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4章 沒有永遠的敵人,只有永恆的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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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羽霜,銅雀城。

  暮色如血,從議事廳的木格窗外斜斜地切進來,將葉川案上那盞還未來得及點的燭台染成一片暗金。

  秦賢坐在客座上,手裡的茶已經續了三次,他卻一口都沒有喝。

  那雙在沙場上瞪退過千軍萬馬的眼睛,此刻布滿了血絲,像一張被揉皺又被勉強撫平的宣紙。

  「葉公子,末將方才所言,句句屬實。」他的聲音沙啞,沙啞得像鏽蝕的鐵器在緩緩摩擦,「秦家滿門一千餘口,一夜之間……」

  他沒有說下去。

  喉嚨像被什麼東西掐住了,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把後半截話連同湧上來的那股腥甜一起咽了回去。

  葉川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茶湯已經涼了,涼意從舌尖一路滑進喉嚨,他卻面不改色。

  三天前,秦賢風塵僕僕地趕到羽霜聯軍大營時,葉川正在校場上看著魏軒操練新兵。

  秦賢連驛館都沒有去,直接在中軍大帳外求見。

  葉川看見他的第一眼,就注意到這位曾隨秦言征戰數十年的老將,鬢角的白髮比上次見面時多了許多。

  「葉公子,」秦賢當時單膝跪地,甲葉碰撞的聲響在帳中迴蕩,「秦家遭難,懇請葉公子從中斡旋,求秦王施以援手。」

  葉川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

  他只是扶起秦賢,讓他坐下,倒了杯茶,說:「秦將軍慢慢說,不急。」

  秦賢把大乾皇帝南宮蒼溟如何突然翻臉、如何以謀反之名誅殺秦家滿門、如何派三皇子南宮鎮宇率二十萬禁軍前來討伐,方惟海如何以葵花神功險些要了秦破的命。

  一樁一件,說得清清楚楚。

  葉川聽得仔細,問得也仔細。

  每一個時間節點、每一處兵力部署、每一條補給路線,他都反覆確認,直到秦賢能給出的答案都無法再補充。

  此刻,議事廳里只剩下他們兩人。

  門口的侍衛早在葉川的示意下退了出去,厚重的木門關得嚴嚴實實,隔絕了外面校場上士兵們收操時的人聲鼎沸。

  「葉公子,末將知道,逐日谷一戰,西洲聯軍折損兩萬餘人,這筆帳秦家欠著,可如今……」

  「秦將軍。」

  葉川抬起手,打斷了他。

  「逐日谷之戰,我們彼此各為其主,西洲聯軍和大乾處於敵對狀態,若我是秦將軍,也不會錯過那等殲敵的良機。」

  秦賢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

  「如今事情既然已經告一段落,我自然不會為以往耿耿於懷。」

  秦賢聞言站起身,退後一步,雙手抱拳,朝葉川深深一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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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被葉川的氣度深深折服。

  「葉公子深明大義,末將感激不盡。」

  葉川站起身,扶住他的手臂,那力道不輕不重,卻讓秦賢的身子微微一震。

  「秦將軍不必多禮。」葉川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沉穩,「坐吧,還有些事需要商議。」

  秦賢直起身,重新落座。

  「秦將軍,你說秦王若是出手相助,秦家願意聽從秦王調遣。」

  他的目光落在秦賢臉上,那雙清澈的眼睛裡多了幾分審視。

  「這話,是秦將軍自己的意思,還是秦帥的意思?」

  秦賢放下茶盞,正色道:「葉公子,末將雖是奉秦帥之命前來求援,

  但方才那句話,秦家願聽從秦王調遣,是秦帥親口所言,一字不差。」

  葉川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案沿上停止了敲擊。

  「秦帥可曾想過。」

  他的聲音忽然輕了下去,輕得像在說一件只有兩個人能聽的事。

  「秦家一旦與河西結盟,在大乾眼中便是坐實了謀反之名,

  到那時,就算秦帥有心解釋,也再無迴旋餘地。」

  秦賢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攥緊。

  「葉公子,秦家已經沒有迴旋餘地,所有的退路都已經斷了。」

  他的聲音沙啞,沙啞得像鏽蝕的鐵器。

  「南宮蒼溟舉起屠刀的那一刻,秦家在大乾的路就走到了盡頭,

  如今三皇子二十萬禁軍不日將至,秦家若不能在中洲站穩腳跟,便只有滅族一條路。」

  他抬起頭,目光與葉川對視,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裡,有一種近乎絕望的、卻也近乎虔誠的懇切。

  「葉公子,末將斗膽問一句,西洲聯軍當真能坐視大乾禁軍進入中洲麼?

