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5章 第二次南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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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月初三,天都城。

  鮮于通被押解進京那日,城南的百姓們擠在街邊看熱鬧。

  他們看見一個穿著灰布囚衣、蓬頭垢面的男人被關在木籠囚車裡,從朱雀大街一路拖到皇城門口,沿途有人朝他扔爛菜葉和土塊,有人沖他吐唾沫,

  還有人喊了一聲:"哎呦,這不是忠勇伯麼?怎麼不跑。"

  那囚車裡的人始終沒有抬頭,只縮成一團,像一隻被剝了殼的蛹。

  李昭連面都沒見。

  聖旨從太極殿直下天牢,言簡意賅:"忠勇伯鮮于通,臨陣脫逃,喪師辱國,革去一切爵位官職,押入天牢候審。"

  候審兩個字寫得輕巧,可當天夜裡,天牢深處便傳來一聲悶響。

  次日清晨,獄卒推門進去時,看見鮮于通懸在樑上,脖子被一根撕成條的囚衣勒出了一道深紫色的淤痕,舌頭微微吐出,面孔因為充血而腫脹發紫,兩隻眼睛半睜著,無神地望著牢房角落那隻爬過牆角的蟑螂。

  身上沒有別的傷痕,一根指頭都沒有斷。

  仵作驗過之後,在卷宗上寫下了"自縊身亡"四個字。

  兵部來人確認了身份,禮部來人註銷了爵位,戶部來人抄沒了他名下的家產。

  前後不過半日工夫,鮮于通這個人就從大盛的朝堂上徹底消失了,像一粒塵埃被風吹過,連痕跡都沒留下。

  只是天牢的獄卒們在事後私下議論時,有人說那夜聽見了天牢深處有人走動的聲音,腳步輕而快,不止一個人。

  而且在那聲音消失之後大約一炷香的工夫,才聽見樑上傳來一聲短促的咯吱響。

  可這些話很快就被更夫巡夜的梆子聲蓋過去了,再沒人提起。

  與此同時,御書房裡,李昭正坐在案後,手裡捏著一份戶部呈上來的帳冊。

  帳冊上密密麻麻地列著第一次南征的各項開支:軍餉、糧草、兵器、甲冑、運輸、醫藥、陣亡撫恤。

  最後一頁的合計數字寫得清清楚楚。

  白銀七百二十三萬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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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個數目放在平時,足夠大盛邊關所有軍鎮一年的軍費總和。

  如今它只換來了一座被苗戰重新奪回去的空城,和六萬具橫在蒼山雨林里的枯骨。

  李昭將帳冊合上,擱在案邊,沒有說話。

  嚴國忠跪在案前,額頭緊貼著金磚,脊背上那層冷汗從一大早出府時就沒幹過。

  他能感受到聖人的目光正落在他後腦勺上,既不灼熱也不冰冷,只是平平地擱在那裡,像一塊曬了一整天的石頭壓在背上,不燙,可沉得讓人喘不過氣。

  "國庫還有多少銀子?"李昭終於開口,聲音平得像一碗放涼了的白水。

  嚴國忠的喉結滾了一下,將早已準備好的答案從喉嚨里擠了出來:"回稟聖人,第一次南征之後,戶部存銀已不足八十萬兩,

  今年的稅銀要等到秋收之後才能陸續入庫,如今青黃不接,臣也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那你告訴朕,第二次南征怎麼辦?"

  李昭的語氣里聽不出喜怒,只是平平地追問,像在問一個最簡單不過的問題。

  "兵要重新召集,糧要重新籌措,軍械甲冑要重新打造,這些哪一樣不要銀子?

  朕的國庫拿不出銀子,你的戶部拿不出銀子,你讓朕拿什麼去打苗戰?"

