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他還記得我身體
「就為這個？」
「就為這個。」
她站在帘子邊，喉嚨堵得厲害：「你那一跳，若沒抓住我，若連你自己也上不來——」
「那便死了。」
他終於轉過身來，暮色將眉眼籠進一層暗影里。他看著她，目光沉得像崖下那口望不見底的雲霧：「沈夕瑤，你我都清楚，這趟路從一開始就綁在一起。你死了，我回京交不了差。我死了，你也走不出雲州。」
語落，他便不再看她，要往門邊走。
她移了一步，攔在帘子前，不肯讓開。
顧言眉心壓了一下，伸手想把她撥開。他沒想用多大力氣，她卻沒站穩，腿彎撞上床沿，整個人往後仰去。顧言下意識探手去擋，掌心堪堪抵住她肩頭，將她扶穩，又像被火舌舔了一下，迅速收回來。
掌心下的溫度透過衣料傳來，那觸感竟像在哪裡碰過千百回。顧言心頭一凜，僵在原地，說不出哪裡不對勁。
沈夕瑤也被這變故驚住，怔了一瞬。她抬頭，見他一雙眼幽深得辨不明情緒，以為是他傷口疼撐不住，下意識抬起手，指尖輕輕搭上他臂彎：「你手疼？」
「沒有。」他退開兩步，背過身去，聲音平得沒有一絲起伏，「回你自己房裡去。」
「你還沒答我。」她說。
「答過了。」他走到窗邊，「本王難得發一回善心，不必多想。」
那之後，他一個字都不肯再說了。
沈夕瑤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看了很久。暮色沉沉地壓在他肩上，像給他鍍了一層硬殼。她等了一會兒，沒等到他再開口。
她轉身走出去，輕手帶上門。
在門口站了半晌，她抬手按了按發燙的眼眶。
她抬手時觸到發間那根素銀木蘭簪。簪頭粗糙，帶著他手背的血乾涸後留下的暗痕。她摸到那一點硬痂，指尖用力按了按，最終放了下來。
從重生那日起，她便打算不愛他了。今早在崖下，那隻死死攥住她手腕不放的手，還是讓她動了念頭。
可他答得那樣乾淨。救她，是為交差，是為同路，也是為他若死在她前頭，她沒法獨自走出雲州。
沒有一絲多餘的意思。
她深深呼出一口氣。也好，這樣最好。他救了她一命，從今夜起，她該拿這份情還他一份義。前世那些痴纏、盼望、不甘，今日就在這樓梯口，斷乾淨了。
她下樓，走到櫃檯前，從袖口摸出一把銅錢和一塊碎銀，一併遞給店小二，托他去隔壁成衣鋪買一套現成的靛青長袍。又借了後廚的地，把藥煎上。
一刻鐘後，她端著袍子敲了顧言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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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拉開一道縫。顧言站在門後，只著中衣，領口松著，鎖骨下一道結痂的擦傷。他看到她手裡那疊袍子，沒接。
「王爺手上不便，我伺候王爺換。」
「不必。」他耳根一燙，聲音生硬。
「我來，別拉扯著傷口。」她說著，抬手作勢要碰他腰間那根松垮的系帶。
顧言猛地退後半步，一把將那疊袍子扯過來：「……本王自己換。你出去。」
「帶子若系不好，我在樓下候著。」
「系不好便系不好。」
她沒再堅持，轉身下樓。
片刻後，那扇門開了。顧言走出來，穿著那件靛青袍子，腰間帶子果然系得歪歪扭扭，像個頭一回被人伺候的人，硬撐著一副體面。
她別開眼，當作沒看見，轉身端了飯菜上來。
一碗熱飯，兩碟小菜，一盞老鴨湯。
「王爺趁熱吃。」她給他盛了湯，「王爺今早救我一命，滴水之恩，我必記著。」
顧言拿筷子的手頓住：「記著什麼？」
「記著往後還。」她低頭端了自己的碗，「王爺有差遣，沈夕瑤必盡力相幫。」
他抬眼看她。她臉上沒有賭氣，沒有委屈，也沒有試探，只是平平靜靜地舉箸。顧言悶聲夾菜，不再接話。
