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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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米蘭訓練基地的日子,像指縫裡的沙,不知不覺就流走了大半。

  高強度的訓練還在繼續,抽籤練習賽照常進行,汗水照樣浸透衣衫。但空氣里,隱隱約約多了些別的東西。

  是摻雜了某種欲言又止的躁動。

  俱樂部的球探們不再只滿足於在觀察室里遠遠看著。他們開始更直接地接觸這些被看好的少年們。

  有時是訓練結束後的簡短交談,有時是借著指導的名義近距離觀察,更有甚者,會通過九十九青鳥或助理教練,遞上印製精美的資料,附上幾句懇切又不失分量的邀請。

  與立海大眾人而言,眼下球探們開出的條件,也遠比之前在德國時具體、誘人。

  不再是泛泛的,而是清晰的路徑。

  簽約後進入某國頂尖青訓營,提供全方位生活保障,配備專屬教練團隊,保證參加特定級別青少年賽事的數量,甚至隱約暗示了未來轉換國籍、代表該國出戰國際賽事的可能。尤其是U17新規出台後,這種挖角更帶上了為國家隊儲備力量的戰略意味。

  球探們的眼神是炙熱的,話語是充滿誘惑力的。他們描述的前景,像一幅精心繪製的藍圖,通往榮耀、名利、以及網球少年們夢寐以求的、更廣闊的世界舞台。

  立海大的少年們不是不懂。他們心裡明鏡似的。

  相較於德國時那種廣撒網式的關注,這次,人家是認真的。

  只是如果選擇相信球探的話,就意味著在未來很長一段時間裡,他們要離開熟悉的同伴、離開熟悉的家鄉,各自為自己而努力。

  甚至在未來的賽場遇見彼此。更重要的是,此時的立海大對於霓虹的U17的真實面目並不了解。

  晚飯後的休息時間,真田召集了正選們,想在公共休息室碰個頭,聊聊這個事兒。大家心裡都不太平靜,這事兒關乎未來,誰也沒法輕飄飄地說不在乎。

  人很快到齊了,仁王懶散地靠著沙發扶手,柳生安靜地推著眼鏡,丸井難得沒吃零食,切原有點坐立不安,胡狼搓著手,柳蓮二攤開了筆記本。幸村坐在主位,神情平靜,但目光掃過眾人時,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慎。

  「都到齊了?」真田環視一圈,眉頭忽然皺起,「影山呢?」

  大家這才發現,平時總在安靜待著的那個黑髮少年,沒在。

  「訓練結束後,好像就沒怎麼看見他。」胡狼回想道。

  柳蓮二看了看表:「晚餐時他在,但吃得比平時快,結束後就離開了。沒有去加練場地,健身房也沒有記錄。」

  「打電話?」丸井掏出手機。

  撥過去,響了幾聲,被掛斷了。再打,關機。

  「怎麼回事?」切原有點急,「飛雄不會出什麼事吧?」

  幸村站起身,聲音依舊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去找找。基地不大,他可能在哪裡自己待著。」

  一行人立刻分散開。宿舍、空球場、理療室、甚至圖書館的小角落,都找遍了。沒有影山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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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後,是在基地門口附近,遇到正要出門的九十九青鳥。

  「九十九前輩,」幸村上前,禮貌中帶著一絲詢問,「請問您看到影山了嗎?我們找不到他。」

  九十九青鳥停下腳步,看了看這群神色略顯擔憂的少年,點了點頭,語氣平常:「影山君啊,剛才來找過我。說想出去走走,透透氣。我同意了,讓他注意安全,早點回來。」

  「出去?」真田眉頭鎖得更緊,「一個人?這麼晚了……」

  「他看起來有點心事的樣子。」九十九青鳥補充道,目光在幸村臉上停留了一瞬,「年輕人嘛,遇到事情需要獨處思考,很正常。放心,這附近治安很好,他帶著手機,我讓他去了。」

  知道人是安全的,大家稍微鬆了口氣,但疑惑更重了。影山不是那種會擅自離隊、不打招呼就一個人跑出去散心的人。他向來目標明確,行動直接,心裡有事,更多是加練到精疲力盡,而不是選擇「出去走走」。

