第67章 好，替王爺張羅
沈夕瑤放下繡繃，起身福了一禮：「王爺。」
顧言的目光在她手上那方繡了白鷺的帕子上停了停。他書案抽屜里也壓著一方帕子，繡的是木蘭花，帕面的針腳細密勻淨，比眼前這條還要齊整。他移開目光，開門見山：「三皇子送來的舞女，本王瞧著還算本分，想留在府里。王妃覺得安置在何處得當？」
沈夕瑤抬眼，掃了他身後的黃鸝一眼，嘴角掛了個若有若無的弧度：「府里空著的院子不少。東院的廂房一直有人打掃，離後花園也近，黃鸝姑娘住那兒清靜，平日散心也方便。」
「東院太偏。」顧言截斷她的話，聲音降了半度，「就住前庭。前庭西廂房還空著，離本王書房近些。」
沈夕瑤握繡繃的指節收緊了一瞬，隨即鬆開，笑意未變：「前庭是王爺理事的地方，妾身怕黃鸝姑娘住那兒不方便。」
「本王已經定了，住前庭。你只管點頭就是。」顧言盯著她的臉，目光在她眉梢、唇角一寸寸掠過，想從那張平靜的面孔上找出破綻。
沈夕瑤沒有再說，垂下眼帘：「那便依王爺的意思。」
顧言的眉心動了動。他以為她會反對，會質問，至少會露出幾分不悅——可她應得乾脆利落，像在處理一樁與己無關的雜務。他沉默了一息，開口問：「肩上的傷怎麼樣了？」
沈夕瑤怔了一瞬。
顧言立刻補了一句，語氣比方才更冷：「你肩傷未愈，聖上前日還問過一嘴。本王總要有個交代，你別多想。」
「妾身不敢。」沈夕瑤福了福身，「傷已結痂，勞聖上掛心。改日妾身得空，入宮謝恩。」
顧言喉嚨里像被什麼東西哽了一下。她那句「不敢」說得太順了，順得像練習過無數遍。他想起從前她追在他身後時，哪怕他只隨口問一句「吃了沒」，她都能高興得眉飛色舞，嘰嘰喳喳說上半天。如今他問她傷勢，她連眼皮都沒怎麼抬。
沈夕瑤抬起眼，等著他往下說。
「黃鸝——」他頓了頓，目光緊鎖著她的臉，「本王打算收她為妾。」
院中靜得只剩繡繃上絲線拉過絹面的細響。芙蓉倒吸一口涼氣；黃鸝猛地抬頭看了顧言一眼，又迅速低下頭去，耳根泛紅。
沈夕瑤握繡繃的手指慢慢收緊，指尖在繡繃邊緣壓出一道白印。她將繡繃擱在膝上，撫平絹面，這才抬起眼。
她只是看他，不躲不閃，眼底像一口蒙了灰的井。
顧言忽然不想探究井底有什麼了。
「王爺當真要納她為妾？」沈夕瑤開口，聲音平穩得沒有一絲波動。
顧言被她看得心煩意亂。他本以為她會跳起來，會罵他薄情寡義，會掀翻繡繃摔門而去——可她只是不躲不閃地看他，像在等一個答案，又像早就不在乎那個答案了。
沈夕瑤等了一會兒，沒等到他的下文，便垂下眼帘，拿起繡繃，重新拈起針線，語氣平淡得像在吩咐芙蓉明日買什麼菜：「好。王爺選個日子，妾身替王爺張羅。」
顧言瞳孔微縮。
她說「好」，說「替王爺張羅」，連眉頭都沒皺一下。他設想了一百種她的反應——哭鬧、質問、冷嘲熱諷，唯獨沒想過她會說「好」，替他張羅納妾事宜，語氣平靜得像是替他置辦一桌酒席。
他忽然覺得胸口堵得發慌。
「不必了。」他的聲音驟然冷下來，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本王隨口一提，王妃倒當真了。」他轉身朝院門走去，步子又急又重，靴底碾得青石板咯咯作響。走到門口時，他頓了一步，沒有回頭：「芙蓉，扶王妃回房歇著。」
芙蓉慌忙上前扶住沈夕瑤的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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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夕瑤收回目光，朝顧言福了福身，轉身往寢殿走去。她的步子不快不慢，背脊挺得筆直，午後的陽光落在她素淨的衣衫上，泛著一層沉靜的光澤。她沒有回頭。
顧言站在原地，看著她一步步走遠，直到那道纖細的身影消失在迴廊拐角處，才猛地回過神。
