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一句結伴,他醋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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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夕瑤端著茶杯,腦子裡沒來由地冒出顧言那張臉。

  顧言也好看,好看到前世她頭一面便栽了進去。他那個人素來穿玄色濃色,眉眼鋒利,站在哪兒都是一道冷峻的剪影,跟「神仙」兩個字搭不上界。

  可他若真肯站在雪裡,大約比那什麼影樓主更像畫中仙。

  「……不過我方才瞧見姑娘那位同伴,倒也是個芝蘭玉樹的人物。」小二笑著說,「一看就是京里來的貴人。姑娘跟他——」

  「同行的客人。」沈夕瑤打斷他,「不是同伴。」

  小二識趣地沒再追問,換了個話頭,講起江湖上快意恩仇的軼事來。講某地劍客如何一夜挑翻三座山寨,講某位女俠如何單槍匹馬救出被拐的孩童。他講得眉飛色舞,沈夕瑤聽得入神,唇角一點點彎起來。

  江湖真好。來去自如,恩怨分明。不似京城,處處是籠。

  她忽然又想到小二方才夸顧言那話,腦子裡冒出一幕荒唐景象——堂堂昭烈王殿下若真淪落到街頭,憑那張臉,大約也能混個吃喝不愁。什麼衣來伸手飯來張口,光往那兒一站,就有的是人上趕著投餵。

  她越想越覺好笑,終於忍不住彎了彎眉眼,笑出了聲。

  笑到一半,一道冷沉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來:

  「笑什麼?」

  她抬起頭。

  顧言站在樓梯口。靛青袍子換下了,穿著玄色中衣,外披一件外袍,腰帶系得端正。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目光掃過桌邊那把還留著小二坐痕的凳子,又落在她臉上,眸色沉了沉。

  「這麼晚了,一個人坐在大堂?」他走下最後兩級台階,語氣不帶起伏,「回房歇息。」

  店小二早識趣地溜回了櫃檯後頭。

  沈夕瑤站起身:「王爺怎麼也沒歇?」

  「藥味沖。」

  她沒再多問,跟他上了樓。

  屋門關上,燭火如豆,滿室昏黃。他坐在桌邊,她站在窗邊,中間隔著一段不長不短的光影。

  寂靜像凝住了。

  過了好一會兒,顧言開口:「方才在大堂,那小二跟你說些什麼?」

  「沒什麼。講了講雲州的風物,說了些江湖上的軼事。」她答得坦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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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江湖上的人,活得當真暢快。」她說著,語氣裡帶出一絲不自知的嚮往,「來去自由,快意恩仇,想往東便往東,想往西便往西,不必看誰的臉色,也不必困在一方宅院裡熬日子。」

  顧言垂著眼,沒接話。

  沈夕瑤端起桌上的涼茶喝了一口,像是打開了話頭,越說越亮:「我聽說江湖中人,隨手一柄劍、一壺酒,便能走遍天涯海角。累了便尋一處青山綠水住下,醒了便去下一處。」

  她說著,眼底透出明晃晃的神采:「等將來沈家的事安頓妥當了,我倒真想出去走走,看一看山,看一看水。或是與人結伴,一塊兒遊歷天下,也不枉活這一世。」

  說到「與人結伴」四個字時,她笑起來,眼裡亮晶晶的。

  顧言的手指慢慢收攏。

  他聽得很清楚:她的將來里,沒有他。那個「與人結伴」的「人」,可以是江湖上任何一個來路不明的劍客,可以是山野間任何一個萍水相逢的旅人,唯獨與他沒有關係。

  他攥緊了拳。指腹抵著掌心,白日裡那道被簪尖刺穿的傷口像被扯開,一線溫熱的濕意從白布底下滲了出來。

  沈夕瑤目光落在他手上,臉色微變。

  「手怎麼了?」她幾步走到他面前,拉起他那隻手,「怎麼又裂了?」

  他沒答,也沒有掙。

  她垂下眼,手指伸向發間——那根素銀木蘭簪還簪著。她頓了頓,沒有抽它,只用手一層層捻開死結。

  傷口邊緣翻起,血珠正往外滲。她擰緊了眉,轉身從包袱里翻出藥瓶和乾淨白布,坐回他面前,將他的手拉到自己膝上。

  上藥。抹勻。纏好。打結。

  動作利落,一氣呵成。可她垂著眼,眉心擰著一道褶,那層擔憂像是從骨頭裡滲出來的,藏也藏不住。

  燭光落在她臉上,細碎而柔和。

  顧言低頭看著她,心口那股悶火似的怒氣悄然散了,只餘下一層說不清的熨帖。她就在他眼前,為他的手傷緊著眉頭,一道一道裹好。這股悶氣是她給的,可這份熨帖,也只有她給得了。

  他忽然出聲:「明日回京。」

  她手上動作頓了一下,眉心還擰著:「傷口還沒收口,路上顛簸再裂開怎麼辦?」

  「所以更要回京,找太醫拆了重縫。」

  她沒再追問,低頭把布條打上最後一個結:「好。」

  「回京之後,那些江湖人事,不必再想。」

  她沒應聲,起身將藥瓶收進包袱。

  顧言坐在燈下,指尖隔著新纏的布條,還能觸到她的體溫。他收回視線,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

  過了很久,他低下頭,看著那隻被白布纏得整齊的手,指腹輕輕蹭過她打的結,沒再動。

  第二日天未亮,沈夕瑤便醒了。

  雲州客棧的窗紙還灰著,樓下已經傳來馬匹噴鼻的動靜。她摸黑下了床,輕手輕腳洗漱完畢,將包袱系好,把枕下那柄匕首插回腰間。

  廊上傳來腳步聲。她推開門,正撞上顧言從隔壁屋裡出來,身上仍是那件靛青袍子,腰間那朵無憂花的花苞合攏著,安安靜靜地縛在束帶上。

  兩人目光一碰。她沒說話,他也沒說話。他徑直往樓下走,她拎著包袱跟在後面,仍隔著三步。

  掌柜的打著哈欠把門板卸下來,門外停著一輛青帷馬車,車夫縮著脖子。顧言踩著車轅上了車,帘子都沒掀。沈夕瑤站在車下頓了頓,把包袱往懷裡一抱,踩上車緣時腳下一個踉蹌——她指節掐進車框才穩住,沒有出聲。

  車簾掀開,顧言一隻手伸出來。

  他那隻手還纏著白布,指尖朝下,明顯是去接她手上包袱的意思。她愣了一下,把包袱遞上去。他接過去,隨手擱在車廂一角,帘子落下來。

  她上了車,坐在他對面,中間隔著矮桌。桌上一壺茶還冒著熱氣。他做的。她垂下眼,沒碰那茶,靠在車壁上閉目養神。

  馬蹄聲踩著石板路響了半程,天光才漸漸亮起來。

  回京的路比去時好走,馬跑得快些,只用了三天多便望見了京城輪廓。顧言一路沒說幾句話,沈夕瑤也沒說。他不開口,她便沒有話頭。兩人之間隔著一張矮桌,像是隔著一條誰都不肯先跨過去的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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