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5章 惹事功夫比拍馬屁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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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康麓山聽到這裡,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確實挺難聽的。"

  "更難聽的還在後頭。"吉溫繼續說道,"嚴國忠本就心胸狹隘,被駁了面子之後,便徹底記恨上了,

  可他這個人,明面上不會跟人硬來,他喜歡使陰招,從今年六月開始,

  他陸續以朝廷的名義往西南各州遞了十幾道密令,

  都是口諭、不存檔的那種,讓當地官員對南詔入境的商隊加征過境稅,

  對南詔邊民過界採藥、砍柴的課以重罰,還讓地方官在邊境設卡,禁止鐵器、鹽巴、茶葉流入南詔境內,

  這些事做得滴水不漏,對外只說是整頓邊貿、規範互市,可實際上每一刀都砍在南詔百姓的日常生計上。"

  康麓山聽著,臉上的笑意慢慢淡了,那雙眼睛裡浮起一層認真的光。

  "南詔那邊呢?沒有反應?"

  "有,苗戰先後派人交涉過三次,每次來人都被西南各州的官員以'需要上報朝廷'為名拖在驛站里,

  一等就是半個月,最後連封回文都不給,苗戰也不是傻子,他當然知道這是有人在故意收緊套索,

  可他沒有實證能指向天都的哪個人,只能一封一封地寫信來問,

  那些信到了天都,又全被嚴國忠以邊務瑣事,不必驚擾聖人為由壓下來了。"

  吉溫說到這裡,聲音又壓低了幾分:"真正讓事情激化的是上個月,

  嚴國忠讓我偽造了兩封信,一封冒充朝中官員的密報,

  說聖人已動雷霆之怒、來年便要發兵征討南詔,

  另一封更是戶部的假公文,上面寫南詔須補繳三年積欠稅賦,加倍徵收來年常例,

  全境百姓無償服徭役三年,這兩封信被輾轉送到了苗戰手中。"

  康麓山的眉毛慢慢揚了起來。他看著吉溫,目光里有一種重新打量的意味:"所以今晚嚴國忠跟本將軍說來年南詔必起戰火,是因為那火是他親手點的?"

  "正是。"吉溫點頭,"他就是要逼苗戰先動手,只要南詔那邊一亂,他就能以'平亂'的名義請兵南征,

  三萬、五萬甚至十萬大軍,他親自督師,打上半年,把南詔打下來,

  拓地三千里,收服三十二部,這功勞擺在那兒,他的右相位子就再也無人能撼動了。"

  康麓山將身體重新靠進椅背里,目光落在炭盆的火光上,那雙眼睛裡映著跳躍的紅色光點。

  忽然低聲笑了一下:"好本事,打仗的銀子靠搜刮民脂民膏,打仗的名目靠偽造公文,

  打仗的由頭靠逼人造反,他嚴國忠這一套一條龍下來,倒是比他拍馬屁的本事強了不少,

  這麼算下來,本將軍認貴妃當乾娘,那還算個屁啊。"

  吉溫沒有說話,只是垂著眼,等著康麓山的下文。

  康麓山從炭盆邊收回目光,看向吉溫,那目光比方才沉了幾分,也亮了幾分:"你說他偽造公文的事,手裡可留著底?"

  吉溫抬眼,與康麓山對視了一瞬,然後慢慢從袖中抽出一張疊得方方正正的紙,紙面已經泛了黃,邊緣有些磨損,顯然是被貼身攜帶了有些時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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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將那張紙遞過去,聲音壓得更低了:"當初嚴國忠讓我偽造那兩封信的時候,下官留了個心眼,

  寫完之後先抄了一份底稿留存,又將正式信件的紙張邊角剪了一小片下來夾在底稿里,

  這樣做舊痕、做墨色的時候好比對,這份底稿,下官一直帶在身上。"

  康麓山接過那張紙,展開來,目光從紙面上的字跡一行行掃過去。

  那上面的內容果然如吉溫所說——措辭嚴峻、語氣壓迫,滿滿的朝廷口吻,連抬頭和落款的格式都做得無懈可擊。

  他看完,將紙折好,沒有還給吉溫,而是直接揣進了自己懷裡。

  "這信本將軍先收著。"

  他說這話時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份量。

  吉溫點了點頭,沒有異議。

  康麓山又坐了一會兒,手搭在扶手上,指節輕輕叩了兩下,像是在掂量著什麼。

  片刻後他開口:"南詔的事,你繼續盯著,嚴國忠下一步還有什麼部署,他打算什麼時候動手,通過什麼渠道調兵遣將,

  這些你都要想辦法摸清楚,每隔半月,你派人送一封密信到河東范陽城中軍大帳,

  信里不必寫名字,只寫日子和數目,本將軍看得懂。"

  吉溫拱手:"下官明白。"

  "還有,"康麓山微微前傾了身子,那張圓臉上的笑意徹底收乾淨了,露出底下一種沉甸甸的認真,"今晚你來行轅的事,

  不要讓任何人知道,包括你府上的下人,嚴國忠雖然蠢,但他身邊未必沒有聰明人。"

  吉溫站起來,將那條毛圍巾重新裹好,領口豎起來遮住半張臉,朝康麓山又拱了拱手:"將軍放心,下官省得,

  今夜下官是去城西的藥材鋪子給家母抓藥,回府路上繞了一段而已。"

  康麓山點了點頭,擺了擺手:"去吧。路上小心。"

  吉溫沒有再耽擱,轉身便往門口走。

  他推開門的瞬間,一陣冷風裹著雪片撲進來,吹得炭盆里的火苗猛地一縮,隨即又彈起來,搖晃了幾下才重新站穩。

  門在他身後合上了,腳步聲在雪地里漸漸遠去,很快就聽不見了。

  康麓山獨自坐在正廳里,炭火的紅光映著他那張看不出什麼表情的臉。

  他伸手從懷裡掏出那張底稿,又展開來看了一遍,目光在那幾行偽造的公文上停留了很久。

  "嚴國忠啊嚴國忠……"

  他將那張紙重新折好收起來,往後靠進椅背里,望著梁間被火光映出的模糊陰影,嘴角慢慢浮起一絲笑意。

  那笑意里沒有多少歡喜,更多的是一種沉靜的、掂量著什麼的心滿意足——像一個人在棋局的中盤,忽然發現對手露了一處致命的破綻。

  他想起方才在巷子裡看到的那些乞丐,那幾張燒餅的熱氣從布袋口冒出來,被冷風一下子就吹散了。

  他又想起溫泉宮裡嚴太真那對翡翠鐲子碰著琉璃盞沿的脆響,想起李昭笑著說的那句"瑞雪兆豐年"。

  "瑞雪兆豐年……呵。"

  他把這兩個字在舌尖上嚼了一遍,然後慢慢閉上眼睛,炭火在他臉上投下暖融融的光。

  門外雪還在下著,落在行轅院牆內的青磚地上,一層一層地積起來,將院角那棵老槐樹的枝椏越壓越彎,終於"咔嚓"一聲,折了一根粗枝落進雪堆里,聲音悶悶的,像一聲嘆息。

  這一夜天都城內外許多地方都塌了。

  雪落在廢墟上,將一切不平整的輪廓都抹平了,遠遠看去,白茫茫一片潔淨平整,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如同帝國的腐朽被遮蓋,表面依然風光無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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