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認得出木蘭,配不上我的針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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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當時是怎麼回她的?他想不起來了。大概是皺著眉頭,說了一句很難聽的話吧。

  沈夕瑤感覺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手上,便停了針抬頭,側頭看向他:「王爺還有事?」

  「無事。」顧言別開目光,轉身朝門口走去。掀門帘時他頓了一下,沒有回頭,聲音低了些,帶著一絲極淡的、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彆扭:「你那帕子上的花——繡的是木蘭?」

  沈夕瑤低頭看了一眼膝上那方濺了茶漬的絹帕。木蘭花的花瓣才繡了一半,茶漬洇在花瓣尖上,顏色恰好深了一層,反倒讓那朵花有了幾分欲開未開的生氣。

  「是。」她說,「木蘭。王爺認得?」

  顧言沒有回答,沉默片刻才道:「針腳不錯。」

  然後門帘落下,他的腳步聲在迴廊里漸漸遠去,與來時一樣急促沉重。沈夕瑤望著那扇還在晃動的門帘,又低頭看了看手中那朵木蘭花,指腹輕輕撫過茶漬洇濕的地方。那痕跡已經幹了,在素白的絹面上留下一圈極淺極淡的黃褐色。

  他居然認得木蘭花。前世她繡過那麼多帕子,他連看都不曾看過一眼,遑論認出上面的花樣。這一世她不再送了,他反而隔著好幾步遠認出了那是木蘭。

  沈夕瑤將那方木蘭花帕子舉到眼前,就著窗縫漏進來的天光細看了片刻。茶漬洇在花瓣尖上,顏色恰好深了一層,反倒讓那朵花有了幾分欲開未開的生氣。她捏著針,對著那道茶漬邊緣的絲線比了比,終究沒有落針——茶漬已經浸透了線腳,再怎麼繡都是白費。

  她將繡花針擱回竹筐邊沿,帕子壓進筐底,吹滅燭火。

  顧言走後,沈夕瑤維持著坐在美人榻上的姿勢,手裡捏著那方即將完工的木蘭絹帕,許久沒有動。午後的日光從窗紗里篩進來,落在她膝頭,照得那些細密的針腳根根分明。

  她盯著帕面上那朵半開的木蘭花,腦子裡翻來覆去只有他撂下的那句話——每隔三日,本王會來你房中歇一夜。

  過來做什麼?同房麼?

  前世她盼他進後院,盼著那道門被推開,同她說一句話。如今她什麼都不盼了,他倒要來了。老天爺這玩笑開得委實刻薄。

  未時剛過,趙勁使人來報——太醫院正堂劉太醫領著一個年輕醫正,已到前廳候著。

  芙蓉替她換了見客的衣裳。她走到前廳時,劉太醫正在與顧言寒暄。她見過禮,將手腕伸出,搭在脈枕上。劉太醫搭了三指上來,闔目捻須片刻,道:「王妃脈象平穩,肩傷癒合極佳,再養五六日,結痂脫落便可行動如常了。」

  沈夕瑤含笑道謝。回後院路上,她在袖中掐住了指尖。

  五六日。

  聖上也在等這五六日。密詔壓著,太醫院正堂親自問診,滿城的眼睛都在盯著昭烈王府——一旦結痂脫落,她的身體便「適合孕育子嗣」,顧言便有正當由頭與她同房。她千方百計躲開的那個結果,正在一步一腳印地逼近她。

  芙蓉端了藥進來,黑漆漆的湯汁冒著熱氣,藥氣沉沉地壓過來,整間屋子都染上苦味。沈夕瑤接過碗,端到唇邊一飲而盡,沒有皺眉,只將空碗遞給芙蓉,又端起茶盞漱了口。苦澀從舌根一直沉到胃裡,像含著一塊化不開的黃連。

  她擱下茶盞,靠回美人榻上,想尋點事做。拿起繡繃,將那朵繡了一半的木蘭收個尾。一針穿下去,偏了;拆掉重來。第二針又偏,再拆。第三針下去,針尖從帕面斜斜穿出,扎在她捏著繡繃的指尖上。

