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日談（四）
仁王滿意地點了點頭，轉向切原說飛雄吃糖的表情還是和國中一樣。
對於自家前輩說著是海鹽味的巧克力，可入口的卻是牛奶黑巧帶著濃厚橘子味這件事，影山飛雄表示早就習慣了。
拿著筆記本的柳蓮二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幽幽冒出一句。
「身高、體重、肌肉量，和上次U17的數據對比有明顯增長。排球訓練的效果。發球球速的話，下午去球場測。」影山回答說好久不見柳前輩，柳蓮二翻開筆記本的某一頁看了一眼，平靜地指出上一次見面是在十四個月前的U17集訓營，影山長大了很多。
冰帝的人住在宿舍樓另一側。跡部景吾從走廊那邊走過來的時候，身後跟著忍足侑士和樺地崇弘。跡部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立領外套，面料考究，步伐裡帶著一種把訓練營走廊當成自家客廳的從容。他在影山面前停下來，手指點在淚痣上，嘴角彎起一個弧度。
「好久不見，影山，看上去你在宮城的這段時間還不錯呢。」
「樺地。」
「USHI」
一個巴掌大的盒子被遞給影山，跡部說是上次去阿根廷比賽時看到的一款護腕，材質吸汗防滑，順便多買了一份。忍足在旁邊推了推眼鏡，指出「順便」不包括刻名字縮寫。跡部沒有回應忍足的補充說明，只是手指在淚痣上輕輕點了一下。
影山低頭看著盒子上用燙金字母印著的自己名字縮寫，說了一聲謝謝。
跡部景吾聞言，挑眉，露出一個意氣風發的笑，「啊嗯，不客氣！」
遠山金太郎從宿舍樓另一頭跑過來，運動鞋在地板上發出一連串清脆的聲響。他在影山面前剎住腳，仰頭看著影山，用一種極其興奮的語氣喊出聲來：「哦！立海大的另一個怪物！我們什麼時候再打一場！」切原糾正他說飛雄是立海大的，但現在是烏野的。小金歪著頭想了一下，用更興奮的語氣說那就是烏野的怪物。影山用平靜的語氣回答下午就可以打。小金髮出一聲歡呼跑開了。
忍足侑士在旁邊用看透一切的語氣感嘆立海大的人果然都不太正常。仁王從沙發里飄來一句說他聽見了。忍足回答他就是說給仁王聽的。仁王對此表示很感動。
寒暄結束，let's訓練。
影山換好訓練服走上球場，陽光把深藍色的硬地場曬得微微發燙。他握著球拍站在底線後方，對面是切原赤也，正在網前蹦蹦跳跳地熱身。影山回頭看了一眼場邊，幸村、真田……大家、立海大的大家都在，陽光從他們身後照過來，照得人身上暖和，心裡也是暖和的。
這讓他想起國中時的部室，想起海原祭的後台，想起輕井澤合宿時排成一排的土黃色隊服。那時候他們站在同樣的陽光下，等著同一場比賽開始。
影山收回目光，將球拋起。跳發，壓線，得分。
晚上的訓練結束後，影山飛雄洗過澡，頭髮還沒完全擦乾，水珠沿著發梢滴在肩膀上，把T恤領口洇出一小片深色。他本來打算回房間把今天的訓練數據整理一下，柳蓮二在晚飯前給了他一張表格，上面列著發球成功率、回球落點分布和體能消耗的詳細記錄。但走到宿舍樓走廊拐角的時候，一隻手從公共休息室里伸出來，把他拽了進去。
「飛雄！夜聊！就差你了！」切原赤也的手勁和國中時一樣大，拽人的方式和以前在部室里拽他去食堂時一模一樣。公共休息室里暖氣開得很足，幾張沙發被拖成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圓圈，中間的長桌上堆著幾包拆開的零食、幾瓶運動飲料和一盤切得大小不一的橙子。仁王雅治蜷在最角落的單人沙發里，一頭剛洗過的銀髮還沒紮起來，披散在肩上。真田弦一郎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手裡捧著一個保溫杯，臉上的表情和部活開會時沒兩樣。柳蓮二的筆記本攤在膝蓋上。幸村精市坐在長沙發的正中央，外套披在睡衣外面，手裡端著一杯冒著熱氣的茶。跡部景吾坐在另一側的單人沙發上，忍足侑士坐在他旁邊。切原把影山按在沙發上，往他手裡塞了一包小零食。