沈夕瑤。他無聲地念了一遍這個名字——她喚他「王爺」，心裡卻早已把自己許回沈家。這個念頭像一根細針，不輕不重地扎在他心口。他皺起眉，抬手揉了一下胸口，甩袖大步離去。
身後黃鸝喚了一聲「王爺」，聲音輕得像怕驚動什麼。他沒有應。
當夜，沈夕瑤早早便歇下了。
她做了一個夢。夢裡是前世——顧言納唐若雪為側妃那日，滿府張燈結彩，鞭炮炸得震天響。她站在正院門口，看著顧言牽著唐若雪的手跨過門檻，所有人都跪下來給側妃行禮，沒有一個人看正妃一眼。她衝進書房，砸了他最喜歡的羊脂白玉鎮紙，碎片濺了一地。她問他：「你既然這樣討厭我，當初為什麼不退婚？你一句話，我便死心了，你為什麼要娶我又這樣對我？」
顧言坐在案後，燭光將他的臉照得明暗分明。他看著她，等她罵完了、砸完了、哭完了，才慢慢開口，聲音沉得像從井底浮上來的：「當年你在滿京城追著本王跑的時候，怎麼不問問本王願不願意？你絕食三日逼沈青山捐銀的時候，怎麼不問問本王稀不稀罕？沈夕瑤，你是首富之女，你要嫁誰誰敢說個不字？這樁婚事從頭到尾都是你一手促成的。如今後悔了？晚了。」
她從夢裡驚醒時，枕巾濕了一片。她是被冷汗浸醒的，夢裡那句「逼婚」還在耳邊晃。她在黑暗裡躺了很久，聽著窗外蟲鳴一聲接一聲，直到天邊泛白才勉強合眼。
她翻了個身，指尖碰到枕邊那隻白瓷藥瓶，涼意從指腹透進來。她拿沈家的銀子替他鋪路，拿父親的顏面替他打點，一條命也搭了上去——到頭來，他嘴裡只一句「逼婚」。她用了整整一世才想明白，一個男人若是不愛你，你連呼吸都是錯的。當初追他是錯，嫁他也是錯，替他擋那一箭更是錯得離譜——錯得那麼賣力，最後只落得一句「逼婚」。
再醒來時天已大亮。她披衣起身，獨自走到庭院裡，晨風帶著涼意灌進領口，她打了個寒噤，卻沒有回屋。她站在海棠樹下，望著後院深處隱約可見的寒苑屋頂——那棵老樹的枯枝在晨光里格外扎眼。
最壞不過是回寒苑。她已經死在那裡一次了，還怕什麼。
她扯了一下嘴角，轉身正要回屋，卻見芙蓉氣沖沖地從院外跑進來，臉頰漲得通紅。
「王妃！」芙蓉跑到近前，壓低聲音道，「奴婢方才去前院，聽趙勁說——說昨夜書房的燈亮了一整夜！」
顧言的目光在她手上那方繡了白鷺的帕子上停了停。他書案抽屜里也壓著一方帕子，繡的是木蘭花，帕面的針腳細密勻淨，比眼前這條還要齊整。他移開目光，開門見山：「三皇子送來的舞女，本王瞧著還算本分，想留在府里。王妃覺得安置在何處得當？」
沈夕瑤抬眼，掃了他身後的黃鸝一眼，嘴角掛了個若有若無的弧度：「府里空著的院子不少。東院的廂房一直有人打掃，離後花園也近，黃鸝姑娘住那兒清靜，平日散心也方便。」
「東院太偏。」顧言截斷她的話，聲音降了半度，「就住前庭。前庭西廂房還空著，離本王書房近些。」
沈夕瑤握繡繃的指節收緊了一瞬，隨即鬆開，笑意未變：「前庭是王爺理事的地方，妾身怕黃鸝姑娘住那兒不方便。」
「本王已經定了，住前庭。你只管點頭就是。」顧言盯著她的臉，目光在她眉梢、唇角一寸寸掠過，想從那張平靜的面孔上找出破綻。
沈夕瑤沒有再說，垂下眼帘：「那便依王爺的意思。」
顧言的眉心動了動。他以為她會反對，會質問，至少會露出幾分不悅——可她應得乾脆利落，像在處理一樁與己無關的雜務。他沉默了一息，開口問：「肩上的傷怎麼樣了？」
沈夕瑤怔了一瞬。
顧言立刻補了一句，語氣比方才更冷：「你肩傷未愈，聖上前日還問過一嘴。本王總要有個交代，你別多想。」
「妾身不敢。」沈夕瑤福了福身，「傷已結痂，勞聖上掛心。改日妾身得空，入宮謝恩。」
顧言喉嚨里像被什麼東西哽了一下。她那句「不敢」說得太順了，順得像練習過無數遍。他想起從前她追在他身後時，哪怕他只隨口問一句「吃了沒」，她都能高興得眉飛色舞，嘰嘰喳喳說上半天。如今他問她傷勢，她連眼皮都沒怎麼抬。
沈夕瑤抬起眼，等著他往下說。
「黃鸝——」他頓了頓，目光緊鎖著她的臉，「本王打算收她為妾。」
院中靜得只剩繡繃上絲線拉過絹面的細響。芙蓉倒吸一口涼氣；黃鸝猛地抬頭看了顧言一眼，又迅速低下頭去，耳根泛紅。
