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救你只是怕當望門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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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樣的溫度,她前世求了三年都沒求到。

  她閉上眼睛,將臉埋進他那件被血浸透了大半的大紅喜袍里。血腥氣混著他身上那股沉水香,熏得她眼眶發酸。

  她救了他。她又救了他。前世她替他鋪路、替他打理後宮人脈、替他扛著沈家滿門的罵名,最後換來一句「咎由自取」。今世她明明已經下定決心橋歸橋路歸路,明明已經算好了和離之後的路該怎麼走,可那一瞬間,她還是撲上去了。

  像一條被人馴化了的狗,打死了也記不住教訓。

  眼淚從眼角滑落,洇進他猩紅的新郎袍服里,被風一吹,連痕跡都沒留下。

  昭烈王府的大門已經在眼前了。

  守門侍衛遠遠看見王爺策馬狂奔而來,連忙推開大門。黑馬直接從大門竄了進去,在垂花門前人立而起。顧言翻身下馬,抱著已經半昏迷的沈夕瑤大步跨進內院,朝暖閣走去。經過迴廊時,頭也不回地吩咐趙勁:「去請大夫,要信得過的。院裡的閒雜人等全部清到前院,一個不許放進來。」

  暖閣里早已備好了熱水和乾淨的布帛——這是每個大婚之日的慣例,只是誰也沒想到會用在這種時候。

  顧言將沈夕瑤放在裡間的紫檀木大床上。她的身體陷進被褥里,肩頭的血立刻洇紅了大紅錦被上繡著的那對鴛鴦。他站在床前,垂眼看著她蒼白的臉和微微發顫的睫毛,沉默了片刻,伸手將她額前被血黏成一綹一綹的碎發撥到耳後。

  動作很輕,輕到沈夕瑤幾乎沒有察覺。

  大夫來得很快。是個鬚髮花白的老者,被趙勁幾乎是拎著從角門拽進來的。老大夫進門時還喘著粗氣,可一看見床上躺著的是王妃,再看見王爺那身染血的喜袍和冷得能凍死人的臉色,立刻收斂了所有多餘的表情,快步走到床前。

  「王爺,請容老朽——」老大夫伸手去解沈夕瑤的衣領,手指還沒碰到衣料,就感覺到身後那道冷厲的目光幾乎要在他的後腦勺上燒出一個洞來。他手一抖,連忙收回來,斟酌著措辭,「王爺,王妃肩上的傷口需要清理縫合。老朽需要剪開衣物,這——」

  「剪。」顧言吐出一個字。

  老大夫如蒙大赦,從藥箱裡取出剪子,小心翼翼地剪開沈夕瑤左肩處的衣料。嫁衣的布料極厚,一層一層地挑開層層疊疊的紅綢,露出底下那道觸目驚心的傷口——兩指寬的劍傷貫穿了肩胛,邊緣的皮肉翻卷著,血還在一點一點往外滲,肩胛骨隱約可見白森森的骨茬。

  老大夫倒吸了一口涼氣。

  「王爺,王妃肩胛骨碎裂。須先清創縫合,再用夾板固定,靜養方可。」

  「嗯。」顧言只應了一個字。

  「老朽帶了麻沸散,先給王妃灌下去——」

  「不用麻沸散。」

  一個沙啞的聲音冷不丁響起。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顧言垂眼看去,正對上沈夕瑤那雙半睜的眸子。她不知什麼時候醒了過來,也許是被剪開衣裳的涼意刺激的,也許是肩頭的劇痛將她從半昏迷中拽了回來。她的嘴唇白得沒有一絲血色,額頭上布滿細密的冷汗,可那雙眼睛卻是清明的,清明得近乎執拗。