「好了，人到齊了。」仁王把腳從沙發扶手上放下來，身體往前傾，手肘撐在膝蓋上，「夜聊規則第一條——不許聊比賽，不許聊訓練，不許聊明天的出場順序。」他說這話的時候有意無意瞥了真田一眼。
真田囿於其他學校的人在場，把這口氣忍了下去。
幸村把茶杯放在桌上，身體微微往後靠，沙發發出輕微的聲響。他掃了一圈在場的人，目光最後落在影山身上。「飛雄，你在烏野待了大半年，有什麼有意思的事嗎。上次打電話的時候你說有個隊友每天追著你托球。」
影山想了想，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了：「有一個隊友，叫日向翔陽。他每天訓練結束後都來堵我，讓我給他托球。我不託他就不走。」
「你每次都會托。」切原用一種完全不信的語氣說。
「……因為他會一直站在球網對面盯著我，他的眼睛很亮。」
仁王發出一聲意味深長的笑。影山沒有理會，繼續說：「他接球的水平不太穩定。有時候能接住我的全部發球，有時候連最簡單的上手球都會接飛。接飛之後他會蹲在地上抓頭髮，說『再來一次』，然後就再來一次。有一次他連續接飛了七個球，我問他還要繼續嗎，他說當然要繼續因為第八個一定會接住。第八個確實接住了。他用臉接的。」
休息室里安靜了一瞬。切原第一個笑出聲，柿種差點從他嘴裡掉出來。仁王的肩膀開始發抖。幸村用手擋住嘴，但彎起的眼睛暴露了一切。
「用臉？」忍足推了推眼鏡，「那很有意思了……」
「用臉。球彈到他的臉頰上，飛出去了。他捂著臉蹲在地上，嘴裡還在喊『這球不算』。」影山的敘述依舊平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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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你做了什麼。」幸村笑著問。
「我又發了一球。他接住了。」
「用臉還是用手？」仁王追問。
「用手。這次是扣殺。」
幸村說起法國的時候，語氣和他杯子裡不再冒熱氣的大麥茶一樣溫溫淡淡的。他沒有講訓練有多苦、比賽有多難，只講了訓練基地後面的那條河，周末的早晨他會沿著河岸散步，看划艇的人從橋下穿過，槳葉帶起來的水花在陽光下亮得像碎玻璃。他說法國人會在河邊晾一種很細的魚，用鹽醃過之後掛在繩子上，風一吹就轉。他沒有說想家。
仁王講起在馬達加斯加的海灘上遇到打沙灘排球的老人，講起挪威那位把報廢巴士改造成移動網球博物館的司機，講起南美那只用鼻子拱球的羊駝。他每講一個地方，就從手帳本里翻出一頁給大家看，那些紙頁上貼著褪色的車票、壓乾的薰衣草、不同地方的美景。他沒有說自己走過了多少個城市，但每個人都從他語氣里那些停頓和輕笑的間隙中聽出來了他的自由。
真田說日本國內對職業組的學歷要求越來越規範，考取資格需要本科學位。他沒有說自己在備考，但切原在旁邊小聲補了一句「副部長的模擬考成績是年級前二十」。真田看了切原一眼，切原縮了一下脖子。
切原說起立海大的時候，語氣里有一種他自己大概都沒有意識到的自豪。他說今年的新生里有個孩子發球姿勢和國一時的影山一模一樣，連拋球高度都很接近。他教那個新生握拍、發球，就像曾經的前輩教他一樣。
跡部靠在沙發扶手上，說公司的事務可以通過視頻會議處理，訓練期間他會把日程安排在晚上九點之後。他說得輕描淡寫，像是在說今天的天氣。但忍足在旁邊補了一句「他上次開會開到凌晨一點，第二天早上六點起來熱身」，跡部看了忍足一眼，忍足推了推眼鏡沒有收回那句話。忍足自己倒是很大方地承認了他每天睡前會看一段純愛電影放鬆，因為「比賽期間心率本身就偏高，需要一些溫和的東西來平衡」。仁王說難怪你在球場上的表情總是那麼冷靜，忍足說這和電影沒有直接因果關係但也不完全否認。
夜越來越深，落地燈的燈泡偶爾發出極其細微的電流聲，窗外已經聽不到任何擊球聲。真田第一個站起來說明天還要訓練，然後是跡部，然後是忍足。仁王把手帳本放進口袋裡，拍了拍柳蓮二的肩膀，說參謀也該休息了。柳蓮二合上筆記本站起來。切原在地毯上伸了個懶腰，打了個哈欠，站起來的時候膝蓋不小心碰到了影山的小腿，說了句抱歉，影山搖了搖頭。
