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 設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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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短短兩日,秦王府的情報網絡便將大乾立國千年來的軍政要略盡數拓印成冊,堆疊在沈梟案頭,高逾三尺。

  沈梟這一看,便是一整天。

  葉川在門外候了三個時辰,送進去的午膳原封不動地端出來。

  蕭溪南來問過兩次軍務,都被胡徹擋了回去。

  直到暮色四合,書房裡才傳出沈梟的聲音:

  「進來。」

  葉川推門而入時,看見沈梟仍坐在書案後,面前攤著十幾本翻開的卷冊,上面密密麻麻標註著年份、人名、事件。

  他的臉上沒有疲憊,只有一種奇異的平靜——那是獵手發現獵物蹤跡時特有的平靜。

  「見過王爺。」

  葉川躬身行禮。

  沈梟抬眸忽然問了一句沒頭沒尾的話:「葉川,你說,一支軍隊,怎樣才能永遠忠於皇帝?」

  這個問題太大,大到無法回答。

  葉川沉吟片刻,謹慎地開口:「回王爺,歷代帝王,或施恩惠以收其心,或遣監軍以制其權,

  或輪換戍守以防其專,或厚給糧餉以安其志,方法雖多,卻從未有人能做到永遠二字。」

  沈梟點了點頭。

  「你說得對,永遠做不到。」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面沉沉的夜色,「因為軍隊是人組成的,只要是人就會有感情,有想法,

  只要這些因素還在,軍隊就不可能永遠忠於某個人。」

  他轉過身,走回書案前,手指點在那堆卷冊上。

  「大乾立國一千零三十七年,共發生大小政變一百二十四起,其中,由軍隊直接參與的,九十八起,

  由軍隊高層策動的,七十三起。由軍隊基層鼓譟而起的,五十一起,

  成功推翻皇帝的,二十一起,殺死皇帝的,十三起。」

  葉川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聽懂了。

  「大乾的軍隊,是一頭從未真正被馴服的猛獸。」沈梟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他們的軍制與我河西不同,也與大盛不同,

  河西軍是我一手帶出來的,將士認的是我沈梟這個人,大盛的兵,是朝廷的兵,認的是官位和糧餉,而大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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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那一排排數字上。

  「大乾的兵,認的是他們的將軍。」

  「盧劍平此次東征,率四十萬大軍,其中二十五萬是乾軍精銳,十五萬是屬國僕從,

  這四十萬人里,有多少是盧劍平一手帶出來的老部下?

  有多少是將領們各懷鬼胎帶來的私兵?

