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富可敵國賭他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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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芙蓉從鏡中看了她一眼,忍不住笑了:「小姐戴上這個,倒顯得比平日更精神了些。」

  「就你嘴甜。」沈夕瑤也笑了一下,正要起身,便聽見院門外傳來一個沉穩的腳步聲。她抬起頭,看見沈青山站在門檻外,負著手,正靜靜地看著她。

  他今日穿了一身半舊的青色直裰,發間依稀可見幾縷白絲,面容平和,一如這許多年來沈夕瑤記憶中的模樣。他站在門檻外的光與影交界處,穩而不動。

  「爹。」沈夕瑤站起身迎出去,聲音裡帶著連自己都沒察覺的雀躍。

  沈青山看著她走近,目光在她額角那條抹額上停了一瞬,沒有問,只點了點頭:「昨夜睡得好?」

  「還行。」沈夕瑤笑著挽住他的胳膊,將人往屋裡引,「爹這麼早過來,可用了早膳?我叫芙蓉去廚房傳碗燕窩粥來。」

  「不必忙。」沈青山在堂屋裡坐下,看著她忙前忙後地沏茶倒水,目光微妙地溫和下來。他沒有急著開口,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又放下,像在斟酌措辭。良久,他才緩緩開口:「夕瑤,昨日入宮,皇貴妃娘娘同你說了些什麼?」

  沈夕瑤沏茶的動作微微一頓。她沒抬頭,聲音卻穩穩噹噹:「沒什麼大事,娘娘召我進去說了會兒話,問了些郡主府上賞花宴的事,賞了我一隻鐲子——走得急,落在馬車上了,回頭讓芙蓉去找找。」她笑了笑,補了一句,「娘娘待我還算和氣。」

  沈青山沒有說話。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幾分:「那位昭烈王殿下,待你如何?」

  沈夕瑤的笑意凝在嘴角。她別開目光,指尖死死攥住茶盤邊沿,指腹摁得泛白。這個問題她沒法回答。若按前世,顧言待她如糞土;若按今世,顧言待她也未見得好到哪兒去。可她又不能直說——她若說顧言不好,爹該怎麼辦?沈家該怎麼辦?那是御賜的姻緣,聖旨已下,滿城皆知,沈家滿門就算扛上抗旨的罪名,也抵不過皇權兩個字。

  她將那口氣咽下去,抬起頭來,笑著道:「爹放心,他人還不錯。」

  沈青山看著她的眼睛,沉默了很久,然後輕輕嘆了口氣:「你這孩子,從小到大,一說謊話就要命。」

  沈夕瑤的笑容僵住了。

  「你爹這輩子在商場上摸爬滾打幾十年,看人看物還算有幾分眼力。昭烈王這個人——」沈青山垂著眼,指尖輕輕摩挲著茶盞沿口,「不簡單。」

  沈夕瑤沒接話,屏息等著。

  「太子殿下有丞相撐腰,三殿下有太師倚重。他呢?母妃早逝,外家式微,卻能在這兩位爺的夾縫裡穩穩噹噹地走到今天。」沈青山頓了頓,「沒有封王裂土,沒有黨羽滿朝,卻也沒有被人拉下來過。這滿朝文武,能在他這個位置上獨善其身的人——」他抬眼看了她一眼,「屈指可數。」

  沈夕瑤捏著茶盤沿的指尖又緊了一分。她看著父親,像是第一次真正看到這個平日裡只談買賣、不管朝政的商賈——他不動聲色間竟已將朝局看得如此透徹。

  她忽然想起前世一件事。

  那時她被關在寒苑裡,日子過得人不人鬼不鬼。顧言厭她入骨,從不肯踏進她的院子,闔府上下都把她當笑話看。可不管府里的人怎麼踩她、怎麼作踐她,顧言始終沒有休她。她那時想不明白——他明明那樣厭惡她,何不乾脆一紙休書把她打發了?到死都沒想明白。

  如今聽父親這一番話,她忽然懂了。顧言那人的骨子裡,是有他自己的底線的。父親說的「獨善其身」,原來就是這個意思。這一世她若好好守著正妻之位,他也不會輕易捨棄她。父親賭的,就是這一點。

  「爹……」

  「你先聽我說完。」沈青山抬手止住她的話頭,「爹說過,我不求他待你多好,只求他給你一個正妻之位,安生度日。你可知為何?」

  沈夕瑤沉默地等著。

  沈青山道:「咱們沈家有錢,富可敵國。這些年我掙下的家底,說句不自謙的話,抵得上國庫半年的賦稅。這滿京城裡,誰看著這些銀子不眼紅?太子缺軍餉,三皇子缺人情,可他們誰也不敢先動沈家這塊肉——槍打出頭鳥,誰先動,誰就得罪昭烈王。朝中那些世族,哪一個不是盼著沈家倒了,好撲上來分一杯羹?」

  沈夕瑤的呼吸有些發緊。她想起前世臨死前那半年,從寒苑的窗紙縫裡往外看——沈家的船隊一條一條地被查封,父親一夜之間白了頭,大哥被人從馬上拽下來,跪在昭烈王府門外兩個時辰,求顧言出手相助,卻被侍衛擋在門外,連門檻都沒能邁進去。是她害了他們。

  「可你若嫁了顧言,便不一樣了。」沈青山的聲音拉回她的思緒,「他是皇子,是聖上的親骨肉,哪怕是被人當成閒散王爺看待的二皇子昭烈王,到底也是皇家人。他娶了你,你就是正經的昭烈王妃,便是那兩位殿下想動沈家,也得掂量掂量——動了沈家,便是動了皇子姻親,面子上過不去。爹要的,就是這一層庇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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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夕瑤將前世的畫面壓回心底,喉頭滾了滾,聲音有些啞,卻一個字一個字說得很清晰:「爹,你放心,這樁婚事,我一定會好好守著。咱們沈家,不會再被人欺負了去。」

  沈青山沒有再接話。他看著她,目光複雜而深遠,終究只化成一聲嘆息。他放下茶盞,站起身來,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心中有數便好。爹老了,不怕折騰,就怕你受委屈。去吧,好好歇著。」

  他說罷便轉身往外走,步子不快,背影有些佝僂。沈夕瑤看著那道背影,喉頭堵得厲害。

  她垂著眼,把淚意壓進喉嚨里——今世絕不會重蹈覆轍了。

  父親走後,芙蓉捧著一隻白瓷藥瓶走進來。瓶底鈐著一方小小的朱紅印記,半透明的瓷壁上透出裡頭淡青色的藥膏質地。沈夕瑤掃了一眼,心頭頭一個冒出來的念頭——是北硯?他昨夜看見她額角的傷,回去之後托人送來的?她越想越覺得可能,北硯的心思從來都細,連她發間簪子太素都記得,怎會眼看著她磕破了額角不理不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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