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4章 李昭目前處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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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嚴國忠走後,殿中重歸寂靜。

  李昭獨自坐在龍椅上,肩背微微塌下來了一點,那一點弧度不大,卻像一個撐了很久的架子終於鬆動了一根榫卯。

  他望著殿門外已經徹底暗下來的天色,心裡湧上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倦意。

  這種倦意不是身體的,而是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一層一層漫上來的。

  李子壽還在右相任上的時候,自己確實過得輕鬆。

  那時候江南道報水患,李子壽不必等他開口,便已經擬好了賑災的條陳。

  例如錢從哪裡出,糧從哪裡調,由誰押送,由誰監督,事後如何追究地方官員的瀆職之責。

  條條框框寫得清清楚楚,他只需看一眼,蓋個印,便萬事大吉。

  關鍵是每年都有大量結餘的銀錢讓自己揮霍。

  那時候他陪嚴太真在華清宮裡泡溫泉、在驪山上賞紅葉、在梨園裡看新排的霓裳羽衣舞,日子過得像一匹光滑的綢緞,摸不到一絲褶皺。

  可現在,子李子壽倒台後,很多事他得親自處理。

  他有時候甚至覺得,自己裁掉李子壽這件事,更像是把一個替自己扛了大半擔子的老僕趕走了,然後不得不自己彎下腰去挑起那副重擔。

  可他旋即又搖了搖頭,將那個念頭按下去。

  李子壽不能不除。

  因為他太貪戀權勢了,居然想要代皇權行事,簡直痴人說夢。

  只是……他確實有些懷念那些不用操心的日子。

  他正出神間,殿角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跟馮神威的不同,馮神威走路雖然也輕,但步子沉穩,透著一種老閹人特有的篤定。

  而這個腳步聲更碎、更快,像一隻貓踩著落葉小跑過來。

  李昭沒有抬頭,只淡淡說了一句:"進來。"

  來人跨過門檻,躬身行禮,聲音尖細而急促:"聖人,余朝恩有急報。"

  李昭這才抬眼,目光落在這個年輕的內侍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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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余朝恩是今年才從東宮調來御前伺候的,年紀輕輕,卻透著一種機敏得近乎鋒利的靈光。

  他手裡捧著一封以朱漆封緘的密報,那漆封上還畫著三道極細的劃痕,表示"急中之急"。

  李昭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伸手接過密報,拆開封口,抽出內頁。

  那紙面上只有寥寥數行字,是用暗語寫就的,李昭看了幾眼,臉色便一寸一寸地陰沉下去,像一片晴空被遠處捲來的烏雲緩緩蠶食。

  余朝恩垂手立在案前,眼觀鼻鼻觀心,卻用餘光捕捉著聖人面色的每一絲變化。

  李昭將那頁紙從頭到尾看了兩遍,然後擱在案上,指尖按住紙面一角,沉默了片刻,才開口問:"沈梟……已經從中洲回河西了?"

  "是。"余朝恩連忙答道,"據邊驛傳來的消息,秦王殿下大半月前便從玉門關入涼州

  同行安西鐵騎軍容歸整,個個是百戰老兵,身上帶的兵器甲冑皆是上品。"

  他說到這裡,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辭,然後繼續道:"據聞秦王在中洲境內,聯合大業、大夏擊破二十萬大乾軍隊,鎮殺大乾三皇子南宮鎮宇,更是出兵鳳鳴關,殺入大胤國內,焚燒國都離陽,可謂凶名赫赫。"

  李昭的呼吸沉了一拍。

  沈梟,是李昭最不敢面對的梟雄。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空中某個虛無處,好像那裡掛著一幅看不見的地圖,上面有河西走廊、有玉門關、有蔥嶺以西那些他從未踏足卻日夜懸心的土地。

  他的手指在案沿上輕輕摩挲著,良久,才從唇縫裡擠出幾個字來:

  "沈梟又變強了,這可如何是好。"

  他說這話時,聲音不大,可那四個字的尾音卻拖得很長,像一個人站在懸崖邊往下看,看見谷底的河水又漲了三尺,心裡那種說不出的壓迫與不安。

  余朝恩不敢接話。

  他雖然是新來御前,但也知道秦王沈梟這個名字,在聖人心裡意味著什麼。

  兩度矯詔入京惹得天都血流成河不說,更是直接將李氏皇族以及天都世家的臉面按在地上狠狠摩擦。

  偏偏聖人和世家卻對他所作所為絲毫沒有辦法,聖人更是為了討好他將自己的妃子送給沈梟把玩,還把太子貶到了靈武。

  而如今他又將手伸到了中洲。

  李昭甚至有些後悔,當初沒有在沈梟還年輕的時候、在他根基未穩的時候,把他召回天都城來"榮養",更不該當初讓他活著離開天都。

  如今說什麼都遲了,只要沈梟願意,百萬河西大軍便能瞬間將大盛山河踏碎,將李氏皇族的根基連根拔起。

  就在這時,余朝恩又小心翼翼地開了口,聲音比方才更輕、更小心,像是怕驚著什麼:"聖人,還有一件事……"