  「不用麻沸散。」她又重複了一遍,聲音低啞,卻一字一頓,「直接縫。麻沸散傷神,腦子昏。

  老大夫為難地看向顧言。

  顧言盯著她看了片刻,沒有勸。他只對老大夫點了一下頭:「照她說的做。」

  然後走到床側,在床沿上坐了下來。他的身軀擋住了從窗欞照進來的日光,在她臉上投下一片暗影,讓她那張蒼白的面容顯得愈發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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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大夫不敢違逆,取銀針和羊腸線,在燭火上灼燒了針尖。臨下針前,他低聲說了句:「王妃且忍一忍,老朽動手了。」

  銀針刺入皮肉的瞬間,沈夕瑤的身體猛地顫了一下。

  她咬緊牙,沒有哼出聲。

  可眼淚卻不爭氣地流了下來。不是因為疼——前世她在寒苑裡咳出的血,比今日流的更多,她早習慣了疼。可銀針一針一針穿透皮肉,那些被刻意封存的舊日記憶,便一併挑開了。

  前世跪在儲秀宮外求見,石板又冷又硬,殿內有茶香,有笑語,就是沒有她的位置。

  再看清時,已是重生後第一日。她在醫館藥方背面寫下「葉夕」兩個字,對自己說,這輩子絕不能死在寒苑裡。

  更早兩年前,黃昏長街,顧言騎馬而過,只看了她一眼,她的整個世界便塌了。

  眼淚滑過太陽穴,沒入鬢間的碎發里,又沿著耳廓流下來,滴在大紅錦被上,洇出一個一個深色的小圓圈。她無聲無息地哭著,從頭到尾,沒有發出一聲啜泣。

  顧言坐在床沿上,看著她哭。

  他從未見過這樣的沈夕瑤。那個在他記憶里永遠在笑、在鬧、在撒嬌求關注的沈夕瑤,此刻躺在他的床上,肩頭被銀針一針一針地穿透,不哼不喊,只默默地流眼淚。

  她撲上去的時候,腦子還沒跟上,更談不上算計。她替他擋了這一劍。

  他發現自己看不透這個人了。

  老大夫縫好最後一針,扯斷羊腸線,又在傷口上敷了一層厚厚的金瘡藥,用乾淨的細棉布一圈一圈纏繞固定,最後以夾板夾住肩胛。忙完這一切,才敢抬起頭來,對顧言拱手道:「王爺,王妃的傷已處理妥當。所幸劍傷雖貫穿但未傷及經脈,肩胛骨碎裂,已用夾板固定。失血過多,需靜養月余,忌沾水、忌辛辣、忌勞累。老朽開幾副補血養氣的方子,每日早晚煎服,傷口三日換一次藥。」

  顧言點了一下頭。趙勁上前將老大夫送出暖閣,順手將房門從外面帶上。

  屋子裡安靜下來,只聽得見沈夕瑤略有些急促的呼吸聲,和窗外不知疲倦的蟬鳴。

  沈夕瑤側著頭,靠在錦枕上。傷口經過處理,痛感已經從尖銳變成了鈍悶的跳痛,隨著脈搏一突一突地搗著她的肩胛骨。淚痕還掛在臉上,她的眼睛卻已經恢復了清淨。她看著顧言,看了片刻,開口。

  「救你,是因為我如今嫁與你,你死了對我沒好處。」

  聲音沙啞,卻字字清晰。

  顧言端茶的動作微微一頓。

  沈夕瑤將臉轉回來,看著他,嘴角浮起一個極淡的弧度。那弧度像是笑,可眼睛裡沒有半分笑意,只有冷冰冰的、算帳般的平靜。

  「王爺不必多想。」她的聲音不大,卻在安靜的暖閣里格外清晰,「今日這場刺殺,刺客是不是沖王爺來的,妾身不清楚。但妾身清楚一件事——妾身今日嫁入昭烈王府,身家性命、父兄家族,全系在王爺一個人身上。王爺若今日死在迎親路上,妾身便是望門寡,沈家便是折了一個女兒還賠上滿門前途。這筆帳,怎麼算都不划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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