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她說愛他入骨眼底沒了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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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他嘴上卻仍不願認輸。他盯了她半晌,忽然冷笑一聲:「你說得倒輕巧。體貼?兩全其美?沈夕瑤,你何時變得這般為本王著想了?還是說——這一切不過是你以退為進的新把戲?」

  沈夕瑤聞言,笑了。那笑意比方才任何一次都要深,嘴角彎起來的弧度恰到好處,眼底卻沒半點笑意,只剩一片空洞洞的平靜。

  她抬起眼看著他,聲音裡帶著幾分戲謔,幾分自嘲,還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疲憊:「王爺既然非要問個緣由,那妾身便說實話——妾身愛王爺入骨,不舍王爺為難,這才自傷避寵。這個答案,王爺滿意了嗎?」

  「愛王爺入骨」六個字她念得極輕極慢,在舌尖上滾了幾滾才吐出來,可那語氣里沒有半分真心,倒像在念一句戲文里的台詞。眼底更是波瀾不驚,如一潭死水,連一絲漣漪都沒有。

  顧言被那六個字砸得心口一窒。他盯著她的眼睛,想從那雙平靜得近乎死寂的眸子裡撈出一點昔日的光亮,可什麼都撈不到。她明明在說「愛」,可那眼神分明在說:我懶得再同你糾纏。他辨不清真假——從前她追在他身後說喜歡他時,他覺得煩;如今她坐在他面前說愛他入骨,他只覺心慌。因為那雙眼睛裡,再也沒有了當初看他時的灼灼亮光。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夜風停了又起,久到燭花爆了一聲,滿屋的影子都跟著晃了晃。

  沈夕瑤沒有理會他的沉默。僵持間,肩頭那道傷口傳來一陣劇痛——方才強行扎得太深,此刻血雖止住了大半,可創面邊緣的嫩肉被冷風一激,開始一陣陣抽搐。那種疼從骨頭縫裡往外翻湧,鈍鈍的,酸脹難忍,順著肩胛骨蔓延到整條手臂,疼得她額角滲出一層冷汗。

  她咬住下唇,拿起芙蓉擱下的藥瓶,拔開塞子,將藥粉灑在創面上。蟄痛刺得她悶哼一聲,極短,隨即便將那聲痛哼咬碎吞回喉嚨里。上藥的動作穩得沒有一絲顫抖——是被人冷落慣了、無人可依,只能自己照顧自己,一遍遍磨出來的從容。那從容,讓人心驚。

  顧言的目光落在那道舊傷上,怔住了。

  箭傷的疤痕橫在肩頭,顏色發白,邊緣平整。圍獵那日,流箭從暗處射來,直取他後心。他聽見破風聲時已來不及轉身,是沈夕瑤從側面撲過來,用肩膀硬生生擋下了那一箭。箭頭扎進她肩胛骨縫裡,拔箭時她疼得渾身發抖,咬著袖子硬是一聲沒吭。

  他當時扶著她,她靠在他懷裡,臉色慘白如紙,卻還仰著頭對他笑,說「不疼,王爺沒事就好」。

  他記得她當時的眼神——義無反顧,毫無保留,把命交給他都心甘情願的樣子。

  那個眼神,和此刻她平靜到死寂的眼睛重疊在一起,像兩幅截然不同的畫被人強行拼在一處。一個是灼灼烈火,一個是寂寂寒灰。同一個人,同一雙眼睛,怎麼就變成了這樣?

  顧言的心神猛然一震。他別開眼,手指在袖中慢慢收緊,強迫自己從回憶里抽離出來。

  他從袖中摸出一隻白瓷藥瓶,隨手丟在她膝邊的几案上。瓶身細膩如玉,瓶底朱紅小印是太醫院內造的標記,與她手邊那罐粗劣的生肌膏放在一起,對比鮮明得刺眼。

  「用這個。」他的聲音很冷,刻意拉遠距離,「免得外人說王府虧待王妃,連瓶像樣的金創藥都拿不出來。」

  沈夕瑤的手指頓了一下,低頭看了看那隻白瓷藥瓶,又抬起頭看了看顧言。他的臉隱在燭光的陰影里,看不清表情,只看得見下頜線緊繃如刀削。她沒說什麼,只是將藥瓶拿起來,拔開塞子,清冷甘洌的藥香飄散開來。她倒了一點在手心裡,膏體雪白細膩,觸手即化,比她那罐生肌膏不知強多少倍。

  她將藥膏抹在傷口上,動作依舊熟練,甚至比方才更利索了幾分——既然有更好的藥,她沒必要矯情。前世她想求一劑止咳散都要跪兩日,如今他隨手丟來的藥,她用便是。

  顧言看著她塗抹藥膏的動作,沉默了片刻,轉身朝門口走去。

  走了三步,他在門檻前停住了。

  背對著她,他的肩背繃得筆直,似在做什麼艱難的決斷。片刻後他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許多,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每一個字:「同房之事——暫且按下不提。你無須日日拿剪刀扎自己。」

  他頓了頓,手已掀開門帘一角。夜風從門縫裡灌進來,吹得燭火劇烈搖晃,將他的影子投在牆上,忽長忽短。最後那句話從他嘴裡說出來,帶著一絲彆扭的生硬:

  「本王亦不稀罕與你同榻。」

  門帘落下,腳步聲沿著迴廊漸行漸遠,這一次是真的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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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夕瑤獨自坐在美人榻上,盯著几案上那隻白瓷藥瓶,許久沒有動。燭光將藥瓶的影子投在案面上,拉得細長。

  她將藥瓶擱回案上,沒有收進妝檯的暗格里,也沒有拿起來扔出窗外。她只是將它放在那裡,不靠近,也不推開,與針線筐、茶盞、話本並列而置,像一件再尋常不過的東西。

  她揣不透顧言為何去而復返,也不打算揣。她只知道他仍舊是那個多疑冷漠的昭烈王——懷疑她用心不良,冷眼看她自傷自毀,最後撂下一句「不稀罕」便轉身離去。與前世並無分別。

  前院書房裡,顧言坐了整整半夜。他翻開一冊摺子,看了三行,字全在游;他將摺子合上推遠,又拉開抽屜——那方繡了木蘭花的絹帕疊得整整齊齊,自那日從她竹筐里取走,便一直收在他自己這裡。帕面上那簇木蘭花半開半合,針腳細密勻稱。


  「趙勁。」

  「屬下在。」

  「明日一早去宮裡傳話,就說——」他頓了頓,似在斟酌措辭,最後只冷冷道,「就說王妃傷勢已穩,需靜養調息,近日不必驚動劉太醫過府。待過幾日傷口再收一收,再請劉太醫來複診一回。」

  趙勁領命而去。顧言將帕子疊好,放回抽屜,慢慢合上屜板。燭火將他的影子投在書案上,他坐在原處,沒有再看向窗外。

  自那夜顧言摔門而出後,一連五日,他再未踏進後院半步。

  沈夕瑤樂得清靜。肩頭的傷用了顧言留下的那瓶白瓷藥膏,癒合得比預想中快了許多——太醫院內造的金創藥果然名不虛傳,不過三四日光景,創面便收了口,結出一層淡粉色的新痂。她對著銅鏡查看傷處時,心想那夜倒也不算全無收穫,至少得了瓶好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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