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王妃留棋王爺破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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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爺,」她將琵琶遞給樂師,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來,「屋裡人多嘈雜,琵琶弦急,簫聲又尖,聽著確實有些頭疼。王爺既然以國事為重,這些歌舞原是三殿下所贈,長久留在府中也易惹人閒話。依妾身看,不如今日就散了吧。」

  顧言眉心微微一動。他靠在椅背上,右手搭著扶手,食指一下一下叩著紫檀木,發出極有規律的輕響。他盯著她,目光裡帶著審視與試探,片刻後忽然笑了笑,那笑意沒到眼底便散了個乾淨。

  「三殿下送來的,是給本王做臉面。說散就散了,回頭三殿下問起來,本王如何回話?」他頓了頓,話鋒一轉,「不過王妃既然覺得煩悶——這些舞女裡頭,若是有哪個合了你的眼緣,本王便留她一個替你解解悶,倒也無妨。」

  沈夕瑤等的就是這句話。

  她微微一笑,目光掃過滿廳舞女,在每個人臉上停了一瞬,像是在認真挑選。舞女們被她看得心裡發怵,紛紛低下頭去,唯有黃鸝挺直了腰背,迎著沈夕瑤的目光,露出一副柔順的笑容。

  沈夕瑤朝黃鸝揚了揚下巴,笑意更深了。

  「那位穿鵝黃衣裳的姑娘,模樣可人,瞧著也溫柔懂事。不如就留下她吧。」

  黃鸝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眼底閃過一絲暗喜——她奉命潛入昭烈王府,原以為會被王妃刁難,沒想到這王妃竟主動點名留她。這樣一來,她便名正言順留在前院,比之前偷偷摸摸打探消息便利多了。

  顧言的目光卻驟然沉了下去。

  他盯著沈夕瑤,似乎在辨認她這句話里藏著什麼機鋒。黃鸝是三皇子的人——他確信這一點,所以才故意將她擺在身邊,想借沈夕瑤的醋意把她趕走,讓三皇子吃個啞巴虧又不至於撕破臉。可沈夕瑤不但不趕,反倒點名留她。

  她在想什麼?

  顧言的思緒飛快轉了幾圈。這個女人越來越讓他捉摸不透了——她自傷避寵,她不醋不妒,她還在他故意挑釁的舞女堆里精準地點出了那個最有可能是細作的人,然後笑眯眯地讓她留下。她是真的不在意,還是在下一盤更大的棋?

  他忽然伸手,攬住黃鸝的肩膀。

  掌心落在黃鸝肩頭的那一刻,他明顯感到黃鸝的身體僵了一下,隨即軟下來,順勢靠進他懷裡。他用另一隻手捏住黃鸝的下巴,將她那張芙蓉似的臉微微抬起,在大庭廣眾之下靠近她耳畔,用不大卻足夠讓沈夕瑤聽見的音量說:

  「既然王妃都開了金口,你便留下。住前院,離本王近一些。本王定不虧待於你。」

  黃鸝的臉紅得幾乎滴血,眼中水光瀲灩,嬌聲應了句「謝王爺厚愛」。她餘光掃向沈夕瑤,想從這位王妃臉上找到哪怕一絲嫉妒或受辱的痕跡——可什麼都沒有。沈夕瑤站在廳中央,面上掛著淡淡笑意,像看台上戲子演完一場好戲的看客,滿意、從容,卻沒有半分入戲。

  顧言鬆開黃鸝,抬眼看向沈夕瑤,捕捉到她眼底那片平靜無波的深潭。

  心裡忽然像被什麼刺了一下。她看見他攬別的女人,不哭不鬧,還笑著替他留人。他應該覺得省心才對——不必應付哭哭啼啼的王妃,不必聽她質問爭吵,他大可以名正言順把黃鸝留在眼皮底下,一舉一動都能監視。可他的胸口偏偏悶得發堵,堵得他想從她那張風輕雲淡的臉上剝下一層皮來,看看底下到底藏著什麼。

  沈夕瑤欣賞完這一幕,心裡默默給了個不錯的評價——他演寵妾的戲碼比前世爐火純青了幾分,神態、動作、語氣都恰到好處,放到戲班子裡能當台柱子。她轉身回到尾席,拿起方才擱下的帕子,理了理裙裾,朝顧言福了福身。

  「王爺與新姑娘好好敘敘話。妾身傷勢未愈,不宜久坐,先行告退。」

  說完便朝廳門口走去,步伐不快不慢,肩背挺直,藕荷色裙擺在猩紅地氈上拖過一道淺淺的影。她走過那群舞女身邊時,舞女們自動讓開一條路,像被一雙無形的手撥開的水草。

  「站住。」

  身後傳來顧言沉沉的兩個字。

  沈夕瑤腳步頓住。她沒有回頭,只微微側過頭去,側臉的輪廓映在從窗欞透進來的午後陽光里,像一幅用淡墨勾出的工筆畫。

  「王妃這便走了?」顧言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一種極克制的力道,像一把被鞘口卡住了半截的劍,「既然你替本王留了人,總要坐下來陪一杯酒,盡一盡——王妃的體面。」


  他的目光沉甸甸地壓在她身上,左手攬著黃鸝肩膀,右手擱在扶手上,姿態看上去漫不經心,眼底卻暗流涌動。她看著他那隻搭在黃鸝肩上的手——骨節分明,指腹有繭,是一雙常年握劍的手。這隻手從未落在她肩上過,前世沒有,今生也沒有。

  她忽然覺得這滿廳的絲竹聲、胭脂香、猩紅地氈和鵝黃紗衣,像一層又一層厚重的顏料,把兩個隔著半座城距離、硬拼在同一個畫框裡的人,塗抹得面目全非。

  心口有什麼東西輕輕動了一下,像一隻沉睡了很久的蝴蝶忽然扇了扇翅膀。很輕,很短暫,幾乎來不及捕捉便消失了。

  她將那個波動壓下去,面上重新露出那副無可挑剔的微笑,朝顧言走回來三步,在離他最近的那張空席前停住,卻沒有落座。

  「王爺留妾身,是還有什麼吩咐麼?」

  她的聲音很柔,柔得像春日湖面上吹來的風,可那風吹到人臉上是涼的。

  沈夕瑤在西花廳到底還是陪了那杯酒。

  她沒怎么喝,只在蒲團上坐了片刻,等滿廳的目光從那兩人身上散開一些,便擱下酒杯,朝顧言福了福身,退了出來。顧言沒有攔她,她也沒回頭。

  回到後院,她讓芙蓉拆了髮髻,換下沾了酒氣的褙子,重新坐到窗下,拈起繡繃。白鷺的翅膀已繡了大半,翅尖那幾根飛羽尤其費工夫,每一針都要壓著前一針的邊沿,稍不留神便會歪了線條。

  院門外傳來芙蓉急促的腳步聲。人還沒進屋,聲音先進來了:「王妃!前頭來話說,王爺把那位黃鸝姑娘留在了府里,正問您的意思呢,說安置在何處妥當。」

  沈夕瑤頭也沒抬,咬了絲線結,隨口應了一聲:「知道了。」

  「王妃!」芙蓉急得跺腳,「那黃鸝姑娘如今還跪在西花廳呢,您就不——」她的話說了半截,忽然閉上嘴——院外傳來腳步聲,靴底碾過青磚,不疾不徐。

  顧言負手走進後院,身後跟著黃鸝。那舞女已換了身素淨的月白衫裙,鬢邊簪了朵鵝黃絹花,眼睫垂著,手指一下下絞著衣角,站在顧言身後半步,眼眶泛著紅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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