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戰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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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安的雪,來得比往年更早一些。細密的雪籽敲打著秦王府的窗欞,發出沙沙的輕響,襯得殿內愈發寂靜溫暖。

  沈梟披著一件玄色大氅,正與胡徹、蕭溪南圍著巨大的沙盤推演。

  沙盤上山川河流、城池關隘栩栩如生,其中代表河東的區域,正被幾面小小的、寫著「張」字的藍色旗幟緩緩滲透。

  「王爺。」胡徹將一份密報呈上,聲音平穩無波,「張守規動作很快,上任不過半月,已向天都連上三道奏疏,

  舉薦其麾下及原河東軍中堪用之基層軍官共計一百二十七人,請求擢升,

  其中,其養子康麓山,被舉薦為定州兵馬使,掌定州防務及與東胡部分交界線的巡防事宜。」

  沈梟目光並未離開沙盤上定州的位置,嘴角勾起一抹似有似無的弧度:「李昭呢?」

  「聖人對張守規所請,一概照准,無一駁回。」胡徹補充道,「並特旨從內帑撥付白銀三百萬兩,用於安撫、犒賞河東三鎮邊軍,

  言稱要補齊歷年欠餉,更換老舊軍械,務必使將士歸心,邊陲安穩,據報,這筆款項已由戶部與樞密院特使押送,不日即將抵達河東。」

  蕭溪南用一根細長的木桿,在沙盤上代表定州的位置,輕輕插上了一面更醒目的藍色小旗,緩聲道:「這張守規,倒是深諳收買人心之道,

  擢升基層軍官,動的是蕭策軍中根基,巨資安撫,收的是普通士卒之心。而那康麓山,定州位置關鍵,

  北接東胡,南連蕭策老巢雲州,將此要地交予養子,既是掌控實權,

  恐怕也存了與東胡進一步接觸,乃至替代蕭策與東胡聯繫的心思。」

  沈梟終於抬起眼帘,眸中是一片深沉的寒潭:「李昭這次倒是大方,三百萬兩,說拿就拿,

  他是真怕蕭策這頭老虎不死,急著給新養的狗餵飽食糧,好讓它能儘快咬人,

  要是賑災之際有如此慷慨舉動,太子李臻也不至於落得那般里外不是人下場。」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絲玩味,「蕭策那邊,什麼反應?」

  胡徹臉上露出一絲難以察覺的譏誚:「據探,蕭策麾下諸多中下層將校,

  尤其是得到升遷和實惠賞銀的,對張守規和朝廷的恩典頗為感念,

  加之之前蕭策自削兵權,寒了不少老部下的心,如今軍中人心浮動,議論紛紛,

  不少人都說,跟著蕭大帥,整日提心弔膽還要被朝廷猜忌,不如跟著張節度使,既有前程,又有實惠。」

  「至於蕭策本人,」胡徹繼續道,「自交出三鎮兵權後,大多時間閉門不出,據說在府中時常飲酒,

  脾氣愈發暴躁。對其麾下將領的離心,似乎並未有有效的反制手段。」

  沈梟輕哼一聲:「他若有魄力反制,當初就不會乖乖交出兵權,優柔寡斷,色厲內荏,莫過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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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陸七快步而入雙手呈上一封以火漆封緘、封面卻沾染著些許墨漬、仿佛書寫時用力過猛的信函。

  「王爺,河東急件!是蕭策……派人射入我們邊境哨所的!」

  胡徹接過,驗看火漆無誤後,拆開迅速瀏覽,一向古井無波的臉上也閃過一絲詫異,隨即躬身遞給沈梟:「王爺,是蕭策的親筆戰書。」

  「戰書?」

  蕭溪南也挑了挑眉,顯然有些意外。

  河東局勢都這樣了,蕭策不去處理那些爛攤子,居然還有心情下戰書?

  沈梟接過那張質地堅韌的宣紙,只見上面字跡潦草狂放,力透紙背,幾乎每一筆都帶著一股壓抑不住的憤恨與狂躁:

  「沈梟逆賊!爾假仁假義,蠱惑流民,掘我根基在前,

  遣鷹犬走狗,屠我江湖手足,斷我臂膀於後!

  此仇不共戴天,爾可敢與某決一死戰,以了恩怨?!

  若還有幾分梟雄膽氣,十二月初三,金川山巔,一決雌雄!休要做那縮頭烏龜,徒惹天下英雄恥笑!」

  信末的署名,更是幾乎被他用筆戳破。

  沈梟看著這封充滿無能狂怒氣息的戰書,先是微微一怔,隨即竟低聲笑了起來,笑聲逐漸變大,帶著毫不掩飾的嘲弄。

  「哈哈哈……好一個蕭策!本王掘他根基時,他忍了,

  李昭奪他兵權時,他忍了,張守規分化他部眾時,他接著忍,

  如今,得知本王把他暗中經營、視作最後倚仗的江湖勢力連根拔起,他倒是忍不住了?