各自回房的時候，沒有人特意停下來告別，因為明天他們還會再見。
對於自家前輩說著是海鹽味的巧克力，可入口的卻是牛奶黑巧帶著濃厚橘子味這件事，影山飛雄表示早就習慣了。
拿著筆記本的柳蓮二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幽幽冒出一句。
「身高、體重、肌肉量，和上次U17的數據對比有明顯增長。排球訓練的效果。發球球速的話，下午去球場測。」影山回答說好久不見柳前輩，柳蓮二翻開筆記本的某一頁看了一眼，平靜地指出上一次見面是在十四個月前的U17集訓營，影山長大了很多。
冰帝的人住在宿舍樓另一側。跡部景吾從走廊那邊走過來的時候，身後跟著忍足侑士和樺地崇弘。跡部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立領外套，面料考究，步伐裡帶著一種把訓練營走廊當成自家客廳的從容。他在影山面前停下來，手指點在淚痣上，嘴角彎起一個弧度。
「好久不見，影山，看上去你在宮城的這段時間還不錯呢。」
「樺地。」
「USHI」
一個巴掌大的盒子被遞給影山，跡部說是上次去阿根廷比賽時看到的一款護腕，材質吸汗防滑，順便多買了一份。忍足在旁邊推了推眼鏡，指出「順便」不包括刻名字縮寫。跡部沒有回應忍足的補充說明，只是手指在淚痣上輕輕點了一下。
影山低頭看著盒子上用燙金字母印著的自己名字縮寫，說了一聲謝謝。
跡部景吾聞言，挑眉，露出一個意氣風發的笑，「啊嗯，不客氣！」
遠山金太郎從宿舍樓另一頭跑過來，運動鞋在地板上發出一連串清脆的聲響。他在影山面前剎住腳，仰頭看著影山，用一種極其興奮的語氣喊出聲來：「哦！立海大的另一個怪物！我們什麼時候再打一場！」切原糾正他說飛雄是立海大的，但現在是烏野的。小金歪著頭想了一下，用更興奮的語氣說那就是烏野的怪物。影山用平靜的語氣回答下午就可以打。小金髮出一聲歡呼跑開了。
忍足侑士在旁邊用看透一切的語氣感嘆立海大的人果然都不太正常。仁王從沙發里飄來一句說他聽見了。忍足回答他就是說給仁王聽的。仁王對此表示很感動。
寒暄結束，let's訓練。
影山換好訓練服走上球場，陽光把深藍色的硬地場曬得微微發燙。他握著球拍站在底線後方，對面是切原赤也，正在網前蹦蹦跳跳地熱身。影山回頭看了一眼場邊，幸村、真田……大家、立海大的大家都在，陽光從他們身後照過來，照得人身上暖和，心裡也是暖和的。
這讓他想起國中時的部室，想起海原祭的後台，想起輕井澤合宿時排成一排的土黃色隊服。那時候他們站在同樣的陽光下，等著同一場比賽開始。
影山收回目光，將球拋起。跳發，壓線，得分。
晚上的訓練結束後，影山飛雄洗過澡，頭髮還沒完全擦乾，水珠沿著發梢滴在肩膀上，把T恤領口洇出一小片深色。他本來打算回房間把今天的訓練數據整理一下，柳蓮二在晚飯前給了他一張表格，上面列著發球成功率、回球落點分布和體能消耗的詳細記錄。但走到宿舍樓走廊拐角的時候，一隻手從公共休息室里伸出來，把他拽了進去。
「飛雄！夜聊！就差你了！」切原赤也的手勁和國中時一樣大，拽人的方式和以前在部室里拽他去食堂時一模一樣。公共休息室里暖氣開得很足，幾張沙發被拖成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圓圈，中間的長桌上堆著幾包拆開的零食、幾瓶運動飲料和一盤切得大小不一的橙子。仁王雅治蜷在最角落的單人沙發里，一頭剛洗過的銀髮還沒紮起來，披散在肩上。真田弦一郎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手裡捧著一個保溫杯，臉上的表情和部活開會時沒兩樣。柳蓮二的筆記本攤在膝蓋上。幸村精市坐在長沙發的正中央，外套披在睡衣外面，手裡端著一杯冒著熱氣的茶。跡部景吾坐在另一側的單人沙發上，忍足侑士坐在他旁邊。切原把影山按在沙發上，往他手裡塞了一包小零食。
「好了，人到齊了。」仁王把腳從沙發扶手上放下來，身體往前傾，手肘撐在膝蓋上，「夜聊規則第一條——不許聊比賽，不許聊訓練，不許聊明天的出場順序。」他說這話的時候有意無意瞥了真田一眼。
