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0章 採訪的度
我坐進車裡，發動引擎，卻沒有急著掛擋。
我左手放在方向盤上，不自覺的叩了兩下。
想起許曼剛才的微信消息，索性撥了過去。
只響了一聲，她就接了。
她的聲音里，似乎帶著還在構思的餘韻，緩緩地問：老楊？現在空了？
我笑著說，「和你聊天，隨時都有空啊。」
許曼頓了頓，「你啊，又來逗我開心。」
我清了清喉嚨，小曼，我忽然想到，咱們出發去T國之前，得好好的準備一下，是吧？我想問問，你大概會帶些什麼？
電話那頭安靜了片刻，像是在認真想這個問題。
幾秒鐘後，她的聲音終於傳過來：筆記本電腦肯定要帶，再帶一個本子幾支筆就夠了。」
「換一個地方創作，本身就是一種幸福，指不定會靈感爆棚，寫出比在家更好的東西。
我忍不住笑了一聲：你倒是想得簡單。人家出差恨不得把半個家搬過去，你就一台電腦一個本子。
東西帶多了反而不自由。她的聲音裡帶著那種輕快的篤定，我寫東西靠的是腦子，換一個陌生的環境，人反而會更敏銳，能注意到平時忽略的東西。」
「湄公河邊的漁村、老城區的街巷、碼頭黃昏美麗的光線等等。這些畫面到了腦子裡，自然就變成文字了。
我點了點頭，補了一句：像你這樣的文字創作者，確實要多往外面跑。多散心，多接觸大自然，比憋在家裡對著白牆效率會高得多。
「我是深有體會，特別是卡文的時候，出去走走，真的非常有效果。」
她在那邊輕輕「嗯」了一聲，尾音裡帶著一點認同的暖意：對啊，那我就不多帶什麼了，人到就行。
好。等出發那天，我會去接你。
嗯。可以。她的聲音里，明顯有些小開心。
掛了電話，我靠在椅背上，盯著擋風玻璃外被梧桐葉切碎的日光，出了一會兒神。
許曼總是這樣，對物質的需求壓到最低，對感受的需求放到最大，熱衷於追求靈魂的滿足。
她只要一台電腦一個本子，就敢往陌生國家跑，換一個人，可能還要列一張長長的物品清單呢。
作家的想法，終究會和普通人有些不一樣。
我發動引擎，回了公司，暫時沒有要緊的事。
我便在辦公室的沙發上躺下來，用手機設了個鬧鐘，播放了番茄，翻了個身，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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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城市的喧鬧，隔著玻璃隱隱約約傳進來，模糊又遙遠，像隔了一層水。
不時，便沉沉入睡。
鬧鐘響的時候，我正夢到湄公河的水面。金色的光，碎在波紋上，很耀眼。
許曼站在河岸邊，手裡拿著本子，風吹著她的頭髮飄動，特別柔美。
我揉了揉眼睛，坐起來，緩了幾秒才從那個畫面里抽出來。
我起身，去洗了把臉，換了件乾淨的深灰色襯衫，才出門。
我先拐去沈婉清家樓下接她。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風衣，裡面是黑色高領，頭髮散著，耳垂上戴了一對很細的銀環。
林黛汐和魏苗苗那邊準備好了？她系好安全帶，偏頭看我。
嗯，剛才發消息說已經在路上了。我們直接去企鵝那邊匯合。
沈婉清點頭「嗯」了一聲。
車子匯入車流，速度有些提不上來，實在太擁擠了。
沈婉清靠在座椅上，側頭看著窗外流動的街景。
她沒說話，但姿態鬆弛，像是把今天的行程，當成了一個輕鬆的出去轉轉的機會，而不是什么正式的商務活動。
她到底經歷過太多的盛大場合，心態穩的很。
我看著她的表現，原本有些緊張的心，也瞬間安定了不少。
企鵝視頻的採訪廳，在園區最裡面的一棟樓。
我們到的時候，林黛汐和魏苗苗已經站在門口等著了。
兩個人，都穿得很乾淨，很利落，很正氣。
這是我在服道部特意交代過的，穿著不要花里胡哨，要簡約得體。