  江湖勢力在軍權面前屁都不是,他居然動怒了,哈哈哈……」

  他指尖彈了彈那封戰書,仿佛要彈掉上面的戾氣:「真是個蠢材!他若真有血性,早在當初和本王撕破臉時就該反!

  如今兵權已失,人心已散,成了沒牙的老虎,才想起來要跟本王單挑決鬥?他以為這是江湖好漢爭勇鬥狠嗎?」

  蕭溪南沉吟道:「王爺,此乃困獸之鬥,狗急跳牆之舉,他或許是想藉此挽回些許顏面,或是心存僥倖,若能僥倖傷到王爺,或可挽回部分頹勢。」

  「僥倖?」沈梟嘴角的弧度冰冷而殘酷,「在本王這裡,從來沒有僥倖。」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窗外愈加密集的雪花,語氣淡然卻帶著絕對的自信:「他既然把臉湊上來求打,本王豈有不成全之理?」

  他轉身,對胡徹道:「告訴蕭策的使者,這戰書本王接了,十二月初三,金川山,不死不休。」

  「是!」胡徹躬身領命,遲疑了一下,問道,「王爺,是否需要提前布置?以防蕭策狗急跳牆,暗中設伏……」

  沈梟擺了擺手,眼神睥睨:「不必。對付一頭沒了爪牙、只會狂吠的困獸,何須如此大動干戈?

  本王要讓他輸得心服口服,讓河東、讓天下人都看清楚,跟我沈梟作對,是什麼下場!

  他既然選擇了最愚蠢的方式來結束,本王就賜他一個最徹底的敗亡!」

  消息如同長了翅膀,迅速傳開。

  秦王沈梟,應戰河東蕭策!

  十二月初三,金川山巔,兩大巨頭,一決生死!

  整個天下的目光,瞬間從朝廷對河東的滲透安撫,被吸引到了這場突如其來的巔峰對決之上。

  天都,紫宸殿。

  李昭得知此事後,先是一愣,隨即臉上露出了極其複雜的神色。

  有輕鬆,有期待,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陰鬱。

  「好!好!打得好!」他喃喃自語,手指無意識地敲打著龍案,「無論誰勝誰負,

  對朕,對朝廷,都是好事!若沈梟勝,蕭策這個心腹大患可除;若蕭策僥倖,那我大盛再無外患!」

  他立刻下旨,以「維護決鬥公正,防止宵小干擾」為名,派遣一隊禁軍精銳前往金川山附近「維持秩序」,實則坐觀虎鬥。

  而河東,蕭策的節度使府內。

  發出戰書後,蕭策仿佛將滿腔的憋悶和恐懼都傾瀉了出去,整個人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亢奮。

  他不再飲酒,每日在院中瘋狂練武,重刀呼嘯,仿佛要將所有的憤懣都劈砍出去。

  麾下如封海衍等僅剩的死忠,見狀更是心痛不已。

  他們寧願蕭策當初就奮起一搏,哪怕戰死沙場,也好過如今這般,在不斷的退讓和失去後,用這種近乎賭氣的方式去尋找最後的尊嚴。

  「大帥!何至於此啊!」封海衍虎目含淚,「我們尚有餘力,未必沒有一搏之力!

  何必與那沈梟單人決鬥?他修為深不可測,此舉太過兇險!」

  蕭策猛地收刀,渾身熱氣蒸騰,豹眼中布滿了偏執的血絲,低吼道:「你懂什麼!江湖根基被端,我在河東最後一點倚仗也沒了!

  張守規那小人步步緊逼,朝廷咄咄相逼,軍中人心離散,我蕭策縱橫一生,豈能受此屈辱?!」

  他死死攥著刀柄,指節發白:「唯有如此!唯有在天下人面前,親手擊敗甚至斬殺沈梟,

  才能挽回我失去的一切!才能讓那些背叛我的人知道,我蕭策,還沒倒!」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歇斯底里的瘋狂,仿佛不是在說服部下,而是在說服自己。

  然而,在他眼底深處,那被狂怒掩蓋的一絲恐懼與不確定,卻始終未能完全散去。

  這一步,與其說是破釜沉舟,不如說是走投無路下的絕望反擊。

  雪花紛飛,覆蓋了河西的金黃,也覆蓋了河東的肅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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