  血珠子從指腹滲出來,洇成一星暗紅。她盯著那滴血看了片刻,將指尖含進嘴裡,鐵鏽味在舌尖化開。

  前世她繡過無數條帕子給顧言,每條都被原封不動退回來。有一回她當面遞給他,他連看都沒看一眼,只說了句「本王不缺這些」,便從她身側走過去,袍角掃過她手背,涼得像臘月的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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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時候手也這樣抖過。只是那時候她還會哭,會躲在屏風後面咬著袖子哭,然後擦乾眼淚繼續繡下一條。如今她不哭了,手卻還是抖——她怕重活一世,又走上那條老路。

  「王妃,您手流血了!」芙蓉端著新沏的茶進來,一眼看見她指尖的血痕,忙不迭放下茶盞,從袖中抽出帕子替她按住傷口,「您今兒是怎麼了?往常繡花針腳又穩又密,怎麼今日連著扎了好幾次?奴婢去請大夫——」

  「不用。」沈夕瑤將手抽回來,自己按住帕子,聲調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方才走神了,不礙事。」

  芙蓉半信半疑,終究沒追問,只將茶盞往她手邊推了推,退到外間去了。

  門帘落下,屋裡又只剩她一個人。沈夕瑤低頭看著手中那方沾了血的絹帕,沉默了一瞬,將帕子疊好放進竹筐,和那幾條已經繡好的碼在一起。

  晚膳四菜一湯,都是清淡的口味。沈夕瑤吃了半碗粥便擱了筷子,芙蓉勸了兩句,她只說「天熱吃不下」,便讓人撤了。其實天並不熱,初夏的夜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帶著海棠葉的青澀氣味,涼絲絲的。可她就是吃不下,胃裡像塞了一團棉花,堵得慌。

  芙蓉收拾碗筷時偷眼看了看她的臉色,欲言又止,最後還是沒忍住,壓低聲音問:「王妃,奴婢聽前院的小廝說,王爺今晚要過來?」

  沈夕瑤正拿剪子剪燭花,手頓了一下,隨即咔嗒一聲剪斷一截焦黑的燭芯,聲調平淡如常:「來就來吧。這院子是他的,他愛來不來。」

  「那奴婢去把床鋪好?」芙蓉試探著問,「要不要換一床新被褥?大婚那日撤下去的紅被還在庫房裡,要不——」

  「不用。」沈夕瑤打斷她,「素青的就很好。」

  芙蓉張了張嘴,到底沒再多說,端著碗碟退了出去。

  屋裡又只剩她一個人。沈夕瑤放下剪子,盯著那截剛被剪過的燭芯看了片刻,忽然站起身,走到床邊。她彎腰摸了摸被褥,指尖觸到冰涼的緞面,滑膩膩的,像是摸在一層水面上。她將被褥掀開一角,又放回去,又掀開,又放回去,反覆了三四次,才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麼。

  她在檢查床鋪。像前世那樣,每回聽說他要來,她都要把床鋪得整整齊齊,把枕頭拍松,把被子疊到最舒服的角度,然後坐在床邊等。可前世大多數時候他根本不進後院,偶爾來了也只是拿件東西便走,連門帘都不掀。她等到燭花一爆再爆,等到窗紙從漆黑透出灰藍,才一個人躺上那張鋪著鴛鴦錦被的床,把臉埋進枕頭裡,不敢哭出聲。

  她猛地將手裡的被角甩開,退後兩步,背脊撞在床柱上,涼意隔著衣料滲進來。

  已經死過一次的人了,竟然又坐在這裡等。

  這個念頭讓她胃裡翻湧,像剛喝下去那碗苦藥又倒灌上來。她快步走到妝檯前,一把推開窗子。夜風灌進來,吹得燭火劇烈搖晃,將滿屋影子扯得東倒西歪。她深吸一口氣,直到胸腔里那股濁氣被涼風沖淡,才將窗子重新闔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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