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李昭震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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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都,紫宸殿。

  氣氛與長安秦王府的冰冷算計截然不同,卻更顯壓抑和躁動。

  河東平盧兵馬使趙綱,一路風塵僕僕,帶著蕭策的「忠心」和疑問入京。

  他是個典型的河東軍漢,身材魁梧,面容粗獷,此刻雖身著朝服,卻難掩一身行伍之氣。

  他跪在冰冷的金磚上,額頭觸地,將蕭策那份措辭恭謹,實則暗藏機鋒的表忠文書呈上,並壯著膽子,替他的大帥,也替那些冤死的同僚,問出了那個盤旋在所有河東將士心頭的問題:

  「聖人明鑑!我家大帥對朝廷,對聖人,忠心耿耿,天日可表!近日河東屢生變故,有奸佞構陷大帥謀反,

  更有人假傳聖意,悍然刺殺我河東數位大將!末將斗膽,敢問聖人,

  這究竟是何緣故?莫非朝廷,真要自毀長城,寒了邊關數十萬將士的心嗎?!」

  他的話,在空曠的大殿中迴蕩,帶著悲憤,更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質問。

  龍椅上,李昭面沉如水。

  他早已通過金鱗衛的密報,得知了河東近日的血雨腥風。

  他當然清楚,那些張揚無比的刺殺,九成九是沈梟的手筆,目的就是嫁禍朝廷,激反蕭策。

  他本打算順勢而為,甚至已經擬好了安撫蕭策、將禍水引向沈梟的密信。

  然而,當趙綱這個區區兵馬使,真的站在殿上,將這個問題赤裸裸地、帶著悲憤情緒地拋出來時,性質就完全變了。

  這不是暗中的博弈,這是明面上的逼問!

  一個邊鎮的兵馬使,也配在紫宸殿上,用這種語氣向朕討要說法?!

  一股無名火「騰」地就從李昭心底竄起!

  沈梟他惹不起,甚至當初在宮內當殿羞辱自己,殺了自己的禁軍和官員,還讓自己頭頂染了綠,這都無所謂,他都能忍。

  因為沈梟幾十萬鐵軍他惹不起。

  可你一個河東平盧兵馬使都敢當殿質問自己……

  這簡直是把他的臉面,按在地上摩擦!

  「啪!」

  李昭猛地一拍龍椅扶手,霍然站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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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臉色鐵青,胸口劇烈起伏,指著跪在地上的趙綱,聲音因極致的憤怒而帶著一絲顫抖:

  「大膽趙綱!你是什麼東西?!也敢在朕的面前,如此放肆!質問於朕?!蕭策是怎麼管的部下!」

  雷霆之怒,瞬間充斥整個大殿。殿內侍立的太監宮女嚇得渾身一顫,匍匐在地,大氣不敢出。

  趙綱也被這突如其來的天子之怒驚得心頭一顫,但他畢竟是沙場宿將,骨子裡有股硬氣,加之想起慘死的同僚,竟梗著脖子,抗聲道:

  「末將不敢!末將只是替冤死的弟兄們,替我家大帥,問一句公道話!河東將士,也是聖人的子民,為何要遭此無妄之災?!」

  他不辯解還好,這一辯解,更是火上澆油!

  「公道?哈哈哈!」李昭氣極反笑,笑聲中充滿了被冒犯的帝王威嚴,「好!好一個公道!

  朕看你不是來表忠心的,你是來替你家主子,向朕興師問罪來了!」

  他幾步走下丹陛,來到趙綱面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眼神冰冷銳利,仿佛要將眼前這個武夫刺穿。


  如今更是縱容流言,勾結外藩,其心可誅!

  朕尚未問他個管教不嚴、縱下屬橫行、致使百姓流徙之罪,他倒先派你來質問朕?!」

  「那些將領為何被殺?若非他們自身不檢,結黨營私,豈會招致殺身之禍?!

  爾等不去反省自身,反而疑心朝廷,疑心到朕的頭上!真是豈有此理!」

  李昭越說越怒,連日來被沈梟算計、被蕭策掣肘的憋屈,此刻仿佛找到了一個宣洩口,全部傾瀉在了這個不知死活的趙綱身上。

  「蕭策是不是覺得,朕離不開他?是不是覺得,河東離了他蕭策,就無法震懾沈梟了?」

  盛怒之下,理智的弦瞬間崩斷。

  罷黜蕭策的念頭,之前還只是權衡中的選項,此刻被這強烈的羞辱感和怒火徹底點燃,變成了不容置疑的決定!