她就那樣從容地坐在他對面用飯。低眉夾菜，自在妥帖，一絲討好也無，一點試探也無。那副妥善周全的模樣，竟刺得他心頭泛起一股說不清的暗火。
明明今日先冷臉的人是他，先避走的人也是他。可如今她真不當一回事了，反倒像他被架在一口悶鍋上，翻不了面，下不了火。
他放下碗筷。
「王爺吃好了？」
「嗯。」
她起身收拾碗筷，像想起什麼，偏了偏頭：「藥煎好了，在床頭小几上。王爺睡前記得喝，明日傷口會好些。」
顧言捏著筷子的指尖微微一頓。
他竟沒留意她何時煎的藥。上藥、買衣、做飯、煎藥，她一件一件做下來，不見半分生澀。
「知道了。」
她端著托盤出去了。
他一個人在空蕩蕩的桌邊站了片刻，走回房。床頭小几上果然擱著一隻粗陶碗，碗中藥汁還溫著，熱氣細細地散。
他端起來，仰頭飲盡。
滿嘴苦味。他皺著眉放下碗，洗了臉，換了中衣，躺上床。
藥性泛上來，後腦沉得像壓了塊石頭，傷口處的跳痛一陣一陣。他闔著眼，腦子卻靜不下來。
翻來覆去，儘是方才掌下那道溫度。他不記得自己幾時碰過她，可那觸感分明像刻進了骨子裡，在某個他不知道的角落等著他。
他越想越清醒，索性睜開眼，盯著帳頂一道破口。窗外蟲鳴一聲接一聲，夜深了。隔壁房傳來隱約的鼾聲，樓下門板吱呀響了一下，又歸於沉寂。客棧徹底靜下來。
他側耳聽了一會兒。
廊外頭始終沒有腳步聲。
隔壁房的燈，不知什麼時候滅了。
沈夕瑤收拾完碗筷，沒有立刻回房。
她不想回房。這一夜只要想到那間屋裡躺著他，隔一層薄板，怕自己會忍不住再敲他的門。索性留在客棧大堂，坐在角落那張方桌邊，手裡慢慢轉著一隻空茶杯。
店小二提著水壺過來續了茶，順口搭話：「姑娘這麼晚了還不歇？」
「睡不著。」她笑了笑，「小哥，雲州城有什麼熱鬧去處？」
「熱鬧倒沒有，就一座山。」小二把水壺往桌上一擱，索性拉了凳子坐下，「咱們雲州最出名的就兩樣——絕壁峰的景，和影樓的人。」
「影樓？」
「可不是，江湖上最神秘的門派了。」小二壓低嗓子，「影樓的樓主，功夫邪門，人更邪門——一身素白往雪裡一站，跟神仙下凡似的，江湖上有千金也見不著一面。」
「就為這個。」
她站在帘子邊，喉嚨堵得厲害：「你那一跳，若沒抓住我，若連你自己也上不來——」
「那便死了。」
他終於轉過身來，暮色將眉眼籠進一層暗影里。他看著她，目光沉得像崖下那口望不見底的雲霧：「沈夕瑤，你我都清楚，這趟路從一開始就綁在一起。你死了，我回京交不了差。我死了，你也走不出雲州。」
語落，他便不再看她，要往門邊走。
她移了一步，攔在帘子前，不肯讓開。
顧言眉心壓了一下，伸手想把她撥開。他沒想用多大力氣，她卻沒站穩，腿彎撞上床沿，整個人往後仰去。顧言下意識探手去擋，掌心堪堪抵住她肩頭，將她扶穩，又像被火舌舔了一下，迅速收回來。
掌心下的溫度透過衣料傳來，那觸感竟像在哪裡碰過千百回。顧言心頭一凜，僵在原地，說不出哪裡不對勁。
沈夕瑤也被這變故驚住，怔了一瞬。她抬頭，見他一雙眼幽深得辨不明情緒，以為是他傷口疼撐不住，下意識抬起手，指尖輕輕搭上他臂彎：「你手疼？」
「沒有。」他退開兩步，背過身去，聲音平得沒有一絲起伏，「回你自己房裡去。」
「你還沒答我。」她說。
「答過了。」他走到窗邊，「本王難得發一回善心，不必多想。」
那之後，他一個字都不肯再說了。
沈夕瑤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看了很久。暮色沉沉地壓在他肩上，像給他鍍了一層硬殼。她等了一會兒，沒等到他再開口。
她轉身走出去，輕手帶上門。
在門口站了半晌，她抬手按了按發燙的眼眶。
她抬手時觸到發間那根素銀木蘭簪。簪頭粗糙，帶著他手背的血乾涸後留下的暗痕。她摸到那一點硬痂，指尖用力按了按，最終放了下來。
從重生那日起，她便打算不愛他了。今早在崖下，那隻死死攥住她手腕不放的手，還是讓她動了念頭。
