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催生聖旨到，她還在繡花
廊下的日頭正盛，照得他眉間那道皺褶無處遁形。
顧言那日離開後，便再沒踏進過這間寢殿。
芙蓉為此急得團團轉，每日早晚都要趴在院門口張望一陣，回來時臉上的表情一次比一次喪氣。她端著藥碗進來時，看見自家王妃正靠在窗下的美人榻上，手裡捏著一根繡花針，在一方素白的絹帕上低頭繡著什麼，膝頭攤著一隻針線竹筐，裡頭紅綠絲線纏了滿筐。那姿態悠閒得像是在自家閨房，全然沒有半分新嫁娘獨守空房的悽怨。
「王妃！」芙蓉將藥碗擱在几上，一屁股坐到腳踏上，苦著臉道，「您怎麼還有心思繡花呀？王爺那日走後，連個影兒都沒露過。奴婢昨兒聽前院小廝說，王爺要麼在校場跑馬，要麼在書房坐到半夜，連趙勁那張臉都板得能刮下霜來。您倒好，天天關在屋裡繡這個繡那個，您是打算改行開繡坊嗎？」
沈夕瑤頭也沒抬，將針尖在發間蹭了蹭，刺進絹帕，拉出一截淡青色的絲線。針腳細密勻稱，一簇木蘭花的輪廓已隱隱成形。「急著讓他來做什麼？」她眼皮都沒抬，「他又不帶銀子，又不送點心，來了反倒礙事。這幾日我傷好了大半，耳根也清淨，繡繡花、翻翻書，再沒有比這更好的日子了。」
「可您是王妃啊！」芙蓉急了，聲音壓得極低，像是怕被院外的人聽去，「王妃哪有整日悶在屋裡繡花的道理？知道的說是您養傷不肯出門，不知道的還當您——當您被王爺打入冷宮了呢！」
沈夕瑤捻線的手指頓了一下，抬起眼，透過窗紗望了望院中那株海棠樹。枯枝上不知何時冒出了幾點新綠，嫩嫩的、淡得幾乎看不出來，在午後的日光里晃了晃。她收回目光時眼底的沉靜未變，只將絲線在指尖繞了一圈，輕聲說：「冷宮比這難熬多了。這裡好歹有地龍有熱茶，窗紙也是新糊的，算不得冷。」
芙蓉又聽她說這種沒頭沒腦的話了。自家小姐嫁進王府不過半月，卻時不時蹦出一兩句仿佛活過一輩子的人才會說的話，什麼「冷宮比這難熬」，什麼「那種日子過一次就夠了」。芙蓉不敢細問，只當她是大傷初愈說胡話，便又將話頭轉回正事上：「王妃，奴婢嘴笨，可奴婢心裡急啊。王爺他是不是還在為北公子的事動氣？要不……王妃好歹去前院遞句話，免得府里下人們越發亂傳。」
沈夕瑤將膝上的絹帕翻過一面重新繃緊繡架，低下頭，只盯著手裡的活計：「不去。他動氣是他自己的事，我沒有哄他的義務。況且這道坎遲早要過——御賜姻緣和尋常夫妻不同，尋常夫妻過不下去可以和離，御賜姻緣是聖旨，想退要拿命來換。」她看著絹帕上那朵半開的木蘭花，聲音漸漸沉下去，「他日若王爺有朝一日坐上那把椅子，多半會廢了我這個商賈出身的正妃，另立新寵為後。到那時候，橋歸橋路歸路，誰也礙不著誰。趁現在多繡幾朵花，日後也還能換些散碎銀子。」
芙蓉聽得心驚肉跳，連連朝門口望去，幸好門帘垂著，廊下也沒人。「王妃，您這話可不敢亂說——『有朝一日坐上那把椅子』，這是滿門抄斬的死罪！」
「放心，我就在這屋裡說說，出了這道門嘴比誰都嚴。」她將針扎進帕子邊緣，收了最後幾針，提起絹帕在日光下打量。帕面上一簇木蘭花半開半合，針腳細密齊整，配色清雅柔和，看上去倒有幾分像宮中織造的手藝。她看了一息，便將絹帕疊好放進竹筐里，又取出一方新的素白帕子，準備繡下一塊。
芙蓉看著那一竹筐疊好的帕子，每一條都繡著不同的花樣——木蘭花、海棠花、幾竿修竹——不禁嘆了口氣：「王妃，您到底要繡多少條帕子？這些日子少說也繡了七八條了，一條也不送人，就這麼摞在筐里。」
「送人的。」沈夕瑤將新帕子繃上繡架，選了根湖藍色的絲線，在指尖捻了兩下，「那條繡墨竹的是還北硯，那條繡海棠的是給大哥，這條繡木蘭的是給我爹。還有兩條——留著以後用。」
芙蓉見她提到北硯時神情坦然，便知道王妃心裡是拿北硯當恩人看待的，絕無半分旖旎心思。只是這話傳到王爺耳朵里，恐怕就不是這麼回事了。