  嚴國忠跪在地上,腦子在飛快地轉。

  他當然知道聖人這番話的潛台詞——第一次南征是他嚴國忠舉薦的人搞砸的,第二次南征如果他再拿不出像樣的辦法,那就別怪聖人翻舊帳了。

  當初那句"項上人頭作保"可不是說著玩的。

  他深吸一口氣,將腰直起了幾分,聲音也跟著沉穩了些:"聖人,臣有一策,或許可以解燃眉之急。"

  "說。"

  "加征。"

  嚴國忠抬眼看著李昭,語氣裡帶著一種精確的算計。

  "今年江南、西南兩道加征五厘田稅,五厘不算重,每畝不過多交幾文錢,

  對百姓而言不過少吃一頓飯的事,可聚沙成塔,

  積少成多,兩道加起來至少能多征兩百萬兩,另外——"

  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的份量,然後繼續道:"以戶部名義下令,江南、西南各州縣,凡家中有一名成年男丁者,

  必須出一人從軍,若不願從軍者,可繳納一石糧或白銀五兩充抵,

  這樣一來,兵源和糧餉都有了著落,不必全指望國庫撥款。"

  李昭聽完,沉默了大約三息時間。

  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在嚴國忠臉上停了一瞬,目光里看不出讚許也看不出反對,只帶著一種早已習慣了的疲憊。

  "那就去辦吧,朕全權交給你。"

  他擺了擺手,語氣淡得像在吩咐一件日常雜務。

  "十五萬兵,三個月之內備齊,這一次的主帥不要再出岔子了,你自己挑人,出了事你自己擔著。"

  嚴國忠叩頭領旨,倒退著出了暖閣。

  六月的江南和西南,正是稻花飄香的時節。

  田裡的早稻已經開始抽穗,碧綠的稻浪被風吹動時,遠遠望去像一片起伏的翡翠海。

  可今年的田埂上,那些彎腰勞作的農夫們臉上卻沒有往年的笑意。

  因為一道加蓋了戶部大印的公文,正貼著各州縣的告示牆,被風吹得邊角翻卷。

  "奉諭:江南、西南兩道今年加征田稅五厘,另,凡家中成年男丁者,出一人應徵入伍,

  不願從軍者,可納糧一石或白銀十兩充抵,

  違者以抗旨論處,重則枷號示眾,輕則杖責四十。"

  告示貼出去的頭幾天,各州縣衙門前還排著長隊。

  那是繳納銀兩充抵兵役的人,多半是家境殷實的小地主和商戶,十兩銀子對他們而言雖然肉疼,但總比把兒子送去當兵強。

  可到了六月下旬,十兩銀子的門檻對於普通農戶來說已經成了一座跨不過去的大山。

  那些一家人擠在一間土坯房裡、全年收入不過三五兩銀子的農戶,面對這道公文時只剩下兩個選擇——要麼送兒子去當兵,要麼等著衙役上門催繳。

  於是各地都出現了離奇而荒誕的景象。

  嶺南一個叫李家坳的村子裡,王老栓跪在自家門口,面前站著兩個縣衙來的差役。

  差役手裡拿著戶冊,指著上面"王有福,年十八"那一行說:"你家就這一個壯丁,要麼他去當兵,要麼你交十兩銀子,你選吧。"

  王老栓將家裡里里外外翻了個遍,連灶台底下壓了三年的一串銅錢都掏出來了,總共湊了不到一兩碎銀。

  他抬起頭,嘴唇翕動了半天,最後擠出一句:"官爺,能不能寬限幾日……"

  差役將戶冊捲起來敲了敲手心:"寬限?上頭限的日期是月底,你寬限了,我們吃什麼?

  這兵是不想當了吧?那就按抗旨論處,杖四十,你自己來挨,挨完了兵還是得出。"

  王老栓最終把自己的兒子送上了官道。

  那個叫王有福的年輕人走的時候一句話沒說,只是在村口回頭看了一眼自家的土坯房,看見他爹佝僂著背站在門檻上朝他揮手,那揮手的動作僵硬得像一根被風吹彎的枯竹。

  像王有福這樣的新兵,在整個江南和西南兩道,一共有將近十二萬人被強征入伍。

  加上從各折衝府調來的三萬常備兵,十五萬大軍在六月下旬勉強湊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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