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4章 兩頭押注的吉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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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約半個時辰後,院子裡傳來輕微的腳步聲,那腳步聲刻意壓得很輕,踩在雪地上幾乎聽不見,若不是康麓山一直在靜等,很容易便會錯過。

  門被輕輕推開了,一個人影閃了進來,隨即又將門合上,門閂落下時發出極輕的一響。

  來人穿著一件半舊的青布棉袍,袍角沾著雪泥,領口豎得高高的,遮住了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精明到近乎銳利的眼睛。

  他進門後先站定,朝圈椅上的康麓山拱了拱手,聲音壓得低而平:

  "見過康將軍。"

  康麓山抬眼,看清了來人,臉上那層漫不經心的神情便收了起來,換上一副既不過分熱絡也不冷淡的恰到好處的笑。

  他指了指旁邊的一把椅子:"坐吧,這大雪天的把你請來,辛苦了。"

  吉溫坐下,腰板挺得筆直。

  他摘下領口那條沾了雪水的毛圍巾,露出底下那張清瘦的臉,火光映在上面,照出他顴骨上那層薄薄的光。

  搓了搓手,湊到炭盆邊烤了烤,沒有急著開口,等那陣從街上帶進來的寒氣被暖意驅散了幾分,才抬眼看著康麓山,目光裡帶著一種謹慎的等待。

  康麓山也沒催,伸手從案上的茶壺裡倒了兩杯熱茶,一杯推給吉溫,一杯自己端著,抿了一口潤了潤喉嚨,才慢悠悠地開口:"這段時間你跟著嚴國忠,感覺怎麼樣?"

  這話問得隨意,像閒聊。

  吉溫端著茶盞的手停了一瞬。

  他垂著眼,看著茶水表面漂浮的一片細碎茶葉,沉默了幾息,似乎在掂量該怎麼答,又似乎這些天積攢的話終於等到了一個可以倒出來的口子。

  他終於抬起頭來,嘴角微微撇了一下,那弧度裡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不屑:"不瞞康將軍,嚴國忠這個人……"

  他頓了頓,把茶盞擱在膝蓋上,語氣里多了幾分不加修飾的坦直:"心胸狹隘,毫無容人之量,除了會拍馬屁撈錢之外,一無是處,

  他以為自己接的是李相的位子,其實接的只是李相留在戶部的那幾本爛帳,

  李子壽再不濟,至少知道怎麼用人、怎麼理事,嚴國忠呢?

  他連戶部侍郎呈上來的摺子都懶得看完,看見數目字大的就批,看見要花錢的就踢給地方……"

  他搖了搖頭,像是在搖頭一件實在不值得多提的東西:"說句不客氣的話,他連給李子壽提鞋都不配。"

  康麓山聽著,臉上的笑意漸漸深了。

  他沒有打斷吉溫,只是靠著椅背,雙手搭在扶手上,指尖輕輕叩著那紫檀木的扶手面,發出極輕的篤篤聲。

  "那你怎麼還跟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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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吉溫聞言,苦笑了一下:"康將軍說笑了,下官一個從八品小吏到今日的從四品的御史都是嚴國忠給安排的,

  李相倒了之後,若不找個靠山,難道等著被人踩進泥里?

  他這個人雖然蠢,但蠢人有蠢人的好處,就是容易掌控。"

  說到這裡,他端起茶盞喝了一口:"可下官心裡清楚,這種事干不長久,

  嚴國忠如今看著風光,可他那點根基全是沙土壘的,風一大,連個響聲都聽不見就塌了,

  畢竟根基不穩,且行事急躁又貪得無厭,這相位怕是做不了多久。"

  康麓山微微前傾了身子,那胖墩墩的身軀在圈椅里挪了個更舒服的姿勢,目光落在吉溫臉上,聲音壓低了幾分:"那如果本將軍給你一條別的路走呢?"

  吉溫抬眼看著他,沒有答話,但那雙眼睛裡的光亮了一亮。

  康麓山繼續說,語氣裡帶著一種隨意到近乎漫不經心的篤定:"河東那邊,本將軍手上還缺個管兵馬的主事,

  你若是願意,到時隨本將回河東,本將軍設法給你弄個兵馬使的差事,

  雖然比不得天都城裡御史台的清貴,但勝在手上有兵、說話有底氣,比你在天都看人臉色過日子強。"

  他說完便不再多言,重新靠回椅背,端起茶盞喝了一口,仿佛剛才那番話只是隨口一提,對方應不應都無所謂。

  吉溫他看著康麓山那張被炭火映得忽明忽暗的圓臉,看著那雙看似渾圓無害的眼睛裡偶爾一閃而過的銳利,心裡飛快地盤算著。

  他在朝中混了這些年,見過形形色色的人,太清楚這種"隨口一提"的分量了。

  康麓山既沒有逼他表態,也沒有拿什麼恩情或威脅來壓他,只是把一條路擺在他面前,走不走全在他自己。

  這種做派比嚴國忠那種"你不答應我就弄死你"的嘴臉高明得不知多少倍。

  他放下茶盞,站起來,朝康麓山拱手一禮,那禮行得端正,腰彎得恰到好處,聲音也比方才清亮了幾分:"多謝康將軍提拔,下官雖不才,但若將軍不棄,願效犬馬之勞。"

  康麓山擺了擺手,示意他坐下:"坐,本將軍既然開了這個口,就不會讓你吃虧。"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目光重新變得沉凝起來,像一層薄霧被吹開,露出底下堅實的冰面:"說正事,今晚在宮門口,嚴國忠跟本將軍說了一樁奇事——他說來年南詔必起戰火,

  本將軍聽得雲裡霧裡的,朝廷對南詔的政策向來是懷柔招撫,怎麼到了他嘴裡,倒像是仗已經打定了似的?

  你是他身邊的人,給本將軍透個底,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吉溫的神色微微一緊。

  他沉吟了一下,將肚子裡那些話翻來覆去地濾了一遍,確認哪些能說、哪些暫時還不能說。

  片刻後,他放下茶盞,聲音比方才更低了:"康將軍問的這件事,下官恰好知道內情。"

  "說來聽聽。"

  康麓山將身子往椅背上一靠,雙手十指交叉擱在肚子上,擺出一副聽故事的悠閒姿態,可那雙眼睛卻牢牢釘在吉溫臉上,沒有半點鬆懈。

  吉溫便從頭說起。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像一條細細的線,將那些散落在時間裡的碎片逐一串起來:

  "事情得從半年前說起,當時嚴國忠剛接了右相的位子,頭一件事就是派人往南詔走了一趟,

  名義上是宣示新相上任、繼續推行懷柔之策,實際上是去要錢,

  他派去的人給苗戰遞了話,說新相爺甫上任,各處都需要打點,


  "哦?"

  康麓山挑了一下眉毛。

  "原話比這個還難聽,苗戰說的是南詔只認大盛天子,不認什麼右相,

  嚴國忠派去的人連苗戰的面都沒見著,只帶回這兩句話,灰頭土臉地回了天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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