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3章 南詔拉鋸戰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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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月初二,南詔城外,晨霧未散。

  丁顏的軍令是在天不亮時傳遍各營的。

  一百餘支小股騎兵同時出發,如百道利刃扎入南詔城周邊的平原與丘陵之間。

  沿途所經之處,村落里的百姓被勒令在三個時辰內收拾細軟遷往嶺州,不願走的、走不動的,便由士卒架著胳膊往北拖。

  老人拄著拐杖踉蹌前行,婦人抱著襁褓中的嬰孩擠在牛車上,孩童們的哭喊聲混在秋風中,被吹散在蒼茫的原野上。

  日落時分,南詔城周邊的十二座村寨、三十餘處零散聚落、近兩千戶百姓盡數被遷走。

  那些空蕩蕩的村屋在暮色中靜立著,像一排排缺了牙的嘴,在秋風中無聲地張著。

  城外的水井被填,田裡的稻穀被割,連溪邊的石磨都被推倒砸碎。

  南詔城變成了一座孤城,城外數十里荒無人煙,連一隻野狗都找不到食。

  消息傳回南詔城時,正殿裡炸了鍋。

  幾名頭人急得在殿中來回踱步,有人拍著桌子喊道:「他丁顏是想把我們活活困死!」

  苗戰坐在虎皮椅上,面沉如水,目光掃過殿中那些焦躁的面孔,沒有開口。

  他聽見了殿外傳來的隱隱騷動——街巷間,百姓們正在互相傳告城外村莊盡數被遷的消息。

  婦人們開始哭,男人們聚在街頭壓低聲音議論著糧價暴漲的傳聞,幾處米鋪門口已經排起了長隊,有人已經開始搶購。

  苗戰起身走到殿門口,望著暮色中那座正在被恐慌一寸寸蠶食的城池,胸口像壓了一塊越來越沉的石頭。

  丁顏這一手比他預想中快得多、也狠得多。

  他本以為老將會先圍城,再慢慢拔除據點,可丁顏竟在短短一日之內便將城外的人間煙火盡數抽空,把南詔城變成了汪洋中的一座孤島。

  他緩緩攥緊了拳頭,指甲嵌進掌心,傳來一陣刺疼。

  「父王。」

  苗歡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他走近兩步,壓低聲音道:

  「城中存糧我方才去核實過了,若按正常口糧計算,最多撐一個月,

  可若是百姓恐慌加劇,大戶開始囤積,不出半個月市面上就會斷糧。」

  苗戰沒有回頭,目光仍落在暮色中那片空蕩蕩的原野上。

  沉默許久,他忽然沉聲道:「傳令下去,打開王府糧倉,設粥棚施粥,所有頭人按丁口登記,由各部落統一配給,不許任何人私下囤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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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外告訴城中百姓,就說城外村莊的百姓已經被安置在安全之地,南詔城糧草充足,讓他們安心。」