  有多少是打了勝仗之後,開始盤算戰後如何分功勞、如何升官發財的人?」

  葉川的眼睛亮了。

  「王爺的意思是……」

  沈梟沒有回答,只是從案上抽出一張紙,提筆寫下幾個字。

  「傳上官羽來。」

  上官羽來得很快。

  他一襲青衫,步履從容,進門時目光在那堆卷冊上掠過,便知道這一日一夜,王爺必有所得。

  「坐。」

  沈梟指了指書案對面的椅子。

  上官羽坐下,靜靜等著。

  沈梟將那張紙推到他面前。

  紙上只有一行字——

  「楊在天副將親啟。」

  上官羽看著這七個字,沒有說話。

  沈梟道:「楊在天,盧劍平副將,從龍功臣之後,大乾開國八柱國之一楊素的七世孫,

  此人驍勇善戰,在軍中威望極高,與盧劍平並稱盧楊,

  黑水城一戰,他率左軍正面強攻,死戰不退,為盧劍平包抄敵後贏得了時間。戰後論功,盧劍平為首,他為次。」

  他頓了頓,繼續道:「此人性格剛烈,恃才傲物,對盧劍平素有不服,

  但盧劍平用兵如神,他一直找不到機會出頭,

  這一次東征,他本以為能獨當一面,結果盧劍平還是讓他做副手。」

  上官羽點了點頭:「所以,王爺想離間此二人?」

  「不是離間。」沈梟搖了搖頭,「是讓他們自己離間自己。」

  他從案上拿起另一張紙,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

  「這是本王寫的信,你看一遍,記住內容,然後燒掉。」

  上官羽接過信,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信的內容很簡單——簡單得讓他有些意外。

  信中,沈梟以「素聞楊將軍威名」開頭,歷數楊在天曆年戰功,言辭懇切,敬佩之情溢於言表。

  然後筆鋒一轉,提到「黑水城一戰,將軍親冒矢石,浴血死戰,世人卻只知盧帥之名,不知將軍之功,某深為將軍不平」。

  接著,他話鋒再轉,說「大乾皇帝遠在勝州,對前線諸將心思未必盡知,將軍功高蓋世,當早作打算」。

  最後,他邀請楊在天「若有機緣,願與將軍一晤,共商大事」。

  信的末尾,沒有落款,只有一枚沈梟的私印。

  上官羽看完,抬起頭,望著沈梟。

  他的眼神里有疑惑。

  這封信太直白了。

  直白得不像離間計,倒像是故意送把柄。

  「王爺,」他斟酌著開口,「這封信若是落在盧劍平手裡……」

  「就是要落在他手裡。」沈梟打斷他。

  上官羽微微一怔,旋即明白過來。

  「王爺的意思是,讓盧劍平親眼看見這封信?」

  沈梟點了點頭。

  「你親自去大乾軍營,求見楊在天,記住,要當著盧劍平的面求見,

  你可以說,是奉我之命,有要事與楊將軍商議,

  盧劍平必然起疑,會設法探聽,到時候你就把這封信,當著盧劍平的面,交給楊在天。」

  上官羽的眼睛越來越亮,他完全懂了。

  這封信,根本不是真的想拉攏楊在天。

  關鍵在於盧劍平看見這封信,會怎麼想?

  為什麼信中歷數楊在天戰功,還說什麼「世人只知盧帥之名」?

  這是在暗示什麼?是在挑撥嗎?還是——楊在天真的和河西有勾結?

  他不敢確定。

  但他一定會懷疑。

  而一旦有了懷疑,就再也消除不掉。

  從此以後,他會開始注意楊在天的一舉一動,會開始防備他,會開始分走他的兵權,會開始對他手下的人進行監視。

  而楊在天那樣剛烈的性格,一旦察覺到盧劍平的猜忌,會怎麼做?

  他會憤怒,會委屈,會辯解。

  可辯解有用嗎?

  沒有用。

  猜忌一旦種下,只會越長越深。

  到最後,要麼楊在天被逼反,要麼盧劍平先下手為強。

  無論哪種結果,大乾那四十萬大軍,都會從內部開始裂開一道縫。

  「妙。」上官羽由衷地贊了一句,「王爺此計,妙極。」

  沈梟擺了擺手:「這只是第一步,還有第二步。」

  他從案上又抽出一張紙,上面寫著三個字——

  「大業國。」

  「大業雖降,人心未附。」沈梟的聲音平靜如水,「顧雍獻城投降,不代表那些諸侯也甘心俯首,

  大乾要在短時間內穩住大業,必須依靠當地豪強和諸侯,

  而這些諸侯,各懷鬼胎,各有盤算,只要有人從中挑撥,不難讓他們起事。」

  他看向上官羽:「你派可靠的人潛入大業,找到那些對大乾不滿的諸侯,

  告訴他們,大乾軍勢已經疲憊不堪,此時再不作為,

  等大乾權勢下放,大家的日子就不好過了,讓他們自己看著辦吧。」

  他頓了頓。

  「拖住大乾的後腿,越久越好。」

  上官羽點了點頭,但隨即又問:「王爺,那些諸侯,會信嗎?」

  「會。」沈梟的回答很肯定,「因為他們沒有選擇。」

  他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地圖前,手指點在大業國的位置上。

  「大業國土遼闊,大乾四十萬大軍,要維持對這片土地的統治,至少需要分兵二十萬駐守要衝,

  而這二十萬人,一旦陷入與諸侯的纏鬥,就會疲於奔命,糧草不繼,士氣低落。」

  他的手指從大業向西移動,划過中洲、勝州,最後落在大乾腹地。

  「到那時,盧劍平在前線,後方卻處處起火,

  大乾皇帝會怎麼想?他會催盧劍平平叛,

  可盧劍平的大軍正在西洲邊境,他能分兵嗎?