  「他遇到什麼事了?」切原忍不住問。

  九十九青鳥攤攤手,表示具體不清楚,只是說影山來找他時,情緒似乎有些低落煩亂。

  幸村沉吟片刻,對大家說:「既然九十九前輩允許了,影山也帶了手機,應該沒問題。我們回去等他吧。或許,他需要一點自己的時間。」

  話是這麼說,但等待的滋味並不好受。公共休息室里的氣氛有些沉悶。俱樂部邀約帶來的紛亂心緒,此刻又疊加了對隊友的擔憂。

  最終按耐不住擔心的立海大眾人還是選擇提踝出門去找人。

  而此刻的影山飛雄,正獨自走在米蘭傍晚的街道上。

  訓練基地坐落在一片安靜的社區,傍晚時分,行人不多。路燈剛剛亮起,在石板路上投下暖黃的光暈。傍晚的空氣,帶著植物的清氣。

  他走得很快,腳步卻有些亂,腦子裡更是亂糟糟的,像被塞進了一團糾纏的毛線。

  煩亂的源頭,是今天下午接到的一通越洋電話。來自德國,來自那位氣質獨特、對他一直頗為關照的精神力教練——持明院蓮華。

  但這次的對話,與以往任何一次訓練指導都不同。持明院教練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平穩依舊,卻多了一絲洞察一切的深邃。

  「飛雄,我知道你現在在米蘭,經歷著一些選擇。」持明院開門見山,語氣平和卻直指核心,「我也知道,你身上背負著一些與眾不同的任務,也知道你來自另一個世界。」

  影山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系統?任務?持明院教練怎麼會……

  「不必緊張。」持明院仿佛能看見他的反應,聲音裡帶著一絲極淡的笑意,「我的身份有些特殊,可以理解為……在更高維度觀察著許多世界線的發展。你的到來,你的願望,以及你與願力系統的綁定,並非偶然,也在某種觀察範圍之內。」

  影山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收緊。這是第一次,在系統之外,有人如此直接地觸及他最深層的秘密。

  「我以立海大前輩的身份,也以你暫時可以理解為時空觀測者的身份,向你正式發出邀請。」持明院的聲音變得鄭重,「邀請你在完成你當前的使命——協助立海大達成全國三連霸,之後,認真考慮前來德國,加入我。」

  他頓了頓,拋出了一個影山完全無法抗拒的條件。

  「如果你選擇這條路,我可以向你承諾:在你未來某個合適的階段,我可以將你現在所處的這個世界,與你原本的排球世界進行一定程度的融合。這意味著,你無需永久割捨你最初的熱愛。你可以見到你原本世界的親人、朋友,可以繼續打排球,也可以不與立海大的大家告別。」

  說到這裡,持明院蓮華的聲音帶上了明顯的笑意, 「如果你想的話。網球與排球,並非只能擇其一。當然,這需要時間和技術來實現,但絕非空談。」

  影山飛雄想到爺爺、姐姐,想到立海大的大家。

  影山想要帶著自己認識的新朋友去見爺爺,然後驕傲地告訴他。

  這些他深埋心底、以為隨著選擇回去就必須放棄的渴望,被持明院如此輕描淡寫卻又無比確鑿地提了出來。

  「為、為什麼……」影山的聲音有些發顫,「為什麼是我?為什麼……要做到這種程度?」

  電話那頭安靜了片刻,然後傳來持明院平靜的回答,那答案簡單到近乎純粹:「因為我想近距離觀察你,飛雄。」

  「觀察?」

  「是的,觀察。觀察一個純粹的靈魂。你的選擇,你的堅持,你的蛻變,本身便是有意思的。」

  持明院蓮華在電話那頭笑得意味深長。

  「屆時,你無需有捨棄的負擔。你只是從一個優秀的團隊畢業,但是立海大的精神會一直伴隨著你。況且你應該相信立海大的大家,不是嗎?」

  持明院的話語,像一隻沉穩而神通廣大的手,不僅撥開了影山心中的迷霧,更是輕輕撬動了他心底那塊關於原世界和排球的、最沉重也最柔軟的角落。

  他可以……不用永遠告別?