  苗歡領命而去。

  苗戰轉身走回殿中時,看見一名黑袍身影正站在輿圖前,枯瘦的手指正沿著蒼山的等高線緩緩滑動,像是在描摹一道看不見的傷口。

  李曜:「你倒是有幾分悟性,知道先穩住民心。」

  苗戰走到輿圖前,停在李曜身側三步遠的位置,目光落在那張被手指摩挲得邊角起毛的蒼山輿圖上:「前輩,丁顏這一手絕戶之策,

  比我預想中快得多,若再拖下去,不等糧盡,城中百姓的恐慌就能自己把南詔城掀翻。」

  李曜的手指在輿圖上某個位置停住了。

  他回頭看了苗戰一眼,那目光在昏暗的燭火中顯得格外幽深:「所以你現在需要一場勝利,

  不需要多大,只需要讓城中百姓看見,大盛軍隊並非不可戰勝,只需要讓那些頭人重新相信,跟著你苗戰還能打勝仗。」

  苗戰的眉頭皺了一下。他當然知道士氣的重要,可此刻南詔城被圍成鐵桶,他手裡能動用的機動兵力只有不到兩萬。


  「前輩的意思是……」

  李曜的手指在輿圖上某處重重地點了一下:「吳家村,丁顏往北遷徙百姓,這條路上有一個必經的轉折點,

  吳家村,兩側有矮丘,中間是一條窄道,若在此處設伏,必可攻其不備。」

  苗戰的目光順著李曜的手指落在那處標記上。

  那是從南詔城往北去的第三條官道上的一個小村落,村子不大,可兩側地勢確實適合埋伏。

  但問題在於,那是丁顏主力回撤的必經之路,若伏擊得手,自然大振士氣,可若失手,三萬軍隊隨時可以合圍。

  「前輩,此計風險太大。」

  苗戰抬起頭來看向李曜,聲音帶著一種不易察覺的猶豫。

  「若是在吳家村設伏,一旦丁顏的主力尚未撤回,我們面對的可能只是小股輜重部隊,

  可若他主力已經回撤,三千人進去就是送死。」

  「你南詔城的存糧能撐到什麼時候?」

  李曜的聲音驟然冷了下來,像一盆冰水兜頭澆下。

  「兩個月?若按現在百姓恐慌的速度,怕是連一個月都撐不到,

  就算丁顏不攻城,南詔城也會在饑荒和恐慌中自行崩潰。」

  「你聽好了,戰場上從來就沒有十拿九穩的事,你能做的,只是把勝算押在最大的那一邊,

  吳家村的地形優勢、丁顏主力剛剛南下的時間差、再加上南詔兒郎的山地騎術,

  這場伏擊至少有七成勝算,若連七成勝算你都不敢押,那就趁早開城投降,也好讓李昭省些糧草。」

  苗戰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他站在燭火搖曳的正殿裡,望著輿圖上那個被李曜點過之後留下淺痕的標記,沉默了很久。

  最終他緩緩點了點頭:「苗歡。」

  苗歡應聲上前。

  「你領三千精騎,今夜子時出發,繞過西南側的山道,在丑時之前抵達吳家村兩側的矮丘設伏,記住,只伏擊小股部隊,不可戀戰,得手即撤。」

  苗歡領命而去。

  苗戰望著兒子年輕的背影消失在殿門外那片夜色中,心中那股不安卻比方才更濃了幾分。

  他轉身看向李曜,黑袍老者已經重新坐回了虎皮椅中,闔著眼,仿佛方才那番訓話用盡了他的力氣。

  苗戰依然站在輿圖前,目光一直落在那處標記著吳家村的位置上,那枚暗紅色的標記在燭火中像一粒正在緩慢乾涸的血滴。

  子時的南詔城北門悄無聲息地打開了一道縫。

  三千騎魚貫而出,馬蹄裹了厚布,踩在官道鬆軟的泥土上幾乎沒有聲響。

  月色朦朧,雲層低垂,將大地籠在一片半明半暗的昏光中,正是埋伏的好天色。

  苗歡策馬走在隊伍前列,腰間的苗刀貼著大腿,隔著衣料傳來微涼的觸感。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些壓低身形的騎兵們,每張面孔都在朦朧的月色中顯得年輕而緊繃,可沒有人猶豫,沒有人掉隊。

  隊伍繞過西南側那條獵戶踩出來的山道時,苗歡勒馬停了一瞬。

  他抬頭望了一眼遠處蒼山的輪廓,又低頭看了看手中那幅草草畫就的地形圖,確認方向無誤之後,朝身後的副將做了個手勢。

  三千騎重新加速,貼著丘陵的陰影朝吳家村的方向潛去。

  吳家村在丑時三刻時出現在視野中。

  正如李曜所說,村子兩側各有一道不高的矮丘,丘陵上長滿了半人高的灌木和荒草,在夜風中簌簌作響。

  中間的官道從兩丘之間穿過,寬約兩丈,恰好夠一輛輜重車通過,若遇伏擊,前後都無法展開陣形,的確是絕佳的伏擊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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