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抬棺拜堂,先坐穩王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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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頓了頓,將目光從他臉上移開,落在帳頂那對金線繡成的比翼鳥上,聲音又低了幾分,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王爺不值得妾身拼命,妾身只是沒得選。這世上最苦的事,莫過於把命掛在別人腰上。那人出了事,第一個砸死的就是你。妾身的命,就掛在王爺腰上。王爺走穩些,妾身便不會摔著。」

  屋子裡靜了一瞬。

  顧言端著茶盞,指尖在盞沿上來回摩挲了兩圈,沒有說話。他看著她的臉,又看著她肩頭那圈被血洇紅的細棉布,最後落回她的眼睛裡。

  那雙眼睛裡的冷淡是真的。沒有賭氣,也沒有欲擒故縱。她是真的在算一筆帳——一筆關乎沈家存亡、關乎她自己生死、鋒利而清醒的買賣。方才替他擋劍是本能,擋完之後便解釋為利害關係。前後不過一盞茶的功夫,她已將那個本能之下泄露的真心,壓得嚴嚴實實。

  他沒有戳穿她。

  只將那口已經涼透的茶一飲而盡,擱下茶盞,站起身來。走到門口時,他停了一下,沒有回頭,聲音淡得像一陣風——

  「好好養著。別死了。」

  門帘在他身後落下。

  沈夕瑤聽著他的腳步聲遠去,將臉埋進錦枕里,閉上了眼睛。肩頭的傷還在突突地跳痛。

  她沒有再哭。

  只是等著那股痛,慢慢鈍下來。

  暖閣的門帘落下來,沈夕瑤獨自躺在紫檀木大床上,閉著眼聽顧言的腳步聲漸行漸遠。靴底碾過迴廊青磚,一步接一步,穩穩噹噹,像一把鈍刀緩慢而有節奏地剮在砧板上。她睜開眼,盯著帳頂那對金線比翼鳥——左鳥銜著纏枝蓮,右鳥叼著同心結,翅膀貼翅膀,脖頸交脖頸,繡得活靈活現。比翼雙飛,同心到老。她前世也蓋著這床被子入的洞房,最後連死都沒能等來他看她一眼。這被面上的比翼鳥,大約是這世上最會撒謊的東西了。

  她將那口悶氣咽下去,重新閉上眼睛。

  沒過多久,外頭傳來一陣刻意壓低了聲音的爭執。沈夕瑤的耳朵前世在寒苑裡磨得格外敏銳,哪怕是昏昏沉沉間,也能分辨出是趙勁在垂花門外攔住了什麼人。她隱約捕捉到幾個斷續的字眼——「賓客」「前堂」「堂還拜不拜」——然後是一段更長的沉默,像是有人在斟酌、在權衡,末了是顧言的聲音,隔著好幾堵牆傳過來,聽不清說了什麼,只覺得語氣又平又淡,像在推掉一樁不值得費心的應酬。

  她猛地睜開眼。

  不拜堂?她不能在這個節骨眼上認輸。若是連堂都不拜,滿城人便會說她沈夕瑤在迎親路上遭遇刺殺、身負重傷,連拜堂的力氣都沒了——那這王妃之位,從一開始就坐不穩,旁人會說她是命裡帶煞克夫克己,會說昭烈王的婚事從一開始就不吉利。她不在乎旁人嚼舌根子,可她不能不在乎沈家的處境。今日若不拜堂,不消三日,這京城裡便能傳出八十個版本的話本子,樁樁件件都能變成朝堂上攻訐沈家的刀。而她爹沈青山,剛剛拿十里紅妝替她撐了臉面,她不能讓這個臉面,在她躺下的第一刻就被人踩進泥里。

  錦帳外的腳步聲又近了些。

  「趙勁。」顧言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壓得很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猶豫,「去前堂傳話,王妃傷勢過重,拜堂之禮暫且——」

  「不必。」

  帷幔後傳來一個沙啞卻清晰的聲音,將他的話生生截斷。

  顧言倏地轉頭,隔著半掩的珠簾,他看見帷幔被人從裡面一把掀開。沈夕瑤撐著床沿坐起身來,動作太大扯動了肩上的縫合傷,她悶哼一聲,額頭上立刻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可她咬緊牙關,硬是將那半聲痛哼咽了回去,只仰起一張慘白如紙的臉,定定地看著珠簾外那道模糊的玄色身影。

  「今日是我大喜的日子,為何不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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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一股病中強撐出來的平穩,像一根繃到極限的弦,繃得緊緊的卻偏不肯斷。

  顧言掀開珠簾大步走了進來。

  他已經換下了那套染血的新郎袍服,重穿了一身暗紅色繡四爪金龍的吉服,玉帶束腰,金冠簪發,顯然是打算獨自去前堂面對滿堂賓客。他走到床邊,站定,目光從她臉上掃到她肩上那圈已經微微洇出血色的細棉布,眉心幾不可察地擰了一下。

  「你死了對我沒好處。」

  他開口,語氣冷得像三九天的冰碴子,一字一字砸下來,沒有半分溫度。

  沈夕瑤怔了一瞬。這話是她方才在暖閣里對他說的,此刻被他原封不動地扔了回來,像一把被人撿起來的刀,刀刃還沾著她自己的血。她抬頭看著他,他那雙沉黑的眸子裡沒有任何波瀾,只有一種冷冰冰的、算帳般的平靜——和她方才看他時的目光,如出一轍。

  「你死了,本王今日便是克妻。」顧言垂眼看著她,聲音不高,卻字字見血,「太子和三殿下正愁找不到由頭參本王一本。王妃若在拜堂前死在暖閣里,明天早朝,彈劾本王的摺子能堆到房樑上去。」

  他頓了頓,嘴角浮起一個很淡的弧度,那弧度看上去像一個笑,可眼睛裡沒有半分笑意:「所以王妃還是好好活著。你活著,對本王有好處。」

  沈夕瑤聽著他將自己方才那套「利害論」原樣奉還,忽然扯動嘴角,很輕地笑了一下。這人記仇得很,連說辭都要還回來。她沒力氣與他爭辯,只撐著床沿,將身子又坐直了幾分。

  「王爺放心,妾身絕不會死在今日。」她抬頭看著他,目光清亮而執拗,「能走幾步是幾步。便是要昏,也等拜完了堂再昏。」

  顧言沒有接話。他垂眼看著她,她坐在床上,鳳冠早已不知掉在了哪裡,髮髻散了大半,幾縷碎發被冷汗黏在臉側。肩頭的細棉布上滲出一小片新鮮的紅色——方才掀帷幔的動作牽裂了剛縫合的針腳,血珠子正一點一點從棉布下透出來。可她的眼睛卻是亮的,那裡面燃燒著的不是痴戀、不是祈求,而是一種他從未在她臉上見過的、近乎偏執的倔強。

  「沈姑娘——」他開口。

  「王妃。」她糾正他,聲音不大卻不容置疑。

  顧言的目光微微一動。他看著這個一身狼狽卻不肯躺下去的女人,忽然覺得那張蒼白的臉有些陌生。他見過的沈夕瑤有很多種模樣——追在他馬後喊王爺的小丫頭,絕食三天哭著求他來看她一眼的痴女子,跪在儲秀宮裡被他親手送上去挨罰的可憐蟲,在金玉閣冷冷淡淡對他說明橋歸橋路歸路的疏離客。可他從未見過這樣的沈夕瑤:肩頭穿了個窟窿,渾身上下不知流了多少血,卻偏要撐著坐起來,就為了跟他拜一個兩個人都心知肚明不過是走個過場的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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