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一曲驚座,滿園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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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寧郡主的娘家人與我父親有舊,推脫不過。」北硯說著,在她側席落座,語氣平和,「倒是姑娘——沒想到你也來。」

  「在家悶著無趣,出來散散心。」沈夕瑤隨口應了一句,目光卻望向大門的方向。

  門還沒合上。

  一道白色身影正緩步跨過門檻。那人動作極慢,似乎並不急著進來,可他一出現,滿園的竊竊私語便像是被一隻手猛地按住了,靜了一瞬。

  顧言。

  他今日穿了一件白緞暗繡銀雲紋的長袍,腰束白玉帶,烏髮束得一絲不苟。周身沒有多餘飾物,整個人卻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利刃,不露鋒芒,卻無人敢忽視。他的目光淡淡地掃過園中,不緊不慢,最終在東側席位那道月白色的身影上落了落,又不動聲色地移開。

  沈夕瑤心裡「咯噔」了一下。

  顧言也來了。前世他極少出席這種場合,嫌人多嘈雜,可今世他偏偏來了。

  滿園的目光都在他和北硯之間來回逡巡。有小姐掩嘴笑道:「真是奇了,昭烈王素來不赴這種宴的,今日怎麼來了?」另一人道:「許是給安寧郡主面子吧。」可更多的目光卻是看好戲似的,在沈夕瑤、顧言和柳靜波三人身上輪轉。

  安寧郡主這才姍姍來遲,穿了一身寶藍色團花褙子,儀態萬方地走到主位落座,笑道:「今兒算是難得,昭烈王也肯賞光。諸位不必拘禮,春日賞花,本就該恣意些。」她的目光在沈夕瑤身上停了一瞬,若有所思地笑了一下,隨即轉向滿座賓客,「大家隨意便是。」

  沈夕瑤垂下眼帘,將茶盞穩穩地擱回案上。唐若雪正從對面席位上起身,朝安寧郡主的方向款款走去施禮。她的背影像一枝迎風的楊柳,溫婉柔美,任誰看了都要贊一聲好一位大家閨秀。

  而沈夕瑤坐在東側席上,指尖擱在溫熱的杯沿上,隔著滿園花香與層層人影,與那道白袍身影不遠不近地對峙著。前世冤家,今世重聚。

  她彎起嘴角,眼底卻沒有一絲笑意。來便來了,她倒要看看,這一世,他還想演什麼。

  安寧郡主的後花園,桃花正開到極盛處。

  滿樹滿枝的粉白花瓣堆疊成一片霞光,風一過,便簌簌地落下幾場花雨來。湖水是碧瑩瑩的,映著岸邊的垂柳與花影,波光粼粼處,不斷有錦鯉翻出細碎的水花。廊下擺著十幾張紫檀長案,案上陳著時新果子與細點,三三兩兩的錦衣女子聚在一處,珠翠滿頭,說笑聲被花香裹著,飄得滿園都是。

  沈夕瑤坐在東側席位上,端著一盞雨前龍井,慢悠悠地吹了吹浮沫。

  她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衫裙,外罩淡青色薄紗披帛,發間只簪了那支白玉海棠簪。妝容也淡,只在唇上點了些胭脂,饒是如此,當她落座時,還是引來了好幾道打量的目光。有認得她的貴女低聲議論,說那位沈家千金竟也來赴宴了,說到底是商賈之家,難得攀上這樣的場合,還不趕緊來露個臉。言語間帶著笑,算不上多善意,但也不至於刻薄。

  沈夕瑤權當沒聽見。

  她端著茶盞,目光越過滿園的繁花,落在遠處迴廊的廊柱上。心裡卻在盤算著另一件事——婚期還有不到兩個月,顧言那邊不肯鬆口退婚,她若真拖到花轎進門,便又重蹈了前世的覆轍。她得想個法子,讓顧言主動開口退親。

  可連她自己也知道,這條路有多難走。

  側席上,北硯正垂著眼,慢慢轉著手中的茶盞。對面主位上那道銀白色的身影則自始至終沒有朝她這邊看。

  園中氣氛正熱絡。唐若雪方才在湖邊獻了一支舞,滿園喝彩聲剛落下,一道帶笑的聲音便從人群里響了起來:「光看唐姐姐一個人跳有什麼意思?沈姐姐,你也露一手給咱們開開眼啊!」

  沈夕瑤抬眸。

  柳靜波站在人群里,笑得滿眼得意:「沈姐姐才藝雙絕,咱們可都盼著呢。怎麼,不肯賞臉?」

  這話說得刁鑽。滿園的目光都聚攏過來——有看好戲的,有好奇的,也有不懷好意的。對面主位上,顧言端著酒杯,目光淡淡地落在她臉上,像也在等她出醜。沈夕瑤看懂了那目光里的意味——他料定她這個商賈之家的小姐既不會作詩也不會調琴,出洋相是必然的。

  坐在側席的北硯微微蹙眉,正要開口替她解圍,沈夕瑤卻已放下茶盞,站起身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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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郡主若不嫌妾身粗陋,妾身願獻一曲——不過是班門弄斧,還請諸位包涵。」

  安寧郡主眼睛一亮:「哦?沈姑娘會什麼?」

  「會一點箏。」沈夕瑤說著,目光落在不遠處一架古箏上。那是安寧郡主府中常備的器物,本是給樂師用的,此刻正好派上用場。她走到箏前坐下,指尖輕輕拂過琴弦,感受到那微涼的觸感,手指微微頓住。

  三年。

  前世她在昭烈王府的偏院裡,整整練了三年。最開始她只是想用琴聲留住顧言的腳步,想讓他知道這個家裡有個人還在等他回來。後來越等越久、越等越涼,琴聲里的期盼就慢慢變成了埋怨,變成責問,變成悲泣,最後變成一片茫茫然的死寂。她日復一日地彈,從黃昏彈到深夜,從春彈到冬,指尖磨出繭、磨出血,再結成疤。

  三年後她病入膏肓,被鎖進寒苑,再也沒有碰過琴。

  此刻沈夕瑤坐在安寧郡主的花園裡,指尖按在溫熱的琴弦上,恍惚間像是又聽見了那三年裡漫長得沒有盡頭的風吹過屋檐的聲音。她輕輕吸了一口氣,指尖落下。

  第一個音清亮如珠落玉盤。

  琴聲初起時,帶著一股少女才會有的雀躍和忐忑。像有一個梳著雙髻的女孩站在門廊下,踮著腳尖等人歸來。她聽見腳步聲近了,心口撲通撲通地跳,手指絞著裙角,既盼著他進來,又怕他看穿自己的心思。琴音跳躍著,一高一低,像是那女孩提著裙擺跑過迴廊,遠遠地朝那人招手。滿園的人都聽呆了。有小姐端著茶盞忘了喝,有公子的目光不自覺地在園中尋找著什麼。那琴聲仿佛有了形貌,能看見一個嬌憨的少女正倚在門邊,眼裡含著亮晶晶的光,盼著某個人回頭看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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