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冰河解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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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見倒也不是真的很在意自己的身高。

  其實,他對這副皮囊的樣貌向來沒什麼執念。

  上一世,那張過於出眾的臉曾給他帶來過無數便利,像是一張暢通無阻的通行證。但也曾招來過難以言喻的惡意與覬覦,成為阻礙他前行的荊棘。

  重生之後,他早已學會了將這份天賦視作尋常,甚至刻意收斂鋒芒,只想做個普通人。

  但世界上凡事皆有例外。

  那個例外,此刻就站在他身邊,用那雙紫羅蘭色的眼睛靜靜地看著他。

  正因為在乎這個人的看法,那些原本被他拋諸腦後的身外之物,突然就變得有些刺眼起來。

  「你真的嫌棄我矮啊?」

  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沒有不安,也沒有試探,只是單純地、執拗地想要一個答案。

  那目光太純粹,太專注,甚至帶著一種讓人心顫的迷人。

  看著這樣的月見,幸村心底某處柔軟的地方像是被羽毛輕輕拂過。

  讓月見在他面前、甚至在感情里變得誠惶誠恐,從來就不在幸村精市的計劃範圍之內。

  他無奈地低笑一聲,傾過身,伸手輕輕揉了揉月見那頭略顯凌亂的發頂。掌心的觸感柔軟,他的語氣也隨之輕柔卻篤定:

  「又在瞎想什麼?你自己心裡沒有落差就好。高矮胖瘦,和別人都沒關係。」

  畢竟,因為身高,月見在外比賽時沒少遭受過嘲笑。只要他自己心裡舒坦,外界的聲音便不足為懼。

  月見想了想,覺得好像是這個道理。

  但他還是忍不住補了一句,聲音低低的:「那你剛才說都有。」

  一個習慣在人際交往中點到為止的人,卻對著他步步緊追,答案只有一個——月見很在意他的看法。在意到連一句玩笑話都要反覆咀嚼。

  幸村眼底的笑意愈發濃郁,像是一位極具耐心的獵人,終於等到了獵物踏入陷阱的瞬間。

  「逗你的。」

  月見沉默了一下,收回視線,語氣平平地應了一聲:「哦。」

  雖然嘴上應著,心裡那塊石頭卻還沒完全落地。

  走了兩步,耳邊又傳來幸村低低的笑聲。

  月見偏過頭,有些不解:「笑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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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什麼,」幸村停下腳步,轉過身正對著他,那雙紫眸里,倒映著月見一如既往的困惑,「只是覺得,你有時候挺有意思的。」

  月見沒聽懂這話里的深意,直覺告訴他這大概不是什麼好話,便識趣地沒再追問。

  幸村的聲音卻突然變得鄭重起來,穿透了走廊里微塵浮動的光影,清晰地落入他耳中:

  「我覺得你很好。很好很好,世界第一好。」

  月見猛地怔住。

  有點意外,因為幸村精市很少說這麼直白、甚至顯得有些幼稚的話。

  有點不自在,因為從未有人如此直白地、毫無保留地肯定過他的存在。

  心跳莫名漏了一拍,隨即開始加速,因為這句話,出自面前這個人口中。

  「你……你幹嘛突然說這個?」月見結巴了一下,耳根悄悄染上了緋紅。

  「因為某人是笨蛋。」幸村唇角噙著笑,眼神卻溫柔得能溺死人。

  月見疑惑地眨了眨眼,不懂這其中的邏輯。

  幸村不顧月見的安全距離,向前邁了一步,拉近了兩人的距離,聲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像是在教導,又像是在傾訴:「有時候呢,不能只聽表面的意思,也不要總是去深究背後的潛台詞。」

  他注視著月見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

  「比如,如果我說你是個笨蛋,你下意識會有點反感,但其實我想說的是......我喜歡你那份純粹的遲鈍。」

  「再比如,如果我說你讓我感到生氣,其實我是想說、我很在乎你,在乎到會因為你的任何一點小事而情緒波動。」

  月見的大腦瞬間空白了一秒。

  緊接著,一股熱流從胸口炸開,像是一座沉睡的小火山突然爆發,滾燙的岩漿瞬間湧向四肢百骸。

  他手足無措地站在原地,手指微微蜷縮。

  要是以前,他或許會上前捂住幸村的嘴,讓他停止說這些讓人想死的話。

  但現在……他有點不敢靠近,也不敢逃。只能僵在原地,任由那些直白的話語一遍遍沖刷著他的防線。

  看著月見那副手足無措、仿佛被巨大的信息量衝擊得快要宕機的模樣,幸村心中百感交集,好笑,無奈各種情緒交織。

  甚至開始反思自己,是不是……以前對他太溫和了?

