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腳趾碰到他手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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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熄燈。現在就熄燈。

  她走到床邊,一把握住床頭的燭台,將那根燒得正旺的紅燭端到嘴邊,呼地吹滅。

  室內陷入一片漆黑。

  她將燭台擱在床邊的矮几上,摸黑躺上那張鋪著素青緞面的床。被褥涼絲絲的,貼著小腿,貼著手肘,貼在臉頰邊,像一層薄薄的涼水覆上來。她側過身,將沒受傷的那側肩膀挨著枕頭,閉上眼睛。

  黑暗裡聽覺被放大了數倍。

  她能聽見窗外的風聲,海棠樹葉簌簌的摩擦聲,遠處巡夜下人踏過青磚的腳步聲,更夫遙遙報了亥時正。她聽見芙蓉在外間打了個哈欠,悉悉索索鋪好被褥,輕手輕腳地躺下,不多時便傳來均勻綿長的呼吸。她還聽見更遠的院牆外有夜鳥叫了兩聲,像一隻失群的孤雁,在天上叫一聲,又一聲,然後徹底安靜下來。

  然後她聽見了另一種腳步聲。

  很輕,從迴廊那頭傳過來,靴底碾過青磚時有一聲極細微的停頓,像是在猶豫要不要繼續往前走。那腳步聲她太熟了——前世她在儲秀宮外跪了一個時辰,便是聽著這腳步聲從殿內傳出來,停在她面前一尺遠的地方,沒有再靠近一步,只說了句「起來,本王不想替你收屍」。那語氣是嫌惡的、不耐的,可她當時竟能從那嫌惡里咂摸出一絲甜味來,覺得他到底還是來了。

  腳步聲在門外停住了。

  沈夕瑤沒有睜眼,也沒有動。枕上的指尖已經蜷進了掌心,指甲掐著掌心上的肉,掐得生疼。

  她閉著眼,心裡已經飛快地盤算了一遍——若他今夜睡在外間,明日宮中便會知道他們分房。盯著昭烈王府的眼睛太多,聖上今日剛遣太醫來診過脈,後腳便傳出分房的消息,只會催逼得更緊。她不能在此時把唯一能鎮住場面的人推出去。

  那便讓他留下來。隔著被子,總比隔著整座院子安全。

  門帘被掀開。

  她聽見衣料摩擦的輕響,聽見他脫外袍時腰帶的扣環碰在衣桁上,發出一聲極輕的叮噹。她聽見他朝床這邊走了兩步,然後停住了。停頓的時間比方才更長,久到她幾乎以為他要轉身就走。然後床榻外側陡然沉了一下——他坐下來了。

  沈夕瑤依舊沒有動。

  顧言坐在床沿,沉默了片刻,忽然開口,聲音低沉,帶著一絲沙啞:「芙蓉在外間鋪了軟榻,本王方才看見了。」

  沈夕瑤沒有接話。她背對著他,呼吸平穩得像真的睡著了一般,可脊背已經繃成了一張弦。

  「那張榻今夜不能留。」顧言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非要讓她聽見,「明日若有人瞧見外間鋪著一床空榻,傳進宮裡,便是分房的鐵證。太醫院的人前腳剛走,這關頭容不得半點把柄。明日一早,讓芙蓉撤了。」

  沈夕瑤閉著眼,沒有動。

  他的話,她早在腳步聲停住的那一刻便預想到了。若他不進來,明日宮裡知道他們分房,接踵而來的便是更重的催逼。他進來,把外間的榻撤了,過了今夜,明日下人只會說「王爺宿在王妃房中」,宮裡便無話可講。

