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琴聲落時,他攥皺衣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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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那光忽然暗了下去。倏忽之間,琴聲一轉,變得幽怨低回。

  像深夜裡一盞將熄的孤燈,燈下坐著一個等不到人的女子。她一遍一遍地撥著燈芯,把火苗撥亮了又等它暗下去,窗外的風嗚咽著刮過枯枝,她的淚啪嗒啪嗒落在琴面上,洇出一圈一圈的紋。她等了又等,等了又等等不到那個人,只能一個人枯坐在空曠的屋子裡,從月升坐到月落。琴聲低得幾乎要斷了,像一根懸絲的線,在風裡搖搖欲墜。

  園子裡很安靜,連鳥都停了啼叫。

  彈到這裡,沈夕瑤的指尖微微顫抖了一下。她仿佛在琴聲里看見了前世的自己——那一千多個孤枕難眠的夜晚,那每一次她從門縫裡盼到天亮才發現他去了西院的早晨,那她跪在書房前一整夜得到的卻是一紙休書威脅的黃昏。她曾把心捧到那個人面前,那人看都懶得看一眼。

  琴聲忽然拔高,高亢激昂。像一隻被籠了太久的鳥掙開了籠子,發出尖利而破碎的鳴叫。琴音鏗鏘,帶著恨意——如銀簪出鞘,刺向那個負心人。沈夕瑤的指尖重重地划過琴弦,那聲音悽厲而不刺耳,帶著一種決絕的控訴。她曾在心裡演練過無數次的一個畫面,浮現眼前:她握著銀簪,用力刺進顧言的胸膛。可最後一刻,她的手偏了一寸。

  琴音在最高處陡然懸住,像是一把刀舉在半空遲遲不肯落下。

  然後——琴聲斷了。

  餘音在空氣中劇烈地顫了顫,又掙扎著盪了兩盪,終于歸於一片空茫茫的平靜。先前的恨也好,淚也好,思念也好,期盼也好,在這一刻全部消弭,仿佛從未存在過。琴聲變成了一片荒原的冬雪,靜靜的、乾乾的、沒有人煙,連風都停了。那是一種極其溫柔的死寂,像一個人終於哭著哭著就不哭了,像一顆心終於被踐踏到麻木,連痛都感覺不到了。最後一個餘音裊裊地盤旋在花園上空,像塵埃一樣緩緩落下,沒有迴響。

  園子裡安靜了很久。

  很久很久。

  直到安寧郡主的聲音帶著一絲微啞的顫抖響起:「……好。」

  她說著,又重複了一遍:「好。」這個字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鄭重。有幾個小姐偷偷偏過頭去拭眼角,有人怔怔望著那架箏回不過神。柳靜波臉上的笑容僵成了一片,張了張嘴,什麼也沒說出來。

  唐若雪立在湖邊,垂在袖中的手攥緊了自己的帕子,面上的笑容依舊溫婉,眼底卻掠過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暗色。

  而沈夕瑤坐在古箏後面,指尖輕輕壓在琴弦上,垂著眼,面上什麼表情也沒有。等那陣由琴聲帶起的情緒慢慢平復下去,她才抬起頭,目光越過滿園的寂靜,不偏不倚地撞進了對面主位那道沉沉的目光里。

  顧言看著她。

  那張臉依舊是那張臉,冰冷無情,看不出深淺。可他的手指正慢慢收緊,攥著膝上的一角衣袍,攥出幾道深深的褶皺。他眼底像是結了墨色的冰,沉沉的、濃稠的,攪動著某種他自己也不願承認的暗流。沈夕瑤迎著他的目光,心底忽然湧上一種荒涼的快意。她揚了揚唇,並不言語,只是慢慢收回了手,站起轉身。

  前世她日夜沉溺於為他彈琴,琴聲里儘是痴念;如今她以同樣的琴聲剖開自己,他卻依然坐在那裡,像看一場無關緊要的戲。她忽然想笑。這世上最可笑的事,莫過於昔日的真心,在別人眼裡從來只是把戲。一個人跳得再用力,也只是台上的人。


  安寧郡主像是這才回過神,深深看了她一眼,繼而展顏一笑:「沈姑娘這手箏藝,便是宮中樂坊的教習來了,也要甘拜下風。來人——」她轉頭吩咐侍女,「把庫房裡那副碧玉鎮紙拿來,給沈姑娘添妝。」

  沈夕瑤正要開口推辭,餘光卻瞥見對面那道身影緩緩地站了起來。

  「郡主且慢。」

  顧言的聲音不重,卻像一枚石子投進平靜的湖面,園中所有人的目光都朝主位望去。他站在席前,白袍獵獵,目光越過滿園的桃李,落在沈夕瑤臉上:「沈姑娘一曲驚人,本王倒想問問——沈姑娘這手箏,是在何處學的?」

  沈夕瑤回視他,神色平靜:「回王爺,家母從前會彈,我跟著學的,胡亂練了幾年,登不得大雅之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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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言盯著她看了片刻,那目光裡帶著一種審視的意味,像要從她臉上找到一個破綻。片刻後,他移開目光,聲音淡淡的,帶著一絲幾乎讓人忽略的輕蔑:「倒是練得不錯。不過箏終究是俗物,沈姑娘一個商賈之家的女子,能有這份造詣,也算難得了。」

  話雖挑不出什麼明顯的失禮之處,但聽在在場眾人耳中都不大舒服。一個「俗物」,一個「商賈之家」,像是把方才那曲動人心魄的琴聲輕飄飄地踩進了泥里。有人面面相覷,有人露出看好戲的神色——先前被琴聲打動的那點情緒,倒被顧言這句話沖淡了幾分。

  沈夕瑤卻只是淡淡地笑了笑:「王爺說的是。箏是俗物,妾身也是俗人,俗人彈俗曲,何足道哉。」

  她不惱不怒,話說得輕巧,反倒襯得剛才那番話分明是他「失了風度」。顧言的眉峰微不可察地攏了一下。

  安寧郡主適時地打斷了這微妙的氣氛:「哎呀,昭烈王今日怕是喝多了酒,說話也忒刻薄了些。沈姑娘莫放在心上——你方才那曲,本宮是真真正正聽進去了。這便讓府上把碧玉鎮紙包了,送到沈府去。」她頓了頓,又笑道,「對了,沈姑娘若是長日無事,便常來本宮這兒坐坐。本宮一個人在府里悶得慌,正愁沒個說話的人。」

  沈夕瑤福身:「郡主厚愛,夕瑤改日一定登門叨擾。」

  安寧郡主又掃了一眼園中眾人,笑得意味深長:「也罷,本宮是有些乏了,先回屋躺一躺。你們年輕人且自便——賞花的賞花,填詞的填詞,別辜負了這滿園春色就好。」她的目光在沈夕瑤和顧言之間輕輕一轉,才轉身離去。主子一走,園中的氣氛便鬆散了許多。幾個公子哥兒湊到一處,低聲議論著方才那曲箏。有人嘖嘖嘆道:「沈家那位小姐當真是深藏不露,那一曲莫說放在京中閨秀裡頭,便是放在樂坊里,也夠教習喝一壺了。」另一個壓著聲音:「可不,你瞧她起手那幾下,分明是有師承的功夫。不像商賈之家能教出來的,倒像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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