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前世踢琴,今世看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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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五日她過得極有規律:晨起換藥,上午繡花,午後看話本,晚膳後早早熄燈安寢。針線筐里的帕子又攢了兩條——一條繡的是白鷺,一條繡的是青竹,針腳細密勻淨,比先前那幾條更加精緻。芙蓉見了直夸好看,說王妃的手藝越發進益了。

  「不過是打發時間罷了。」沈夕瑤將帕子疊好放進竹筐,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那株海棠樹上。花期快過去了,枝頭的花瓣已落了大半,只剩零星幾朵還掛在梢頭,被風吹得搖搖欲墜。

  她正看得出神,芙蓉從外頭端了午膳進來,臉色卻有些不對。放下食盒時動作比平日重了些,碗碟磕在桌面上發出清脆的響聲,連筷子都擺歪了。

  沈夕瑤抬眼看了她一眼,放下茶盞:「怎麼了?」

  芙蓉咬了咬下唇,像在斟酌措辭。她將食盒裡的菜一一擺好——清炒藕片、百合蓮子羹、一碟醬牛肉、一碗白米飯——擺完了才憋出一句:「沒事。王妃先吃飯吧。」

  「芙蓉。」沈夕瑤的聲音不重,卻帶著不容糊弄的分量。

  芙蓉抬起頭,眼眶竟有些泛紅。她攥著食盒的提梁,嘴唇翕動了幾下,終於忍不住開口:「王妃,奴婢方才去前院領月例,路過西花廳的時候,聽見裡頭……聽見裡頭有絲竹聲。」

  沈夕瑤拿起筷子的手頓了一下,隨即又若無其事地夾了一片醬牛肉送進嘴裡,嚼了嚼咽下去,才問:「什麼絲竹聲?」

  芙蓉的聲音越說越低,低到最後幾乎成了氣聲:「是……是舞樂。三皇子前幾日送了幾個舞女過來,說是給王爺解悶的。王爺一個沒退,全收下了。這幾日……這幾日西花廳夜夜笙歌,燈籠亮到三更才熄。奴婢原以為只是傳聞,今日親耳聽見了才知道是真的。方才去問趙勁,趙勁只說王爺公務繁忙,要鬆弛鬆弛,讓奴婢不要多嘴。」

  她說完,小心翼翼地看向自家王妃,做好了看她傷心欲絕的準備。

  沈夕瑤卻忽然笑了。

  那笑意極輕極淡,嘴角只彎了一下便收了回去,像是聽見了什麼有趣的閒話。她夾了一筷藕片,慢慢嚼完,又舀了一勺蓮子羹送進嘴裡,品了品味道,點點頭:「今日的羹里多放了些冰糖,比前天那碗好喝。回頭你替我賞廚娘一串錢。」

  芙蓉愣了愣,急得眼淚都快掉出來了:「王妃!奴婢說的是三皇子的舞女!王爺收了舞女!您就沒什麼要說的嗎?」

  「沒什麼要說的。」沈夕瑤端起碗,夾了幾粒米飯送進嘴裡,細嚼慢咽,姿態從容得像是方才聽到的不是夫君納新人,而是府里新添了幾盆花。她將碗筷放下,拿帕子擦了擦嘴角,才抬眼看向芙蓉:「三皇子送的人,王爺豈能不收?收了也好,前院熱鬧些,後院就更清靜了。」

  她說完這句話時,腦中冷不丁閃過一幅畫面——前世,也是三皇子,也是舞女。

  那時她入府不到三月,顧言前院忽然多了一群不知從哪來的歌姬舞女,整日在西花廳彈琴唱曲。她氣得渾身發抖,摔了滿桌的茶盞瓷器,提著裙子衝到前院,當著滿堂賓客的面一腳踢翻了琴案,將那群舞女連人帶琴一併轟出了王府大門。顧言當時坐在席上,從頭到尾沒有攔她,甚至連眼皮都沒怎麼抬。事後趙勁來傳話,說那些舞女本是三皇子安插的眼線,王爺本來打算親自清理,倒被王妃搶先攪了局。


  她放下茶盞,對芙蓉笑了笑:「不必擔心。王爺的事,王爺自會處置。咱們過咱們的日子便是。」

  芙蓉張了張嘴,還想說話,沈夕瑤已經重新拿起竹筐里的繡繃,將新繃上的絹帕展開,頭也不抬地問:「你說我這條帕子繡白鷺配什麼顏色好看?湖藍還是蟹殼青?」

  芙蓉看著她家王妃那副沒事人似的模樣,終於認了命,嘆了口氣道:「奴婢覺得蟹殼青好。」

  「那就蟹殼青。」沈夕瑤穿好針,低頭開始繡白鷺的翅膀。針尖穿過絹面,拉出細密平整的絲線,手穩得連一絲顫抖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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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芙蓉守在一旁剝核桃,剝著剝著又忍不住開口:「王妃,您就不怕三皇子的人真在府里紮根下來?萬一……萬一其中哪個人真被王爺……」

  沈夕瑤頭也不抬,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日天氣不錯:「三皇子送來的人,每一個都帶著任務。伺候王爺是假,安插耳目是真。王爺心裡門兒清,那些女子近不了他的身。」

  「可外頭都傳王爺夜夜笙歌——」

  「做給外人看的。」沈夕瑤將針插進絲線里,拿起剪刀剪斷線頭,對著光端詳了一下白鷺的翅膀,滿意地點點頭,「你且等著看,他收了人卻不動手清理,必然會想方設法把這事推到旁人頭上。要麼是太子那邊彈劾他貪圖享樂,他借力打力把人遣散;要麼是府里誰來替他當這個惡人。」

  她說到這裡,話頭毫無徵兆地一收,剪刀在半空中停了片刻。

  她想起前世那個衝進西花廳踢翻琴案的傻姑娘——顧言大約就是打定主意讓她再鬧一場,好坐實她善妒的名聲,自己撇清干係。可這一世,她只想坐在看台吃茶。

  「狡詐。」她抿了下唇,吐出兩個字,聲音極輕,帶著幾分自嘲。

  芙蓉沒聽清,剝核桃的動作一滯,湊近了問:「王妃說什麼?」

  「沒什麼。」沈夕瑤放下剪刀,靠在美人榻的軟墊上,望著窗外那株快要落盡的海棠樹,目光清冷如霜,「我只是在夸王爺心思深沉。他不光要我替他趕人,還想順道羞辱我。一箭雙鵰,高明得很。」

  芙蓉更糊塗了,核桃仁從指縫間掉下來,她連忙撿起來,滿手碎屑卻顧不得擦:「王妃,您說王爺要您替他趕人?可是這幾日王爺都沒進過後院,他什麼都沒跟您說啊——」

  「他會說的。」沈夕瑤將繡繃擱在膝頭,閉上眼養神,「他一定會派趙勁來傳話,說是請我看舞女,其實就是要我去看那台為他量身打造的戲。」

  話剛落地,院門外便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芙蓉站起身朝窗外看了一眼,臉色瞬間變了——來的人正是顧言的貼身護衛趙勁。他一身勁裝立在院門口,拱手道:「王妃,王爺傳話。」

  沈夕瑤睜開眼,眼底閃過一絲早有預料的瞭然。她坐起身,理了理裙裾,朝芙蓉點了點頭。

  芙蓉上前撩開門帘,趙勁低頭入內,在門檻處立定,目不斜視,聲音恭敬卻字字分明:「王妃,王爺說近日王妃傷勢漸好,悶在房中多日恐生霉氣,特請王妃前往前庭西花廳,觀賞三皇子殿下送來的歌舞,為王妃去去霉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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