  她終於出聲,聲音有些啞,像是剛從深睡中被吵醒:「床中央有一床薄被。王爺若怕越界,便拿它隔一隔。」

  她說著,伸手扯過枕邊疊好的那床薄被,拋到床中央。薄被落在兩人之間,不偏不倚,將整張床一分為二,兩道被卷之間隔出一道三掌寬的溝壑。

  顧言沒有說話。又沉默了片刻,他忽然解下玉帶,掛在一旁的衣桁上,在外側躺了下來。床很大,中間隔著那道薄被,兩個人各據一端,像兩座隔著一條深溝的山,互不相望,互不相干。

  沈夕瑤將被子拉過肩頭,闔上眼。肩頭的傷口在躺下時扯了一下,她沒出聲,只是將手指攥進枕沿。她聽見身後那人翻身的聲音,聽見他重重呼出一口氣,像是在極力壓抑著什麼。她沒有轉過去,也沒有說話。

  夜很深,也很靜。窗外的風聲停了,海棠樹葉不再簌簌地響,巡夜下人的腳步聲也遠到聽不見了。整座後院陷入一種沉甸甸的寂靜,靜得兩個人連呼吸都不敢太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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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夕瑤闔著眼,心跳卻一直沒有慢下來。她知道身後那個人也沒有睡——他的呼吸太輕太勻,是刻意壓出來的平穩,與真正睡著時完全不同。前世她曾在他熟睡後偷偷進過書房送披風,聽過他真正睡著時的呼吸聲,是綿長而鬆散的,帶著一點極輕微的鼻息,不像現在這樣,緊繃得像一根隨時會斷的弦。

  她其實知道他今晚為什麼留在房裡。宮裡那道催生密詔壓下來,皇帝的眼線盯著昭烈王府,他若不留在她房裡,明日朝堂上便有御史彈劾他冷落正妃、抗旨不遵。他留下來,不過是演給外人看的一場戲。而她也是。

  可知道歸知道,心裡那種認不出的煩悶還是壓不下去,在他胸口轉了幾圈,找不到出口。她將臉往枕頭裡埋了埋,強迫自己不去想身後那個人。

  兩個人都醒著,都知道對方沒睡,卻誰也不開口。

  不知過了多久,沈夕瑤在黑暗中感覺到自己的身體漸漸鬆弛下來。傷口不再跳痛,只是隱隱地發著低熱,像是有一團極小的火苗在骨縫裡灼燒。她的意識開始模糊,半夢半醒間翻了個身,從面朝里壁翻成平躺,右臂從被子裡滑出來,垂在身側。月白寢衣的袖口卷到肘彎,露出一截細白的小臂,手腕內側的脈搏一跳一跳,在月光里幾乎可以看見那細微的起伏。

  她的腳也從被子底下探出來了。

  那隻腳又小又白,腳趾圓潤,趾甲泛著貝殼般的淡粉色。大約是睡夢中覺得熱,她將腳從被角伸了出去,涼絲絲的空氣裹上來,腳趾蜷了一下,又慢慢舒展開。然後她又在翻身了,從平躺翻成半側,無意識地朝外側挪了挪,腳趾從被沿探出去——

  碰到了什麼東西。

  是顧言的手。

  他躺在外側,左臂曲起枕在腦後,右手擱在身側,手肘壓在被子上。她的腳趾正正碰在他的手肘上,皮膚相觸的那一瞬,兩個人都僵住了。

  顧言的手肘內側有一層極薄的繭——那是常年握劍磨出來的,不厚,但觸感粗糙。沈夕瑤的腳趾正貼在那層繭上,趾腹的皮膚又薄又嫩,像一片被風吹落的花瓣,輕飄飄地覆在一塊粗糲的石頭上。他手臂的溫度比她高出不少,燙得她的腳趾本能地往回縮了一寸。

  顧言沒有動。他枕在腦後的左臂維持著原來的姿勢,右手也沒有挪開。他只是偏過頭,借著月光看向床里側的那道起伏。她的腳還擱在他手肘邊,沒有完全縮回去,大約是半夢半醒間懶得動彈,腳趾又輕輕蹭了一下他的手臂,像貓爪子在肉墊上撓了一下,軟得幾乎沒有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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