主僕二人正說著閒話，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而沉重的腳步聲。芙蓉對那腳步太熟了——靴底碾過青磚的力道，穩穩噹噹，不打彎不遲疑，是整個昭烈王府里獨一無二的聲音。她的膝彎當即一軟，還沒來得及站起身，門帘便被人一掌掀開。
顧言站在門口，逆著下午的天光，臉上的表情看不分明，只能看見他攥著門帘的那隻手——指節白得泛青，像是將什麼極重的東西捏在手心裡才沒讓它碎掉。他的呼吸有些不穩，仿佛是一路疾行過來的，可語氣卻冷得像一盆冰水，不帶任何溫度：「芙蓉，出去。關上門，任何人不得靠近寢殿十步之內。」
芙蓉嚇得渾身的血都涼了，踉蹌著爬起來，幾乎是手腳並用地退出了寢殿，走時還不忘將門帘嚴嚴實實地拽好。門帘落下的瞬間，寢殿裡只剩下兩個人——沈夕瑤依舊坐在美人榻上，膝頭攤著沒繡完的絹帕，一隻手捏著繡花針懸在半空，抬起頭迎上顧言的目光，臉上沒有驚慌，只有一絲困惑。
顧言大步走到她面前，將手中攥著的一卷帛書重重摔在她膝前的几案上。帛書落在案面，發出一聲沉悶的低響。沈夕瑤低頭看去——那是一卷明黃色的錦帛，兩端以金線滾邊，正中蓋著朱紅大印，印文是當今天子的私印。帛上字跡力透錦面，鐵畫銀鉤，分明出自中書省的擬詔之手，每一個字都扎得人眼睛生疼：
「聞昭烈王妃遇刺傷重，朕心甚憂。今遣太醫院正堂攜良藥診治，務使王妃早日康復，為皇家開枝散葉，勿負朕望。欽此。」
沈夕瑤的手指在密詔上輕輕划過，落在「開枝散葉」四個字上。那四個字寫得格外用力，墨跡幾乎要滲進錦帛的纖維里，像一把無形的刀懸在她頭頂。她沉默了一息、兩息，然後慢慢抬起頭，看著顧言：「這是何時送來的？」
「今日一早。宮中內侍親自送到書房。」顧言的聲音繃得像一根隨時會斷的弦，「聖上不僅下了這道密詔，還遣太醫院正堂今日午後親自登府問診。太醫院正堂的行蹤瞞不住人——滿朝野今日傍晚便會知道，聖上對昭烈王妃的『傷勢』和『子嗣』格外關心。沈夕瑤，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顧言那日離開後，便再沒踏進過這間寢殿。
芙蓉為此急得團團轉，每日早晚都要趴在院門口張望一陣，回來時臉上的表情一次比一次喪氣。她端著藥碗進來時，看見自家王妃正靠在窗下的美人榻上，手裡捏著一根繡花針，在一方素白的絹帕上低頭繡著什麼，膝頭攤著一隻針線竹筐，裡頭紅綠絲線纏了滿筐。那姿態悠閒得像是在自家閨房，全然沒有半分新嫁娘獨守空房的悽怨。
「王妃！」芙蓉將藥碗擱在几上，一屁股坐到腳踏上，苦著臉道，「您怎麼還有心思繡花呀？王爺那日走後，連個影兒都沒露過。奴婢昨兒聽前院小廝說，王爺要麼在校場跑馬，要麼在書房坐到半夜，連趙勁那張臉都板得能刮下霜來。您倒好，天天關在屋裡繡這個繡那個，您是打算改行開繡坊嗎？」
沈夕瑤頭也沒抬，將針尖在發間蹭了蹭，刺進絹帕，拉出一截淡青色的絲線。針腳細密勻稱，一簇木蘭花的輪廓已隱隱成形。「急著讓他來做什麼？」她眼皮都沒抬，「他又不帶銀子，又不送點心，來了反倒礙事。這幾日我傷好了大半，耳根也清淨，繡繡花、翻翻書，再沒有比這更好的日子了。」
「可您是王妃啊！」芙蓉急了，聲音壓得極低，像是怕被院外的人聽去，「王妃哪有整日悶在屋裡繡花的道理？知道的說是您養傷不肯出門，不知道的還當您——當您被王爺打入冷宮了呢！」
沈夕瑤捻線的手指頓了一下，抬起眼，透過窗紗望了望院中那株海棠樹。枯枝上不知何時冒出了幾點新綠，嫩嫩的、淡得幾乎看不出來，在午後的日光里晃了晃。她收回目光時眼底的沉靜未變，只將絲線在指尖繞了一圈，輕聲說：「冷宮比這難熬多了。這裡好歹有地龍有熱茶，窗紙也是新糊的，算不得冷。」
芙蓉又聽她說這種沒頭沒腦的話了。自家小姐嫁進王府不過半月，卻時不時蹦出一兩句仿佛活過一輩子的人才會說的話，什麼「冷宮比這難熬」，什麼「那種日子過一次就夠了」。芙蓉不敢細問，只當她是大傷初愈說胡話，便又將話頭轉回正事上：「王妃，奴婢嘴笨，可奴婢心裡急啊。王爺他是不是還在為北公子的事動氣？要不……王妃好歹去前院遞句話，免得府里下人們越發亂傳。」