  他其實是個怕麻煩的人,習慣了在網球場上用最短的路徑摧毀對手的意志。有著與生俱來的強勢與獨裁,卻又給這股鋒芒披上了一層名為禮節的外衣。

  他從不屑於操控一個人的言行,因為在他看來,那太低級。他更喜歡靜默地觀察,直到看穿一個人的靈魂底色。

  他足夠了解月見,甚至比月見自己還要了解。

  所以他等待著。等了兩年,這顆鐵樹才剛發芽。就連上次挑明心思,他都沒把話說死。那番告白溫溫吞吞的,看似篤定,實則句句都留著後路。

  他給月見留足了餘地,卻把自己逼到了牆角。

  可現在看來,這種潤物細無聲的溫柔,似乎反而成了某種溫床。讓這隻小獸安於現狀,在他編織的安全網裡睡得太過安穩,連前進的步伐都變得拖沓起來。

  幸村看著眼前這個明明已經心動卻還在原地打轉、甚至試圖用聽不懂來逃避的少年。他承認他是個有點惡劣的人,偶爾也得露一點獠牙,嚇唬嚇唬這隻遲鈍的小動物才行。

  「我想,我也不是一個太有話直說的人,」他放緩了語氣,聲音裡帶著一點自嘲,「可惜,遇到了一個選擇性聽不懂我話的人。」

  月見怎麼可能捨得讓幸村難過?還是因為他?讓他殺了自己都現實一點。

  「不......」

  「你讓我等,」幸村打斷他,「我等了。現在,我不想等了。所以——你要不要跟我在一起?」

  月見手足無措,進展太快了。那種失控感讓他覺得危險。他本能地想拖一拖,想找個盾牌擋在面前。

  可是,幸村精市是一個值得人把心門打開迎接他進來的人啊。

  可是……自己做得到嗎?

  自己能好好地愛人嗎?

  真的有能力去愛這樣一個光芒萬丈的人嗎?

  「我們……我們還太小了……」月見垂下眼帘,再一次拿出了那個蒼白的託詞,「現在談戀愛,太早了……」

  幸村笑了一聲,笑意卻沒到眼底。

  「在日本,年滿18歲便是成年,男女皆可合法結婚。」幸村看著他,「況且——你說月見未成年,那林宇呢?」

  「……」月見語塞。

  「我們馬上就畢業了,月見。」

  「高中……我們也會在一起的。」

  月見急切地打斷了他,聲音顯而易見的慌亂。

  那句話幾乎是不經過大腦就衝口而出,帶著一種近乎本能的篤定。

  我會跟著你。你去哪,我就去哪。哪怕天涯海角,只要你回頭,我一定在。

  這句藏在心底的誓言,他從沒說出口過,但每一個字都寫在了他顫抖的眼神里。

  幸村看著他那副急於表忠心的模樣,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他笑了。這回是真笑,帶著幾分得逞的愉悅,更多的是看透一切的包容。

  這小少年真是有趣。句句都有回應,卻句句都在迴避真正的答案。

  「你憑什麼這麼篤定,我們高中會在一起?」

  幸村忽然向前逼近半步,紫羅蘭色的眼眸深邃如海,死死鎖住月見的雙眼,仿佛要穿透他的皮囊,直視那個瑟縮的靈魂。

  「就因為……我去哪裡,你就跟到哪裡嗎?」

  「是!」

  月見脫口而出。

  快得連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話音落下的瞬間,空氣仿佛凝固了。他愣在原地,瞳孔微微收縮,像是終於意識到自己剛剛承認了什麼——