  「好!既然你蕭策管不好河東,連手下的人都約束不住,讓他們跑到朕的面前狂吠,那這兵權,你不要也罷!」

  李昭猛地轉身,回到龍椅前,聲音斬釘截鐵,帶著不容置疑的帝王威權:

  「傳朕旨意!」

  「河東節度使蕭策,御下不嚴,縱容部屬,誹謗朝廷,其心叵測!

  著,即日起,褫奪其威武大將軍封號及相應俸祿!念其往日微功,暫留河東節度使虛銜,以觀後效!」

  「原河東三鎮兵馬指揮權,收歸樞密院直轄!即刻任命……張守規,為河東三鎮節度使,總攬平盧、范陽、定州三鎮軍事,克日赴任,整肅邊備,不得有誤!」

  這道旨意,如同一聲驚雷,在大殿中炸響,也通過快馬,迅速傳向四面八方!

  罷黜大將,削其兵權,還是在對方派使「表忠心」的當口!這無異於當著天下人的面,狠狠抽了蕭策一記耳光!

  ……

  當聖旨傳到河東節度使府時,整個府邸,不,是整個河東軍界,都炸開了鍋!

  「大帥!不能接旨啊!」

  「朝廷這是要鳥盡弓毀!沒了兵權,我們就是砧板上的魚肉,任人宰割!」

  「趙綱兄弟不過是去問個明白,那昏君就如此顛倒黑白,罷黜大帥,這分明是早就想對我們動手了!」

  「反了吧,大帥!我們擁兵四十萬,還有東胡鐵騎為援,何必受這窩囊氣!」

  「對!反了!打進天都,清君側,誅昏君!」

  議事廳內,一眾將領群情激憤,個個面目猙獰,手按刀柄,恨不得立刻點齊兵馬,殺向天都。

  副將封海衍更是激動得鬚髮皆張,單膝跪地,抱拳吼道:「大帥!末將願為先鋒,為大軍開路!這口氣,我們絕不能咽下!」

  然而,被眾人圍在中央的蕭策,卻沉默得出奇。

  他高大的身軀仿佛佝僂了一些,那雙曾經銳利如電的豹眼,此刻布滿了血絲,眼神複雜地閃爍著,有憤怒,有不甘,但深處,卻藏著一絲讓人難以理解的猶豫和……懼意。

  他緊緊攥著拳頭,指節捏得發白,手臂上青筋暴起,顯示著他內心絕非平靜。那道聖旨,像燒紅的烙鐵,燙在他的心上。

  造反……

  這兩個字說說容易,但卻重逾千鈞。

  他擁有強大的兵力不假,但一旦豎起反旗,就是與整個大盛朝廷為敵。屆時,不僅要面對朝廷可能調集的各方兵馬,更要時刻提防背後那條毒蛇,沈梟!

  沈梟會坐視他壯大嗎?絕對不會!很可能他與朝廷軍隊拼得兩敗俱傷之時,就是河西鐵騎長驅直入,將他連同朝廷一起收拾之日!

  而且……李昭雖然罷黜了他的大將軍銜,奪了三鎮兵權,但畢竟還留了個節度使的虛銜……

  這是不是意味著,事情還有轉圜的餘地?

  是不是李昭只是一時震怒,並非真要將他趕盡殺絕?

  如果他現在造反,就真的沒有一點退路了。

  種種顧慮,像無形的鎖鏈,捆住了他的手腳,磨滅了他曾經看似無匹的悍勇。

  「夠了!」

  蕭策猛地一聲暴喝,打斷了眾將的激憤之言。

  聲音雖大,卻透著一股外強中乾的虛浮。

  他環視眾人,眼神躲閃了一下,最終落在封海衍身上,語氣帶著一種近乎哀求的壓抑:「海衍,諸位兄弟,你們的心意,本帥明白,但……造反二字,豈是輕易可言?那是誅九族的大罪!」