  自然是可以,但分出去多少,前線的兵力就少多少。」

  他的手指又移回來,落在河西的位置上。

  「等盧劍平的四十萬大軍,被諸侯拖得精疲力盡,被猜忌撕得四分五裂的時候——」

  他沒有說下去。

  但上官羽已經明白了。

  那才是河西出手的時候。

  「王爺此計,環環相扣,層層遞進。」上官羽起身,深深一揖,「屬下佩服。」

  沈梟擺了擺手:「去吧,記住,信要當著盧劍平的面交,

  話要說得巧妙,要讓楊在天既收到信,又覺得自己是被冤枉的。」

  上官羽點了點頭:「屬下明白。」

  翌日清晨,上官羽帶著那封信,啟程西行。

  與他同行的,還有三十名精挑細選的安西軍斥候。

  他們的任務,是潛入大業國,找到那些對大乾不滿的諸侯,點燃那場燎原之火。

  十日後,大乾軍營。

  盧劍平的中軍大帳設在距離西洲邊境兩千七百里處的一片開闊地上。

  四十萬大軍紮營百里,旌旗蔽日,營帳如雲,每日消耗的糧草數以萬石計。

  此刻,盧劍平正與諸將商議下一步進軍路線。

  帳中諸將分列兩排,左首第一人,便是副將楊在天。

  他今年四十五歲,身量魁梧,方面大耳,一雙虎目炯炯有神。此刻他正盯著面前的地圖,眉頭緊鎖。

  「盧帥,」他開口了,聲音洪亮如鍾,「西洲十六國,一盤散沙,末將以為,當速戰速決,趁他們尚未結成同盟,

  一舉擊破,否則等他們緩過神來,有了準備,就難打了。」

  盧劍平坐在主位上,聞言抬起頭。

  他比楊在天年長几歲,面容清瘦,目光沉靜,一身玄色戰袍穿在身上,沒有多餘的裝飾,卻自有一股讓人不敢直視的氣勢。

  「楊將軍所言極是。」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地傳進每一個人耳中,「只是西洲雖弱,卻有一人不可小覷。」

  他沒有說出那個名字。

  但在場的每一個人都知道他說的是誰。

  河西,沈梟。

  帳中氣氛微微一凝。

  就在這時,帳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名親兵掀簾而入,單膝跪地:「稟盧帥,營外有一人自稱河西秦王府使者,姓上官,求見楊副將。」

  楊在天愣住了。

  求見他?

  盧劍平的目光,在那一瞬間,微微一閃。

  「河西使者?」他的聲音依舊平靜,「來見楊將軍?」

  親兵道:「是,他說奉秦王之命,有要事與楊將軍商議。」

  帳中諸將面面相覷。

  楊在天也愣住了。他與河西素無往來,沈梟派人來見他做什麼?

  他下意識地看向盧劍平。

  盧劍平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只是點了點頭,對親兵道:「請他進來。」

  片刻後,上官羽被帶進大帳。

  他一襲青衫,從容不迫,進帳後先向盧劍平拱手行禮,又向楊在天拱手行禮,舉止得體,無可挑剔。

  「河西上官羽,見過盧帥,見過楊將軍。」

  盧劍平看著他,目光沉靜如水:「上官先生遠道而來,不知所為何事?」

  上官羽微微一笑,從袖中取出一封信,雙手捧著,走到楊在天面前。

  「奉秦王之命,有一封書信,面呈楊將軍。」

  楊在天接過信,卻沒有立刻打開。

  他的目光落在那信封上——上面只有六個字:「楊在天副將親啟」。

  沒有盧劍平的名字。

  他抬起頭,看向盧劍平。

  盧劍平也看著他。

  帳中一片寂靜。

  良久,盧劍平開口了,聲音依舊平靜:「楊將軍,既然是給你的信,便打開看看吧。」

  楊在天拆開信,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他的臉色,在看完信的瞬間,變了。

  那變化很細微,只是一瞬間,但盧劍平看見了。

  「信上說什麼?」盧劍平問。

  楊在天抬起頭,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什麼都說不出來。

  他能說什麼?

  說沈梟在信里誇他戰功赫赫?

  說沈梟替他抱不平?說沈梟邀請他共商天下大事?

  這些話,說出來,怎麼解釋?

  帳中諸將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疑惑,還有一絲絲若有若無的猜忌。

  楊在天的後背,忽然滲出一層冷汗。

  上官羽站在一旁,臉上依舊是那副從容的微笑。

  他的任務,完成了。

  接下來的事,就交給時間了。

  十日後,大業國舊都,某處隱秘的諸侯府邸。

  三十名安西軍斥候,已經分頭潛入各地。

  他們帶來的,不只是河西的糧草和兵器,還有沈梟的一句話。

  「大乾雖強,卻非鐵板一塊,盧劍平在前線,後方空虛,此時不起兵,更待何時?」

  起初,諸侯們猶豫不決。

  大業剛被大乾打崩,四十萬主力灰飛煙滅,誰還敢出頭?

  可當第一批河西的糧草運到時,當他們看見那些精良的兵器,當他們聽說盧劍平與楊在天已經開始互相猜忌——

  他們的心思,活了。

  半個月後,大業國東部的三個諸侯,同時起兵。

  大乾駐軍措手不及,連失五城,飛報急奏盧劍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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