沈夕瑤將膝上的絹帕翻過一面重新繃緊繡架，低下頭，只盯著手裡的活計：「不去。他動氣是他自己的事，我沒有哄他的義務。況且這道坎遲早要過——御賜姻緣和尋常夫妻不同，尋常夫妻過不下去可以和離，御賜姻緣是聖旨，想退要拿命來換。」她看著絹帕上那朵半開的木蘭花，聲音漸漸沉下去，「他日若王爺有朝一日坐上那把椅子，多半會廢了我這個商賈出身的正妃，另立新寵為後。到那時候，橋歸橋路歸路，誰也礙不著誰。趁現在多繡幾朵花，日後也還能換些散碎銀子。」
芙蓉聽得心驚肉跳，連連朝門口望去，幸好門帘垂著，廊下也沒人。「王妃，您這話可不敢亂說——『有朝一日坐上那把椅子』，這是滿門抄斬的死罪！」
「放心，我就在這屋裡說說，出了這道門嘴比誰都嚴。」她將針扎進帕子邊緣，收了最後幾針，提起絹帕在日光下打量。帕面上一簇木蘭花半開半合，針腳細密齊整，配色清雅柔和，看上去倒有幾分像宮中織造的手藝。她看了一息，便將絹帕疊好放進竹筐里，又取出一方新的素白帕子，準備繡下一塊。
芙蓉看著那一竹筐疊好的帕子，每一條都繡著不同的花樣——木蘭花、海棠花、幾竿修竹——不禁嘆了口氣：「王妃，您到底要繡多少條帕子？這些日子少說也繡了七八條了，一條也不送人，就這麼摞在筐里。」
「送人的。」沈夕瑤將新帕子繃上繡架，選了根湖藍色的絲線，在指尖捻了兩下，「那條繡墨竹的是還北硯，那條繡海棠的是給大哥，這條繡木蘭的是給我爹。還有兩條——留著以後用。」
芙蓉見她提到北硯時神情坦然，便知道王妃心裡是拿北硯當恩人看待的，絕無半分旖旎心思。只是這話傳到王爺耳朵里，恐怕就不是這麼回事了。
主僕二人正說著閒話，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而沉重的腳步聲。芙蓉對那腳步太熟了——靴底碾過青磚的力道，穩穩噹噹，不打彎不遲疑，是整個昭烈王府里獨一無二的聲音。她的膝彎當即一軟，還沒來得及站起身，門帘便被人一掌掀開。
顧言站在門口，逆著下午的天光，臉上的表情看不分明，只能看見他攥著門帘的那隻手——指節白得泛青，像是將什麼極重的東西捏在手心裡才沒讓它碎掉。他的呼吸有些不穩，仿佛是一路疾行過來的，可語氣卻冷得像一盆冰水，不帶任何溫度：「芙蓉，出去。關上門，任何人不得靠近寢殿十步之內。」
芙蓉嚇得渾身的血都涼了，踉蹌著爬起來，幾乎是手腳並用地退出了寢殿，走時還不忘將門帘嚴嚴實實地拽好。門帘落下的瞬間，寢殿裡只剩下兩個人——沈夕瑤依舊坐在美人榻上，膝頭攤著沒繡完的絹帕，一隻手捏著繡花針懸在半空，抬起頭迎上顧言的目光，臉上沒有驚慌，只有一絲困惑。
顧言大步走到她面前，將手中攥著的一卷帛書重重摔在她膝前的几案上。帛書落在案面，發出一聲沉悶的低響。沈夕瑤低頭看去——那是一卷明黃色的錦帛，兩端以金線滾邊，正中蓋著朱紅大印，印文是當今天子的私印。帛上字跡力透錦面，鐵畫銀鉤，分明出自中書省的擬詔之手，每一個字都扎得人眼睛生疼：
「聞昭烈王妃遇刺傷重，朕心甚憂。今遣太醫院正堂攜良藥診治，務使王妃早日康復，為皇家開枝散葉，勿負朕望。欽此。」
沈夕瑤的手指在密詔上輕輕划過，落在「開枝散葉」四個字上。那四個字寫得格外用力，墨跡幾乎要滲進錦帛的纖維里，像一把無形的刀懸在她頭頂。她沉默了一息、兩息，然後慢慢抬起頭，看著顧言：「這是何時送來的？」
「今日一早。宮中內侍親自送到書房。」顧言的聲音繃得像一根隨時會斷的弦，「聖上不僅下了這道密詔，還遣太醫院正堂今日午後親自登府問診。太醫院正堂的行蹤瞞不住人——滿朝野今日傍晚便會知道，聖上對昭烈王妃的『傷勢』和『子嗣』格外關心。沈夕瑤，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