真田囿於其他學校的人在場，把這口氣忍了下去。
幸村把茶杯放在桌上，身體微微往後靠，沙發發出輕微的聲響。他掃了一圈在場的人，目光最後落在影山身上。「飛雄，你在烏野待了大半年，有什麼有意思的事嗎。上次打電話的時候你說有個隊友每天追著你托球。」
影山想了想，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了：「有一個隊友，叫日向翔陽。他每天訓練結束後都來堵我，讓我給他托球。我不託他就不走。」
「你每次都會托。」切原用一種完全不信的語氣說。
「……因為他會一直站在球網對面盯著我，他的眼睛很亮。」
仁王發出一聲意味深長的笑。影山沒有理會，繼續說：「他接球的水平不太穩定。有時候能接住我的全部發球，有時候連最簡單的上手球都會接飛。接飛之後他會蹲在地上抓頭髮，說『再來一次』，然後就再來一次。有一次他連續接飛了七個球，我問他還要繼續嗎，他說當然要繼續因為第八個一定會接住。第八個確實接住了。他用臉接的。」
休息室里安靜了一瞬。切原第一個笑出聲，柿種差點從他嘴裡掉出來。仁王的肩膀開始發抖。幸村用手擋住嘴，但彎起的眼睛暴露了一切。
「用臉？」忍足推了推眼鏡，「那很有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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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發了一球。他接住了。」
「用臉還是用手？」仁王追問。
「用手。這次是扣殺。」
幸村說起法國的時候，語氣和他杯子裡不再冒熱氣的大麥茶一樣溫溫淡淡的。他沒有講訓練有多苦、比賽有多難，只講了訓練基地後面的那條河，周末的早晨他會沿著河岸散步，看划艇的人從橋下穿過，槳葉帶起來的水花在陽光下亮得像碎玻璃。他說法國人會在河邊晾一種很細的魚，用鹽醃過之後掛在繩子上，風一吹就轉。他沒有說想家。
仁王講起在馬達加斯加的海灘上遇到打沙灘排球的老人，講起挪威那位把報廢巴士改造成移動網球博物館的司機，講起南美那只用鼻子拱球的羊駝。他每講一個地方，就從手帳本里翻出一頁給大家看，那些紙頁上貼著褪色的車票、壓乾的薰衣草、不同地方的美景。他沒有說自己走過了多少個城市，但每個人都從他語氣里那些停頓和輕笑的間隙中聽出來了他的自由。
真田說日本國內對職業組的學歷要求越來越規範，考取資格需要本科學位。他沒有說自己在備考，但切原在旁邊小聲補了一句「副部長的模擬考成績是年級前二十」。真田看了切原一眼，切原縮了一下脖子。
切原說起立海大的時候，語氣里有一種他自己大概都沒有意識到的自豪。他說今年的新生里有個孩子發球姿勢和國一時的影山一模一樣，連拋球高度都很接近。他教那個新生握拍、發球，就像曾經的前輩教他一樣。
跡部靠在沙發扶手上，說公司的事務可以通過視頻會議處理，訓練期間他會把日程安排在晚上九點之後。他說得輕描淡寫，像是在說今天的天氣。但忍足在旁邊補了一句「他上次開會開到凌晨一點，第二天早上六點起來熱身」，跡部看了忍足一眼，忍足推了推眼鏡沒有收回那句話。忍足自己倒是很大方地承認了他每天睡前會看一段純愛電影放鬆，因為「比賽期間心率本身就偏高，需要一些溫和的東西來平衡」。仁王說難怪你在球場上的表情總是那麼冷靜，忍足說這和電影沒有直接因果關係但也不完全否認。
夜越來越深，落地燈的燈泡偶爾發出極其細微的電流聲，窗外已經聽不到任何擊球聲。真田第一個站起來說明天還要訓練，然後是跡部，然後是忍足。仁王把手帳本放進口袋裡，拍了拍柳蓮二的肩膀，說參謀也該休息了。柳蓮二合上筆記本站起來。切原在地毯上伸了個懶腰，打了個哈欠，站起來的時候膝蓋不小心碰到了影山的小腿，說了句抱歉，影山搖了搖頭。
各自回房的時候，沒有人特意停下來告別，因為明天他們還會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