  這個認知帶來的衝擊,遠比任何俱樂部的優厚條件都更猛烈。它觸及了他內心深處最根本的渴望與遺憾。

  但是……

  「U17,代表德國……」影山的聲音依然乾澀,思緒在巨大的信息衝擊下有些混亂。

  「那是一個選項,但同樣,並非需要立刻做出的選擇。」持明院從容回應,「我可以承諾的是,如果你選擇這條路,在你完成立海大的使命後,我會為你安排好一切。時機,完全可以由你來決定。你有充足的時間,去享受並完成你在立海大的時光。」

  通話結束很久,持明院的話語還在影山腦中轟鳴、迴蕩。

  這讓他震驚,甚至有些惶恐,卻也無可避免地感到一種巨大的吸引力。

  他需要空間,需要安靜,需要把這一切足以顛覆認知的信息好好消化。所以,他去找了九十九青鳥,那個總是笑呵呵、卻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立海大前輩。

  九十九青鳥沒多問,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說了句「出去走走也好,米蘭的傍晚很舒服」,就爽快地批了假。

  於是他現在就在這裡,漫無目的地走著。

  異國的夜晚,空氣里的味道都陌生。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拐進了哪條街。直到一陣熟悉的、清脆的「砰——砰——」聲傳來,極具韻律地敲打著夜晚的空氣,瞬間抓住了他全部的注意力。

  是排球擊打手臂的聲音。那種紮實、清脆的觸感,他閉著眼睛都能分辨出來。

  他猛地循聲望去。街角是一個用鐵絲網圍起的、燈光通明的排球場。

  幾個身材高大、動作矯健的義大利少年正在裡面打球。二傳的托球又高又穩,攻手起跳迅猛,扣殺力道十足,防守撲救時利落乾脆。

  影山停下腳步,幾乎是本能地貼近了鐵絲網,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場內。血液里某種沉寂已久的東西,似乎隨著那熟悉的擊球聲開始輕輕鼓譟。

  義大利的排球,世界頂尖。他當然知道。甚至在他還是北川第一那個一心只想托出完美二傳的國王時,就曾偷偷看過義大利男排的比賽錄像,為那些精妙的戰術配合和強悍的進攻火力著迷。

  為了一個救球奮力魚躍,為了一次漂亮的配合擊掌歡呼。

  他想起了回憶里迴蕩的擊球聲,想起了爺爺看著幼小的自己玩球時欣慰的笑容,想起了及川徹前輩凌厲的發球,想起了國見和金田一……也想起了那最終無人扣下、孤獨落地的托球。

  但很快湧上心頭的,是和立海大的大家在一起的畫面。

  此刻,影山飛雄忽然無比清晰地意識到一件事:無論未來的可能性有多少,無論持明院的許諾多麼誘人,也無論他心底對排球殘留著多少眷戀與遺憾——

  此刻他腳下踏著的,是這個有網球、有立海大同伴的世界。此刻與他汗水流在一起、歡笑混在一起、目標綁在一起的,是幸村精市、真田弦一郎、柳蓮二、仁王雅治、柳生比呂士、丸井文太、胡狼桑原、切原赤也這些人。此刻他心中燃燒得最熾熱的,是和這群人一起奪取全國冠軍、兌現共同諾言的渴望。

  排球場裡,一個漂亮的背飛進攻得分,少年們歡呼著抱在一起。影山隔著鐵絲網,看著他們,臉上露出了一個很淡、卻無比明朗的笑容,那笑容里有一種卸下重負、看清方向的輕鬆,也有一份對過往熱愛的靜靜致意。

  那些義大利少年注意到了這個駐足良久、目光專注的黑髮亞洲少年。其中一個看起來像二傳手的男孩擦了把汗,隔著鐵絲網對他做了個托球的手勢,笑著喊了句什麼,大概是問「會打嗎?」或者「要不要加入?」

  影山衝著他們露出一個好看的微笑,然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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