  李昭回過神來,目光一凜:"說。"

  余朝恩咽了口唾沫,將腰又躬低了幾分:"東宮那邊傳來密報,太子殿下……李臻在靈武,已經擁甲兵二萬了,

  他打著安置流民的旗號,在靈州、夏州一帶廣收亡命之徒和失地農戶,編入府兵,日夜操練,而且——"

  他停了一下,似乎在衡量這句話的分量,最終還是說了出來:"太子與朔州節度使安思順、副節度使郭瑀,近來書信往來極密,幾乎是每月三五封,

  據靈武那邊的密探送回來的消息,安思順今年擴編的八千牙兵中,至少有三千人是從太子那邊撥過去的軍餉養著的。"

  殿中驟然靜了下來。

  那種靜是凝滯的、沉甸甸的,像一整塊寒冰砸在胸口,連呼吸都帶著刺痛。

  李昭猛地站了起來。

  椅子被他起身的動作帶得向後滑了一寸,檀木腿在金磚地面上刮出一聲刺耳的尖響。

  他雙手撐在案沿,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胸膛劇烈起伏了兩下,那張向來波瀾不驚的臉上終於浮現出不加掩飾的怒意,像一層薄冰被從底下猛然頂碎,露出洶湧的暗流。

  "這逆子,"他一字一字地從牙縫裡擠出來,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讓人頭皮發麻的寒意,"是打算造反麼?"

  殿中沒有一個人敢答話。

  余朝恩和馮神威並肩垂首站著,兩人對視了一眼,又飛快地錯開,各自把目光釘在自己腳尖前三寸的地面上。

  連銅鶴嘴裡的沉水香都仿佛燒得更慢了些,青煙在空中凝成一根細直的線,一動不動。

  李昭從案後走出來,腳步急促而紊亂,龍袍在地面上拖出一道金燦燦的影子。

  沈梟已經夠讓他心煩的,現在這逆子也要搞事情。

  早知如此,當年就應該借沈梟之手除掉這禍患。

  他走了三步,又折回來,走了兩步,又轉身,像一頭被關在籠子裡的猛虎,找不到宣洩的出口。

  "一個沈梟已經讓朕夠糟心的了,"他咬著牙說,聲音在空曠的殿中激起微弱的迴響,"現在他李臻,朕的親生兒子,大盛太子,也想給朕添堵?"

  他猛然停住腳步,轉身面向余朝恩,目光像兩柄出鞘的短刃:"靈武那兩萬甲兵,從哪來的兵器?從哪來的甲冑?朝廷可從來沒有往靈武撥過一桿長槍、一片鐵甲!"

  余朝恩被他逼視得雙腿發軟,撲通一聲跪了下去,額頭抵著金磚:"聖、聖人,據報,太子的甲冑多半是從朔州運過去的,

  也有一部分……是從河西的商隊手裡買的,河西的商路現在全都在沈梟控制之下,往來的鐵器、戰馬、鹽鐵——"

  "又是沈梟。"

  李昭打斷了他,聲音忽然冷下來,像一盆冰水澆在炭火上,嘶地一聲滅了所有的火氣。

  他站在原地,胸膛的起伏漸漸平復下去,眼底的怒火也被一層更深的東西覆蓋住。

  那是冰涼而清醒的算計。

  他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得不像剛才那個暴怒的帝王:"給太子送封信。"

  余朝恩和馮神威同時抬頭,屏住呼吸。

  李昭的目光落在殿門外那片深不見底的夜色里,聲音淡得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告訴他,如果他要朕的江山,就直接跟朕說,不必在靈武養兵,不必和安思順來往,

  不必偷偷摸摸地做那些小動作,朕是聖人,也是他父親,他想要什麼,該當堂堂正正來跟朕開口。"

  他說完,頓了一頓,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那笑意在燭光下顯得有幾分說不清的涼:

  "他若真有那個膽量,朕也不是不能給他。"

  殿中死寂。

  余朝恩和馮神威跪在地上,後背的冷汗已經濕透了中衣,可誰也不敢抬手去擦。

  他們心裡都清楚,聖人這番話聽上去像是給了太子一個台階,可字字句句里藏著的殺機,比方才那陣暴怒更讓人膽寒。

  聖人在試探,在用一封書信為刀,去刺探自己親生兒子的底牌。

  這封信只要送到靈武,太子但凡露出一絲歡喜、一絲急切、一絲"終於等到這一天"的意味。

  那便坐實了他圖謀不軌的罪名。

  而如果太子回信示弱、辯解、否認。

  那便說明他羽翼未豐,尚且不敢正面交鋒,聖人便能從容布置,溫水煮蛙。

  這父子二人隔著一千多里的山河,便要開始一場不見刀兵的生死博弈了。

  李昭認為,自己不敢收拾瀋梟,難道還收拾不了你一個小小李臻?

  姜,還是老的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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