  他承認了自己的依附,承認了自己的非你不可,承認了在這段關係里,他早已沒有了退路。

  幸村笑了。

  這一次,笑意真正抵達了眼底。

  「既然身心都已經做好了跟隨我的準備,甚至願意把未來都押在我身上……」

  他微微俯身,聲音低沉,溫柔卻致命:「那為什麼,不能在一起?」

  月見怔住了。

  這句話切開了他所有自我欺騙的膿包。他忽然意識到,自己所謂的「太小」、「太早」、「沒準備好」,根本就不是什麼為對方著想的深思熟慮。

  那不過是害怕承擔責任、害怕給不了對方完美回應的藉口。

  是他貪心。

  他享受著戀人般的默契,享受著幸村獨一無二的偏愛,享受著那些只有伴侶才能擁有的特權……卻唯獨不肯給對方「男朋友」的名分。

  「我可以直白地告訴你一件事。」

  幸村收斂了笑意,神情變得格外認真。那一刻,他身上的氣場強大得讓人無法直視,每一個字都清晰地敲在月見的心上,震耳欲聾:

  「我們談戀愛,其實已經談了很久了。」

  他每說一個對象,目光就銳利一分:

  「久到立海大正選都知道我們在交往。久到冰帝的那些傢伙早就把我們當成一對。久到母親早就把你當成了家裡的一份子。久到芽依也知道,你是她哥哥最重要的人……」

  他頓了頓,目光溫柔卻銳利如刀,直直刺入月見最脆弱的角落:

  「全世界都默認了我們是一對。所有人都在這段關係里安之若素,唯有你,月見,只有你,一直在假裝不知道,一直不肯承認。」

  月見下意識想反駁:不、不是的,我們沒有……我只是……

  可是,看著幸村那雙洞悉一切的眼睛,所有的話語都堵在了喉嚨里,化作一陣酸澀哽住咽喉。

  他不該自欺欺人的。他不該覺得幸村不知道他的那些小心思。幸村什麼都知道。他知道他的退縮,知道他的貪婪,知道他一邊享受著溫暖一邊又怯懦地不敢靠近火源。

  一種前所未有的難堪湧上心頭。他像個卑鄙的小偷,偷走了幸村的真心,偷走了所有人的祝福,卻連最基本的身份都不敢認領。

  可與此同時,一股巨大的委屈也交織而來。為什麼非要逼他說出來?為什麼非要撕開這層遮羞布?明明這樣迷迷糊糊地過著也很好啊……

  眼淚毫無預兆地砸了下來。

  不是嚎啕大哭,而是無聲地滑落,滾燙得嚇人。

  那是被徹底看穿後的羞恥,是被剝奪了逃避權利後的無助,更是因為發現這個人竟然包容了他所有的自私與怯懦,直到最後一刻才選擇攤牌。

  月見低下頭,肩膀微微顫抖,不敢看幸村的眼睛。

  他覺得自己糟糕透了。

  然而,預想中的責備並沒有到來。

  一隻溫暖的手掌輕輕覆上了他的頭頂,動作依舊輕柔。

  「哭什麼?」幸村的聲音里沒有了剛才的凌厲,只剩下無奈的寵溺,「我又不會吃了你。」

  他輕輕抬起月見的下巴,拇指溫柔地擦去那滴懸在眼角的淚珠。

  「你躲在殼裡的時候,有沒有想過,我也在等你出來?」

  「現在,偽裝撕破了。月見,你還要繼續裝傻嗎?」

  月見意識到自己所有的不安和瑟縮在幸村面前都是透明的,他決定不再拉扯。

  被迫仰起頭,視線在淚水的沖刷下變得模糊,卻依然能看清幸村那雙專注得讓人心驚的眼眸。他沒有躲閃,而是自暴自棄般地往前湊了半寸,額頭抵住幸村的肩膀,聲音悶悶的,還帶著沒壓下去的鼻音:

  「……你是魔鬼嗎,幸村精市。」

  第一次,他直呼了他的全名。

  「把話說得那麼決絕,連個台階都不給……你讓我怎麼裝下去?」他伸手揪住幸村的衣角,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名分……給你就是了。反正這輩子,我也沒打算去別的地方。」

  走廊拐角的陰影里,不知何時已經擠成了一團。幾顆腦袋正像疊羅漢一樣探出來,神色一個比一個精彩。

  他們聽不清那兩人在說什麼。

  視線所及之處,只能看到那個向來清冷自持的少年,正把臉埋在幸村精市的肩頭,肩膀一抽一抽的,顯然是哭得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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