  三皇子此來,表面上是討伐秦家叛逆,可二十萬大軍一旦在中洲站穩了腳跟,下一步會指向哪裡?」

  葉川點點頭:「秦將軍說得沒錯,西洲聯軍成立的初衷,本就是為了防範大乾軍勢侵入西洲,

  如今三皇子南宮鎮宇領二十萬禁軍氣勢洶洶而來,西洲聯軍斷不會坐視不理。」

  秦賢的眼中閃過一絲光亮。

  「不過——」葉川的話鋒一轉,那轉折極快,快得像刀刃從鞘中推出三寸,只讓人看見一抹寒光,「出兵是大事,不是葉某一個人能決定的,

  西洲聯軍雖由葉某統籌,可出兵中洲與否,出兵多少,必須徵求各國國君的提議。」

  這話說得到位,也說得滴水不漏。

  也是他用兩萬條人命換來的經驗和教訓。

  秦賢點了點頭。

  他不是不知兵的人,更不是不知朝堂之事的人。

  十六國聯軍,各懷心思,葉川能在逐日谷慘敗後穩住局面已是不易,要他立刻拍板出兵,確實強人所難。

  「葉公子說得是。」秦賢拱手道,「末將理解,出兵大事,確實需要從長計議。」

  他頓了頓,從袖中取出一封書信,雙手捧著遞到葉川面前。

  「葉公子,這是秦帥的親筆信,秦帥說,逐日谷一戰,雖是各為其主,

  但西洲聯軍折損兩萬餘人,秦家難辭其咎,

  他讓我轉告葉公子,秦帥說,他欠葉公子一個道歉。」

  葉川接過書信,沒有立刻打開。他將信放在案上,目光落在秦賢臉上,看了片刻。

  「秦將軍,逐日谷之事,我已經說過了。」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當時兩軍交戰各為其主,

  如今秦家遭難,西洲與秦家雖非盟友,卻也並非不能成為盟友,

  王爺說過沒有永遠的敵人,只有永恆的利益。」

  這話說出口的瞬間,秦賢陷入短暫沉思。

  他沒有說話,只是站起身,退後一步,再次抱拳,深深一揖。

  這一次,他彎下去的脊背比方才更低。

  「葉公子胸襟,末將佩服。」

  他的聲音在發顫,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硬擠出來的。

  葉川上前一步,雙手扶住他的手臂,將他扶起來。

  「秦將軍,你且在我這裡歇息幾日。」

  葉川的聲音沉穩,沉穩得像一塊被河水沖刷了千百年的石頭。

  「出兵之事,葉某會儘快與十六國國主商議,有了結果,第一時間告知將軍。」

  秦賢直起身,用袖子在臉上胡亂擦了一把,深吸一口氣,將那口氣壓下去,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平穩下來。

  「葉公子,末將還有一事相求。」

  「秦將軍請講。」

  「三皇子大軍不日將至,希凰城那邊,秦帥雖然已經做了一些防備,但兵力懸殊,大乾將秦帥打成叛逆後,

  中洲各大乾附屬必然不會再向秦帥提供糧草和軍械輜重,那些地方兵也已經自行撤離,如今希凰城尚有十五萬兵馬。」

  秦賢的聲音里多了一絲急切。

  「末將懇請葉公子,儘快給個答覆,秦家能不能撐過這一劫,就看這一遭了。」

  葉川點了點頭,沒有說話。他走回案後,拿起那封書信,手指在信封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火漆封口的印記是秦言的私章,篆書的「秦」字,筆鋒凌厲如刀。

  「秦將軍放心。」他將信收入袖中,抬起頭,目光落在秦賢臉上,「葉某知道輕重。」

  秦賢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那張疲憊不堪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如釋重負的神色。

  「那末將就不打擾葉公子了。」他拱手道,「末將回驛館靜候佳音。」

  葉川點了點頭,喚了一聲:「來人。」

  門外的侍衛推門而入,垂手恭立。

  「送秦將軍回驛館。」

  「是。」

  秦賢轉過身,向門口走去。

  他的步伐比來時輕了一些,卻依舊沉重。

  等秦賢離開後,沈梟立刻喊來魏軒和楚秀英。

  「麻煩二位將軍給自家國主寫封信,就說葉某想要請幾位國主來銅雀城商議出兵事宜,越快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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