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糖葫蘆攤前的試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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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芙蓉沒再多問,跟在她身後往回走。拐過迴廊時,沈夕瑤忽然停下腳步,偏過頭去看院子裡的天光。日頭已經偏西了,影子斜斜地拉長在地上,像一道模糊的邊界線。

  今早出門時她還想著,這趟去雲州的事該什麼時候跟顧言提。沒想到兜兜轉轉一圈,竟是他先開的這個口。

  沈夕瑤收回目光,邁進院門,將那扇門合攏了。

  書房內,顧言坐在案後,握著硃筆半晌沒有落下。地上那團皺皺巴巴的畫軸還在,他彎腰撿起來,展開看了一眼。唐若雪的眉眼已經被揉得模糊不清,絹面上裂開一道口子,恰好划過她的臉,像一道斜斜的疤。

  他看了片刻,將那團畫隨手扔進案下的紙簍里。

  「趙勁。」

  門被推開,趙勁快步進來:「王爺。」

  「兩件事。」顧言的聲音不咸不淡,「第一,明日卯時,備一輛不起眼的馬車,走後門。不必聲張。第二——」他頓了一下,「這幾日盯緊東宮的動靜。太子那邊有任何風吹草動,即刻來報。」

  趙勁沒有再問,躬身退出門外。

  屋裡重新安靜下來。顧言靠在椅背上,指尖敲著案沿,一下,兩下。窗外西斜的日光一寸一寸滑過案面,將他的影子拉成一道模糊的長痕。

  卯時剛過,天色泛青。


  沈夕瑤走近,打量了一眼那輛馬車——車廂是尋常的榆木,車門上掛著半舊的藍布簾,車轅上沾著干泥,顯然是連夜從後門弄來的。她收回目光,沒有多問。

  顧言也沒說話,只看了她一眼,見她穿著藕荷色的粗布衣裙,頭上只綰了一條同色布帶,鬢邊卻別著一支素銀木蘭簪,簪頭在晨光里閃了一下。那是她臨出府前,從妝檯抽屜里隨手摸來的。

  他收回視線,先一步掀簾鑽進了車廂。

  沈夕瑤踩著車凳上去時,車簾里伸出一隻手來,指節分明,掌心朝上,穩穩停在她面前。

  她愣了一下。

  那姿勢是扶她的意思,可他卻沒有開口,也沒有看她,只將手伸在那裡,像做著某件不值一提的小事。沈夕瑤看了看那隻手,又看了看他偏過的側臉,終究沒有把手搭上去,借著車框的力自己鑽進了車廂。

  那隻手在帘子內停了一瞬,指節蜷了蜷,收了回去。

  車簾落下,簾內光線暗了幾分。車廂不算窄,可兩個人各據一角坐著,中間隔著一隻半舊的木箱,也隔出了一道無形的距離。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漸漸駛離了昭烈王府。

  外面天光越來越亮,街邊的鋪子陸續下了門板,挑擔的貨郎吆喝著走過巷口,一切如常。沒有人注意到這輛不起眼的馬車。

  沈夕瑤靠著車壁,目光落在車簾一角,看著灰濛濛的街景往後退去。她收回目光,看向對面的人。顧言閉著眼靠在車壁上,像昨晚沒睡好,眼下有一層淡淡的青。馬車碾過一道坎時,車身顛了一下,他的眉頭擰了一下,卻沒有睜開眼。

  沈夕瑤看著他那張難得顯出幾分倦色的臉,忽然想起一樁舊事。

  前世,她剛嫁給他的第二年冬天。

  那時她還是那個滿心滿眼都是顧言的沈夕瑤。他會偶爾施捨般來後院坐一坐,她便高興得像得了糖的孩子。臘月廿三,小年。她聽說東市街口新開了家糖葫蘆攤子,熬的糖好,山楂也新鮮,便拉著芙蓉溜出府,排了半個時辰的隊,買了兩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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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記得那天的風很冷,凍得她指尖通紅,可她攥著那兩串糖葫蘆往回跑時,心裡卻暖得像揣了個小爐子。她一路小跑回府,藏進袖子裡,又在正房等了快一個時辰,才等到顧言從外面回來。

  她獻寶似的把那串糖葫蘆遞到他面前,說王爺嘗嘗,東市新開的,甜得很。顧言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凍得通紅的手指上,停了片刻,卻沒有接,只說了句「本王不吃這些」,便進了書房。

  她那時候不覺得委屈,只怪自己沒挑好時候。她坐在廊下,自己把那兩串糖葫蘆都吃了。糖衣凍得脆脆的,山楂酸溜溜的,她吃一口,便在心裡跟自己說一句,明年冬天再買給他嘗嘗,說不定他就願意吃了。

  可來年冬天,她沒有買糖葫蘆。第三年冬天,她已經被關進了寒苑。

  她那時不知道,這世上有些冷,不是一串糖葫蘆能捂熱的。

  馬車駛過一處街口時,車身微微顛了一下。沈夕瑤的目光被那陣顛動帶得往車簾外偏了偏,恰好落在一根空蕩蕩的木架子上——那是東市街口賣糖葫蘆的攤子,這個時候鋪子還沒開門,木架光禿禿地支在牆根,串山楂的竹籤都還沒插上去。

  她的眼神在木架上多停了一瞬,又收回來。

  顧言不知什麼時候睜開了眼。他順著她方才目光的方向往外掃了一眼,又落回她臉上。

  「想什麼。」

  他的聲音忽然響起,不輕不重,打斷了她的思緒。沈夕瑤抬起頭,看見顧言正靠在車壁上看著她。那雙眼睛雖然帶著倦色,卻依然沉著,像兩汪深不見底的潭水。

  沈夕瑤收回目光,隨口道:「沒什麼。想起一些從前的舊事。」

  「什麼舊事。」

  「不過是一些吃的玩的,王爺未必愛聽。」

  顧言沒有接話。他看了她片刻,忽然說:「你方才笑了。」

  沈夕瑤一愣。她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笑了。

  「沈夕瑤雖然也常笑,但你的笑有兩種。一種用在人前,圓滑周到,滴水不漏。」顧言的聲音平平的,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另一種是走神時露出來的。那種笑浮在臉上,沒落進眼底,像隔了一層水霧在看很遠的地方。」

  沈夕瑤的手在袖中攥了一下,面上卻維持著那副溫和神情:「王爺觀察得倒細。」

  「所以你在想什麼。」顧言沒有放過她,語氣不變,卻帶著一種不容迴避的壓迫感,「你方才看的是車窗外的方向。東市在這個時辰,鋪子陸續開門,街口的糖葫蘆攤還沒擺出來。你方才的眼神落在空處,像是在等某個已經不在了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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