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他攥的帕子是我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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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夕瑤還維持著那個俯身的姿勢,聽見腳步聲停住,緩緩直起身,攏了攏散落的鬢髮,福了一福:「夜深了,殿下千金之軀,不該為這些瑣事操勞。臣婦與王爺,也該回了。」


  「弟妹與王爺,倒是恩愛。」他說。那「恩愛」兩個字,像是含在嘴裡磨了一圈才吐出來的。

  沈夕瑤只當聽不懂。

  顧安嗤笑一聲,終於轉身大步走了出去。那光影隨著腳步聲漸漸遠去,院門在夜風裡吱呀晃了兩下,再沒有落回來。

  沈夕瑤站在原地沒有動。

  她聽著那陣腳步徹底消失在夜色里,扶著牆,把亂掉的呼吸一點一點壓平。後背全是冷汗,濕透了褻衣。

  她沒多喘,轉身將顧言的胳膊架上肩頭,半拖半抱地把人從地上拽起來。他高她大半個頭,整個人的重量壓過來,壓得她膝蓋一彎,險些跪回去。她咬著牙頂住,一步一步走出院子。

  月光鋪在空蕩蕩的宮道上,將兩人腳下的影子拉成一道歪斜的暗痕。

  快走到宮道盡頭時,一頂青帷小轎從轉角轉了出來。轎子走得不緊不慢,前後只跟著一名小太監和兩名宮女。沈夕瑤實在沒力氣繞路,便站在原地,等人過來。

  轎簾掀開一道細縫,像有人朝外看了一眼。

  隔著紗影,她認出了那抹緋色的袖口。

  雲霞。

  沈夕瑤指尖驟然攥緊顧言的衣擺。她忽然明白過來,顧安今夜為何非要搜這座院子——他要抓的人,從頭到尾都是雲霞。她心裡那點僥倖,霎時冷掉半截。

  轎子從他們身側經過,沒有停。轎中的人沒有偏過頭,只有一道極淡的視線隔著帘子掃過,隨即散了。

  沈夕瑤看著轎尾消失在月色里,指尖一點一點涼下去。

  就在這時,靠在她肩上的顧言忽然動了一下。他眉頭絞得更緊,嘴唇翕動著,被夢魘絞住了似的。他啞聲吐出兩個字:

  「……還我……」

  沈夕瑤的動作僵住了。

  他還記得那方帕子。人都燒成這樣了,記著的還是那帕子。她指尖涼下去,一時分不清他是認出了她,還是只是惦記那樣東西。

  「……還我……帕子……還我……」顧言的聲音低而破碎,被水意浸透。

  沈夕瑤忽然想起方才那個吻。他吻她時其實睜開過一次眼。迷濛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停了很久——久到她還以為他認出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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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沒有。他只是透過她,在辨認某個深深刻在心底的影子。

  那個吻里她押上的所有放肆與決心,他全數錯了過去。

  沈夕瑤垂下眼。她抬手,摸到袖中那方蘭花帕——他不知什麼時候從她袖口探進來的手,正死死攥著那帕子的邊角,指節用力得發白。

  她看了那隻手片刻,慢慢掰開他的手指。一根接一根,掰到最後一根時,指腹恰好滑過那兩針歪掉的線腳——她指尖一顫,像碰著了什麼會燙人的東西。

  片刻後,她將帕子從他攥緊的指間一點點抽出來。那帕角滑出他掌心時,她忽然後悔自己收了它——他就算燒糊塗了,也想抓住這麼個念想。可她終究沒有放回去,只將帕子疊好,收進袖中。

  她後退一步。顧言失去支撐,身子一滑,順著牆根癱坐下去,衣擺蹭了一路灰。他悶哼一聲,仍然沒有醒來。

  沈夕瑤站在原地低頭看了他三息。

  她又彎下腰,將那截沾血的細布重新裹緊他左臂的傷口,打結時用力扯了扯,像要把什麼東西一併系住。

  直起身,她朝不遠處探頭探腦的小太監招了招手。

  小太監小跑過來,目光在顧言身上溜了一圈,遲疑道:「王妃,這……王爺這是——」

  「酒後失足,磕在牆上了。」沈夕瑤將一枚令牌丟進他手裡,「昭烈王府的人,出了事自有王爺擔著。你只管備車,把人送回去。」

  小太監捏著令牌,應了一聲是,又忍不住抬眼看了顧言一眼,到底沒敢多問,七手八腳地與同伴一起將人抬上馬車,送出了宮門。

  青帷小轎早已走遠,宮道上空得只剩一片月光。沈夕瑤站在原地看著馬車消失在夜色盡頭,才轉身往回走。

  夜半時分,趙勁從前院趕到後院,隔著門板聲音發沉:「王妃,屬下方才驗過了。藥性極烈,尋常人根本扛不住。王爺能撐到回府,是拿刀硬頂著痛覺扛過來的。若不及時壓住,恐怕要傷根基。」

  屋裡沒有點燈。沈夕瑤的聲音從黑暗裡傳出來:「備水。冰水,灌滿浴桶,將他泡進去。」

  趙勁沉默了一瞬:「王妃,這法子——」

  「他扛得住。」沈夕瑤打斷他,

  門外沒了聲音,片刻後,腳步聲領命去了。

  沈夕瑤坐在窗邊,手裡捏著那方蘭花帕。那兩針歪掉的線腳,她用指腹來回摩挲了不知多少遍,直到帕子被她揉得又軟又皺。

  她把帕子疊起來,疊了三遍,壓進枕底,吹了燈。

  窗外的月移過中天,屋裡一片黑。她躺在黑暗中,慢慢閉了眼。

  門板響了三下。

  沈夕瑤坐在床沿沒有動。屋裡還黑著,燭台上是昨夜沒收拾的蠟淚,殘芯蜷成焦黑的一截,縮在燭台里,像一隻閉緊的眼。

  「小姐,您醒了嗎?已經巳時了,奴婢給您端了粥來。」

  她應了一聲,嗓子幹得像吞了砂土。清了清喉嚨,又補一句:「嗯,這就起來。」她站起身走到妝檯前,借著窗外透進來的天光,看見鏡中自己的臉——髮髻散著,唇上那點紅痕還沒消,略腫著,像是被什麼磨過的。

  她伸手碰了一下,又放下來。昨夜那些事,她一件也不想再翻出來。

  可那方帕子,到底還是從枕下露出了半角。

  她遲疑片刻,抽出來攥在手裡。月白的底子,邊角那枝木蘭,花瓣針腳細密,只有靠花心的兩針歪著,像一道沒來得及長平的疤。她記得繡那兩針時指尖被窗欞的木刺扎出血珠,慌慌張張拿帕子去擦,線腳便歪了。後來她拆了三回也沒拆齊,到底留了這一處。再後來,帕子不見了。她當時以為是曬衣裳時被風捲走了,懊惱了好幾日——那畢竟是她繡得最用心的一方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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