  他深吸一口氣,仿佛在說服自己,也像是在說服部下:「聖人,聖人只是一時受了小人蒙蔽,才會下此旨意,

  我等身為臣子,豈能因一時委屈,就行此大逆不道之事?若如此,與那沈梟何異?」

  「今日我若反了,豈非坐實了那些謀反的流言?屆時天下人將如何看我蕭策?史筆如鐵啊!」

  他走到封海衍面前,伸手將他扶起,拍了拍他的肩膀,聲音低沉而沙啞:「暫且忍耐,交出三鎮兵權,或許能消除聖人的疑心,換來河東一時的安寧,我們再從長計議。」

  這番話,說得冠冕堂皇,卻聽得在場所有將領心涼了半截。

  忍耐?消除疑心?從長計議?

  人家刀都已經架到脖子上了,大帥竟然還想著一味退讓,指望對方的仁慈?!

  封海衍猛地抬起頭,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和深深的失望,他看著蕭策,嘴唇哆嗦著,最終卻什麼也沒說,只是重重地嘆了口氣,頹然低下了頭。

  其他將領也面面相覷,臉上寫滿了憤懣、不解和一絲難以言喻的悲涼。

  他們不怕死,不怕戰,怕的是跟了一個沒有魄力、在關鍵時刻懦弱退縮的主帥!

  蕭策看著瞬間士氣低落的部下,心中也是一陣刺痛和茫然,但他最終還是強迫自己硬起心腸,用近乎麻木的語氣下令:「傳令……三鎮兵馬,做好交接準備,一切……依旨行事。」

  長安,秦王府。

  薰香裊裊,沈梟斜倚在鋪著白虎皮的寬大坐榻上,聽著胡徹匯報從河東和天都傳來的最新消息。

  當他聽到蕭策竟然選擇妥協,乖乖交出三鎮兵權時,一直沒什麼表情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清晰的、帶著濃濃鄙夷的冷笑。

  「呵。」 一聲輕笑,在寂靜的殿內格外清晰,仿佛帶著冰碴。「本王原以為,這蕭策盤踞河東多年,

  麾下帶甲四十萬,驅使東胡二十萬騎,多少也算個人物,敢帶人闖本王的王府,總該有幾分梟雄的膽魄。」

  他坐直身體,目光掃過垂手侍立的胡徹和一旁正在研讀軍報的城主蕭溪南,語氣中的譏諷毫不掩飾。

  「如今看來,不過是個色厲內荏、優柔寡斷的廢物!

  匹夫之勇是有的,但到了真正需要決斷、需要魄力的時候,便露了怯,軟了骨頭!」

  他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發出篤篤的聲響,如同敲在蕭策那所謂的「悍勇」招牌上。

  「李昭老兒不過是虛張聲勢,一道聖旨,幾句呵斥,就讓他乖乖交出了一半兵權?

  他以為這樣示弱,李昭就會放過他,還是以為本王會因此覺得他無害而手下留情?」

  「天真!愚蠢!」 沈梟嗤笑,「大爭之世,兵權即是性命,自斷臂膀,無異於引頸就戮!

  他今日能舍三鎮,明日李昭就能讓他再舍三鎮,直到他變成一頭沒牙的老虎,任人宰割!」

  蕭溪南放下軍報,撫須沉吟道:「王爺所言極是,蕭策此舉,看似隱忍,實則是懦弱無剛,缺乏孤注一擲的決絕,

  他或許還存著與朝廷和解的幻想,卻不知在李昭眼中,他已是心腹大患,在王爺這裡,

  更是必須清除的障礙。他這一步退讓,非但不能換來安寧,反而加速了他的敗亡。」

  沈梟眼中寒光一閃:「沒錯,他若當時趁著將領被殺,群情激憤,不管不顧豎起反旗,

  哪怕最終難逃一敗,也能攪動風雲,讓李昭頭疼,讓本王多費些手腳,如今麼,他自己把刀遞到了本王和李昭手裡,倒是省事了。」

  他看向胡徹,語氣恢復了平日的淡漠冰冷:「繼續盯著河東,蕭策麾下那些驕兵悍將,未必都跟他一樣識時務,

  另外,讓我們的人,給那位新上任的張守規節度使找點麻煩,李昭想換條狗來看門?

  可以,那就把蕭策在河東的根基全部肅清。」

  「老奴明白。」胡徹躬身領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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