可他答得那樣乾淨。救她，是為交差，是為同路，也是為他若死在她前頭，她沒法獨自走出雲州。
沒有一絲多餘的意思。
她深深呼出一口氣。也好，這樣最好。他救了她一命，從今夜起，她該拿這份情還他一份義。前世那些痴纏、盼望、不甘，今日就在這樓梯口，斷乾淨了。
她下樓，走到櫃檯前，從袖口摸出一把銅錢和一塊碎銀，一併遞給店小二，托他去隔壁成衣鋪買一套現成的靛青長袍。又借了後廚的地，把藥煎上。
一刻鐘後，她端著袍子敲了顧言的門。
TW 看書網解悶好，𝗌𝗁𝗎.𝗍𝗐超順暢
門拉開一道縫。顧言站在門後，只著中衣，領口松著，鎖骨下一道結痂的擦傷。他看到她手裡那疊袍子，沒接。
「王爺手上不便，我伺候王爺換。」
「不必。」他耳根一燙，聲音生硬。
「我來，別拉扯著傷口。」她說著，抬手作勢要碰他腰間那根松垮的系帶。
顧言猛地退後半步，一把將那疊袍子扯過來：「……本王自己換。你出去。」
「帶子若系不好，我在樓下候著。」
「系不好便系不好。」
她沒再堅持，轉身下樓。
片刻後，那扇門開了。顧言走出來，穿著那件靛青袍子，腰間帶子果然系得歪歪扭扭，像個頭一回被人伺候的人，硬撐著一副體面。
她別開眼，當作沒看見，轉身端了飯菜上來。
一碗熱飯，兩碟小菜，一盞老鴨湯。
「王爺趁熱吃。」她給他盛了湯，「王爺今早救我一命，滴水之恩，我必記著。」
顧言拿筷子的手頓住：「記著什麼？」
「記著往後還。」她低頭端了自己的碗，「王爺有差遣，沈夕瑤必盡力相幫。」
他抬眼看她。她臉上沒有賭氣，沒有委屈，也沒有試探，只是平平靜靜地舉箸。顧言悶聲夾菜，不再接話。
她就那樣從容地坐在他對面用飯。低眉夾菜，自在妥帖，一絲討好也無，一點試探也無。那副妥善周全的模樣，竟刺得他心頭泛起一股說不清的暗火。
明明今日先冷臉的人是他，先避走的人也是他。可如今她真不當一回事了，反倒像他被架在一口悶鍋上，翻不了面，下不了火。
他放下碗筷。
「王爺吃好了？」
「嗯。」
她起身收拾碗筷，像想起什麼，偏了偏頭：「藥煎好了，在床頭小几上。王爺睡前記得喝，明日傷口會好些。」
顧言捏著筷子的指尖微微一頓。
他竟沒留意她何時煎的藥。上藥、買衣、做飯、煎藥，她一件一件做下來，不見半分生澀。
「知道了。」
她端著托盤出去了。
他一個人在空蕩蕩的桌邊站了片刻，走回房。床頭小几上果然擱著一隻粗陶碗，碗中藥汁還溫著，熱氣細細地散。
他端起來，仰頭飲盡。
滿嘴苦味。他皺著眉放下碗，洗了臉，換了中衣，躺上床。
藥性泛上來，後腦沉得像壓了塊石頭，傷口處的跳痛一陣一陣。他闔著眼，腦子卻靜不下來。
翻來覆去，儘是方才掌下那道溫度。他不記得自己幾時碰過她，可那觸感分明像刻進了骨子裡，在某個他不知道的角落等著他。
他越想越清醒，索性睜開眼，盯著帳頂一道破口。窗外蟲鳴一聲接一聲，夜深了。隔壁房傳來隱約的鼾聲，樓下門板吱呀響了一下，又歸於沉寂。客棧徹底靜下來。
他側耳聽了一會兒。
廊外頭始終沒有腳步聲。
隔壁房的燈，不知什麼時候滅了。
沈夕瑤收拾完碗筷，沒有立刻回房。
她不想回房。這一夜只要想到那間屋裡躺著他，隔一層薄板，怕自己會忍不住再敲他的門。索性留在客棧大堂，坐在角落那張方桌邊，手裡慢慢轉著一隻空茶杯。
店小二提著水壺過來續了茶，順口搭話：「姑娘這麼晚了還不歇？」
「睡不著。」她笑了笑，「小哥，雲州城有什麼熱鬧去處？」
「熱鬧倒沒有，就一座山。」小二把水壺往桌上一擱，索性拉了凳子坐下，「咱們雲州最出名的就兩樣——絕壁峰的景，和影樓的人。」
「影樓？」
「可不是，江湖上最神秘的門派了。」小二壓低嗓子，「影樓的樓主，功夫邪門，人更邪門——一身素白往雪裡一站，跟神仙下凡似的，江湖上有千金也見不著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