沈夕瑤握繡繃的手指慢慢收緊，指尖在繡繃邊緣壓出一道白印。她將繡繃擱在膝上，撫平絹面，這才抬起眼。
她只是看他，不躲不閃，眼底像一口蒙了灰的井。
顧言忽然不想探究井底有什麼了。
「王爺當真要納她為妾？」沈夕瑤開口，聲音平穩得沒有一絲波動。
顧言被她看得心煩意亂。他本以為她會跳起來，會罵他薄情寡義，會掀翻繡繃摔門而去——可她只是不躲不閃地看他，像在等一個答案，又像早就不在乎那個答案了。
沈夕瑤等了一會兒，沒等到他的下文，便垂下眼帘，拿起繡繃，重新拈起針線，語氣平淡得像在吩咐芙蓉明日買什麼菜：「好。王爺選個日子，妾身替王爺張羅。」
顧言瞳孔微縮。
她說「好」，說「替王爺張羅」，連眉頭都沒皺一下。他設想了一百種她的反應——哭鬧、質問、冷嘲熱諷，唯獨沒想過她會說「好」，替他張羅納妾事宜，語氣平靜得像是替他置辦一桌酒席。
他忽然覺得胸口堵得發慌。
「不必了。」他的聲音驟然冷下來，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本王隨口一提，王妃倒當真了。」他轉身朝院門走去，步子又急又重，靴底碾得青石板咯咯作響。走到門口時，他頓了一步，沒有回頭：「芙蓉，扶王妃回房歇著。」
芙蓉慌忙上前扶住沈夕瑤的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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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言站在原地，看著她一步步走遠，直到那道纖細的身影消失在迴廊拐角處，才猛地回過神。
沈夕瑤。他無聲地念了一遍這個名字——她喚他「王爺」，心裡卻早已把自己許回沈家。這個念頭像一根細針，不輕不重地扎在他心口。他皺起眉，抬手揉了一下胸口，甩袖大步離去。
身後黃鸝喚了一聲「王爺」，聲音輕得像怕驚動什麼。他沒有應。
當夜，沈夕瑤早早便歇下了。
她做了一個夢。夢裡是前世——顧言納唐若雪為側妃那日，滿府張燈結彩，鞭炮炸得震天響。她站在正院門口，看著顧言牽著唐若雪的手跨過門檻，所有人都跪下來給側妃行禮，沒有一個人看正妃一眼。她衝進書房，砸了他最喜歡的羊脂白玉鎮紙，碎片濺了一地。她問他：「你既然這樣討厭我，當初為什麼不退婚？你一句話，我便死心了，你為什麼要娶我又這樣對我？」
顧言坐在案後，燭光將他的臉照得明暗分明。他看著她，等她罵完了、砸完了、哭完了，才慢慢開口，聲音沉得像從井底浮上來的：「當年你在滿京城追著本王跑的時候，怎麼不問問本王願不願意？你絕食三日逼沈青山捐銀的時候，怎麼不問問本王稀不稀罕？沈夕瑤，你是首富之女，你要嫁誰誰敢說個不字？這樁婚事從頭到尾都是你一手促成的。如今後悔了？晚了。」
她從夢裡驚醒時，枕巾濕了一片。她是被冷汗浸醒的，夢裡那句「逼婚」還在耳邊晃。她在黑暗裡躺了很久，聽著窗外蟲鳴一聲接一聲，直到天邊泛白才勉強合眼。
她翻了個身，指尖碰到枕邊那隻白瓷藥瓶，涼意從指腹透進來。她拿沈家的銀子替他鋪路，拿父親的顏面替他打點，一條命也搭了上去——到頭來，他嘴裡只一句「逼婚」。她用了整整一世才想明白，一個男人若是不愛你，你連呼吸都是錯的。當初追他是錯，嫁他也是錯，替他擋那一箭更是錯得離譜——錯得那麼賣力，最後只落得一句「逼婚」。
再醒來時天已大亮。她披衣起身，獨自走到庭院裡，晨風帶著涼意灌進領口，她打了個寒噤，卻沒有回屋。她站在海棠樹下，望著後院深處隱約可見的寒苑屋頂——那棵老樹的枯枝在晨光里格外扎眼。
最壞不過是回寒苑。她已經死在那裡一次了，還怕什麼。
她扯了一下嘴角，轉身正要回屋，卻見芙蓉氣沖沖地從院外跑進來，臉頰漲得通紅。
「王妃！」芙蓉跑到近前，壓低聲音道，「奴婢方才去前院，聽趙勁說——說昨夜書房的燈亮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