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王爺誇人,倒也別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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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問得很平靜,像陳述一個事實。

  顧言走到窗邊,背對著她:「你想說什麼?」

  「你讓他在聖上面前撒謊。」沈夕瑤盯著他的背影,胸口一股悶氣直往上頂。她險些脫口而出——不對,上一回他一口咬定聖上中了毒,與今日判若兩人。話到嘴邊,她堪堪咬住,指甲掐進掌心,換了措辭,「你早就在布局。這個毒師,你知道他會反水。」

  顧言轉過身來,目光落在她臉上,帶著一層審視的意味:「你覺得,太子和三皇子,誰比誰更合適坐在那把椅子上?」

  「我答不上來。兩個我都惹不起。」沈夕瑤看著他,「我只知道,太子性子剛愎自用,三皇子有謀略、能隱忍,卻輸了這一局。所以,你要留那個無能的,除掉那個有腦子的。」

  顧言嘴角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看不出喜怒:「繼續說。」

  「你留著一個草包太子,是因為他好對付。」她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三皇子不同。他有城府,會拉攏人。等他坐大,你便動不了了——所以你先用毒師,斷他一條臂膀。」

  她說到這裡,自己先停了一下,像是在掂量後頭那句話能不能出口:「太子……太子下毒的事,線索想必也攥在你手裡。你只是還沒打算用。」

  御案前的那杯茶,太子親手奉上的那碗安神藥,太醫院裡那一筆筆被抹乾淨的脈案,她前世都親眼見過。顧言要的是一石二鳥,先除三皇子,再扳太子。

  她話音落下,殿內安靜了好一會兒。

  顧言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很久,久到她覺得空氣都凝滯了,他才開口:「你比我想像中,要聰明得多。」

  「王爺誇人的方式,倒是別致。」沈夕瑤垂下眼,口吻很平,心底卻直冒寒氣。

  她轉身走到案邊,彎腰拎起銅壺,往爐子裡添了炭,又把架子上那隻舊鐵壺擱上去燒水。沏茶,關窗,再做些零碎的小事。

  顧言看著她默默收拾的背影,沉默片刻,忽然開口:「皇后留我們住下,除了監視,還有一樁用意。」

  沈夕瑤沒有抬頭:「什麼?」

  顧言沒有立刻答。他走到案邊,端起她剛倒的那盞茶,在手裡轉了轉,忽然道:「本王身邊,能說這種話的人,不多。」

  沈夕瑤手指頓了一下,抬眼看他。

  顧言卻沒急著說下去。他垂下眼,看著杯中浮動的茶葉,聲音沉了幾分:「你方才說,太子下毒是板上釘釘。這件事,你從何處得知?」

  沈夕瑤的手指停在半空。

  她看著顧言那雙審視的眼睛,心裡清楚,這是交換。

  「太醫院的脈案,三日一錄。」她放下銅壺,聲音不高不低,「太子給聖上熬的安神藥,走的是內務府專供的藥材。那方子裡有幾味藥,配在一起,日久便成慢毒。王爺若去查東宮近半年的藥渣,現在去,應該還尋得到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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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言沒有接話,眼底卻深了一層。

  「王爺既然查過太醫院的脈案,大約也看過那些被抹掉的記錄。」沈夕瑤補了一句,「既然問到這裡,想必不是疑我,只是想問我肯不肯交底。」

  顧言看了她很久。

  久到爐上的水開了,鐵壺蓋「咔嗒」響了一聲,白汽冒上來。

  他這才慢慢開口,卻沒先說正題,只反問了一句:「你方才那一番話,是替沈家想,還是替本王想?」

  沈夕瑤怔了一下。

  他垂下眼,聲音這才壓得更低:「陛下當年登基,名分上有些……不正。他不是厭惡謀逆,是怕。怕重蹈覆轍。她留我們在宮裡,是讓兩邊都看著——她手裡攥著『昭烈王』這張牌,誰要動她,都得掂量掂量。」

  沈夕瑤垂著眼,指尖捏著銅壺柄,沒有出聲。

  「王爺,這話說出去,便是滅九族的罪。」她終於啞聲開口。

  「你已聽見了。」

  「聽見便聽見了。」沈夕瑤低下頭,繼續撥弄爐灰,「我這個人,記性好的時候記性好,不好的時候,什麼也記不住。」

  顧言看了她半晌,什麼都沒再說。

  夜色漸漸漫上來,屋內沒有點燈。沈夕瑤端著一碗熱茶走過去,擱在顧言手邊,便退到偏房去了。門板薄得像一層紙,她躺下時還能聽到隔壁的呼吸聲。外衣搭在椅背上,暗袋裡那枚白瓷瓶硌著衣料。她伸手摸了摸,瓶身冰涼,到底沒再拿出來。輾轉了不知多久,她終於迷迷糊糊地闔上眼。

  忽然,正屋那邊傳來一陣極輕的敲門聲。

  叩,叩,叩。三下。在寂靜的夜裡清晰得刺耳。

  沈夕瑤猛地睜開眼。她披了件外衣,推開偏房的門,看見正屋的燈已經亮了。燭光昏黃,映出顧言的身形。他站在門邊,一隻手扶著門閂,卻沒有開。

  門外傳來一個女聲,壓得極低:「是我。」

  沈夕瑤認出那個聲音,腳步頓住。

  雲霞。

  燭火搖曳。顧言沉默了片刻,終於拔開門閂,將門拉開一條縫。門外站著的人果然是雲霞。她換了一身便服,月白窄袖的衫子,沒有釵環,臉上也乾乾淨淨,像是一路上避著人來的。她臉頰帶著微紅,呼吸微促,顯然走了不少路,又在門外等了一會兒。

  她看到沈夕瑤站在偏房門口,腳下還是停了停,目光碰了一下。三人的目光在昏黃的燭光里碰了一下,又各自分開。

  「有要事,要同王爺單獨說。」雲霞的聲音輕得像一陣風。

  顧言沒有說話。

  沈夕瑤已經攏好外衣,走上前來,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笑,從桌上抄起那盞沒喝完的冷茶和火摺子,退到門邊:「那我先去院子裡坐坐,給二位放風。」

  頓了頓,她又補了一句:「夜裡風涼,我在廊下攏堆火,二位說話不必急。」

  她沒有看顧言的表情,沒有等任何人回答,便抬腳走了出去。門在身後合攏,夜色將她整個人吞沒。

  沈夕瑤走到院中那棵老槐樹下,背靠著粗糙的樹幹,仰頭看天。月亮被雲遮了大半,只漏出幾點黯淡的星光。她端著那盞冷茶,喝了一口,涼意順著喉嚨滑下去,一路冷到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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