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2章 嚴太真有些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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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梟將酒盞擱下,站起身來,整了整衣袍的領口,大步朝殿外走去。

  嚴麗華走得並不急。

  她穿過兩道宮門,沿著一條栽滿了修竹的甬道拐了幾個彎,最後在一座僻靜的殿宇前停了下來。

  殿門是虛掩著的,門縫中透出暖黃色的燭光,在夜色中像一道窄窄的金線。

  她伸手推開門時,側身朝後看了一眼,正好看見沈梟的身影從竹影深處走出來,月光落在他肩頭,將那件墨綠色的便袍鍍上了一層銀白色的冷光。

  嚴麗華朝他微微一笑,那笑容在燭火與月光的交界處顯得格外明艷,帶著一種毫不遮掩的期待和滿足。

  然後側身讓開了門口,退後半步,微微低下頭,姿態恭順而自然,像一隻正在向主人展露頸項的貓。

  沈梟從她身邊經過時,抬手在她腰間輕輕拍了一下,力道不重,卻帶著一種篤定的占有。

  嚴麗華的腰微微彎了一下,像一枝被風壓彎的柳條,隨即又直了起來。


  門軸轉動時發出一聲極輕的吱呀聲,在寂靜的夜色中像一聲短促的嘆息。

  殿中的燭火比方才宴席上暗了許多,只有靠近床榻的一盞銅燈還亮著。

  燈火透過薄紗燈罩灑下來,在地面上鋪開一圈暖融融的光暈,像是誰將一捧碎金撒在了絨毯上。

  嚴麗華走到那圈光暈的邊緣便站住了,背對著沈梟,雙手抬起,緩緩解開了自己頸後的系帶。

  藕荷色的襦裙沿著她的肩線滑落下來,堆疊在腳踝處的絨毯上,在燭火中泛著一層細碎的光澤。

  沈梟站在幾步之外,雙手抱在胸前,靠著門邊的牆柱,目光落在她那道被燭火勾勒出的輪廓上,帶著一種審視般的從容,像在欣賞一幅正在展開的畫卷。

  他沒有催促,也沒有開口,只是安靜地看著,像是有的是時間等。

  嚴麗華轉過身來時,身上只剩一件薄薄的素白中衣,燭火從她身後照過來,將那層半透明的衣料映得幾乎透明,底下的肌膚輪廓若隱若現。

  朝沈梟走了幾步,每一步都走得極慢,像是故意在拉長這個過程,走到他面前時她仰起頭來看他,燭火映在她眼中,將那雙眼瞳染成兩枚小小的琥珀色光點。

  "王爺今夜心情似乎不太好。"

  她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輕柔的、刻意放軟了語調的關心,像在試探一片冰面的厚度。

  "是因為我妹妹麼?"

  沈梟低頭看著她,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那笑意不深,卻比方才在宴席上那些客氣隨和的笑容多了幾分真實的分量,像一枚被拋進水面的石子終於落到了底。

  他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只是抬手捏住了她的下巴,那力道比前一夜輕了些,像在確認一件已經屬於自己的東西是否還需要重新標記。

  他的拇指在她下頜側緣輕輕摩挲了一下,然後鬆開了手,轉身朝床榻的方向走去。

  嚴麗華停在原地,望著他的背影在燭火中拉出一道修長的、移動的影子。

  她聽見他在床邊坐下時衣料與錦被摩擦發出的細碎聲響,然後聽見他的聲音從那個方向傳過來。

  "過來。"

  一聲慵懶的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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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嚴麗華低著頭,赤著腳踩過絨毯朝他走去。

  絨毯的觸感柔軟而溫暖,裹著她的腳背,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一層正在融化的蜜糖上。

  走到他面前站定,然後緩緩跪了下去。

  沈梟低頭看著她跪在自己面前的姿態,目光在她微微垂下的後頸處停了一瞬。

  窗外又一陣夜風穿過竹林的嗚咽聲,隔著窗紗傳進來,像一段遙遠的、正在慢慢消散的笛聲。

  嚴麗華的肩線放鬆下來,那繃了很久的力道終於在她跪下的瞬間完全卸去了。

  她像一株被風吹彎了許久的蘆葦終於找到了可以依附的支撐,將重心靠在了他的膝邊,然後緩緩閉上眼睛,那片刻的安靜在她漫長的、張揚而緊繃的生命中顯得格外珍貴。

  她第一次覺得,一個人什麼都不用想,只是安安靜靜地待在一個地方,原來可以這樣讓人覺得踏實。

  沈梟的目光仍然落在窗外那片夜色里,像在看著什麼遙遠的東西。

  可他搭在她肩頭的那隻手沒有移開,指尖微微用力,將她按得更近了些,像是在告訴她,今夜不需要再趕回興慶宮去,也不需要再編造那些"與秦王議事"的藉口……

  嚴太真在興慶宮的寢殿裡獨自坐了很久,久到窗外那輪月牙已經從東邊的檐角移動到了西邊的樹梢。

  她的膝蓋上擱著一卷未翻開的詩集,目光卻一直落在窗外那片被月光照亮的湖面上,湖水的波光在她眼中微微晃動,像一匹正在被風揉皺的素絹。

  她腦海里翻來覆去地浮現著宴席上那些畫面:姐姐看沈梟時眼底那層熟悉的光,沈梟回應姐姐時嘴角那抹毫不遮掩的笑意。

  還有姐姐鬢邊那支今晨剛從沈梟那兒得來的點翠鳳釵,在燈火下每一道細碎的閃光都像在無聲地宣告著什麼她已經猜到卻不願意承認的事實。

  她將詩集合攏放在几上,站起身來走到窗前,夜風從窗縫中滲進來,帶著湖水的濕氣和草木的清香,拂過她的面頰。

  她想起在天都,太極殿西側那間暖閣里,李昭坐在案後批閱奏疏時的側影,燭火落在他鬢邊那幾絲早生的白髮上,像霜降後掛在枝頭的最後幾片葉子。

  想起她在旁邊替他研墨時,他會偶爾抬起頭來看她一眼,那目光裡帶著一種只對她一個人展露的、卸下了所有帝王重負之後的鬆弛和柔軟。

  想起那些在花萼樓聽雨、在溫泉宮賞雪、在燈下對弈的夜晚。

  那些日子如今想起來,像隔著一層薄薄的琉璃看過去的景物,清晰而完整,卻再也觸碰不到了。

  嚴太真將額頭抵在窗框上,窗框的木質微涼,貼著她的皮膚帶來一絲清醒的寒意。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一個夜風的氣息,又慢慢呼出來,那口白氣在月色中短暫地停留了一瞬,便消散在了夜色里。

  手指攥著窗框的邊緣,指節微微泛白,可她的呼吸正在一點一點地平穩下去,像潮水在退去之後重新恢復了慣常的節奏。

  她不知道明天該怎樣面對姐姐,也不知道在這座華麗而陌生的宮殿裡,自己還能維持多久的體面。

  她只知道今夜已經過去了。

  天總是會亮起來,就像長安城的夜再長,也終究會有晨曦從東邊的城牆縫隙中滲進來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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