林黛汐穿了淺藍色的襯衫，配深色長褲，頭髮扎得乾淨利落。
魏苗苗是白色的針織衫配深灰長裙子，整個人看起來清爽又專業。
我靠近一點，上下打量了她們一眼，點了點頭：狀態不錯，穿著合適。走吧。
林黛汐抬眸看了我一眼，帶著幾分嬌羞之色。
進了採訪廳，我倒是有點吃驚。
現場布置得比我想像中要好得多。乾淨整潔，簡約時尚。
背景是一面淺灰色的布景牆，上面用細線，勾勒了幾件明朝服飾的輪廓線，低調又精緻。
燈光的色溫調得很舒服，不會讓人的臉色顯得發白，也不會產生太多陰影。
我正打量著場地，一個身材極好的身影，從側面的化妝間快走出來。
她走路的姿態很正，氣質非凡。
我愣了一下。
陳晚晴本人，比電視上看見的要漂亮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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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視鏡頭會吃掉人的五官層次，但她站在面前的真實模樣，眉眼之間有一種鏡頭無法捕捉的靈動感。
她穿了一件淺駝色的修身高領毛衣，配深色長褲，頭髮隨意披著，一側別在耳後，露出一枚很細的銀色耳墜。
她的眼睛很大，很黑，看人的時候，帶著一種很自然的關注感，讓你覺得她在認真聽你說話，不是那種職業性的客套。
她走過來，朝我伸出白皙的手，嘴角帶著一抹弧度：楊總？久仰。周琳姐跟我說過好幾次了，說你是做內容最認真的人。
我忙伸手，很紳士的握了一下。
她的指尖微涼，力道恰到好處：陳老師過獎了，是周總抬舉。今天兩個姑娘交給你了，有什麼不周到的你直接說。
叫老師，總不會錯。講話客氣些，總有好處。
陳晚晴輕笑了一聲，目光從我臉上移開，落到林黛汐和魏苗苗身上，語氣立刻換成了一種更柔和的調子：兩位老師，不用緊張，咱們就像聊天一樣，你們講擅長的東西，我負責在旁邊幫你們遞話。冷場了有我兜著，卡殼了咱們就重來。
「怎麼樣？可以吧？
林黛汐原本有些緊繃的肩膀，明顯鬆了一點，「好，謝謝陳老師。」
陳晚晴擺擺手，「別叫我老師，可不敢當。叫我小晴就好了。如果服道業要論資歷，你倆才是真正的老師呢。」
林黛汐一聽，臉頰微紅，輕聲說，「陳老師……呃……小晴，你客氣了。」
陳晚晴小聲詢問林黛汐和魏苗苗準備好了沒，得到肯定的答覆後，便舉手示意，很快開始錄製了。
陳晚晴坐在側面的椅子上，位置比兩位嘉賓略微靠前一些，既不搶鏡，又能隨時做引導。
她的開場白乾淨利落——先簡單介紹了《白骨證》的熱度現象，把觀眾對明朝元素的好奇心做了個梳理，才把話題遞給了林黛汐。
林黛汐一開始還有一點緊張，聲音微微發緊，但說到服飾的復刻細節時，整個人的狀態就變了。
她像是在講述一件自己親手打磨了很久的作品，語速不疾不徐，每一處細節，都講得清晰又有溫度。
宋崢穿的那套明制長袍，其實不是單一的明朝某一時期的樣式。她微微側身，指了指屏幕上打出的劇照，我們做的是明中期的官服形制，但顏色上做了一點微調——當時官服的青色是偏暗的，但我們想要一種的感覺，顯得更沉更肅，符合沈牧這個人的氣質。為了調出那個顏色，布廠那邊來回打樣打了七版。
陳晚晴適時插話：太精益求精了，了不起。那這七版里，你們是怎麼選出最後一版的？
光線才是關鍵。
魏苗苗接話了，我們把布樣拿到日光燈下、自然光下、燭光下分別看過。明代那個時代是沒有白熾燈的，當時的生活空間裡主要是自然光和蠟燭、油燈。」
「如果布料的顏色在暖光下發灰發暗，那就對了；如果暖光下反而顯得鮮艷，那就說明調色偏了。」
「我們最後選的那一版，在暖光下呈現出來的那種沉靜感，和劇本里沈牧辦案時的氣質，是完全對應的。
陳晚晴微微點頭，又追問了幾個關於道具的細節。
魏苗苗越講越順，甚至主動拿了幾張草圖出來展示。
整個採訪的節奏，被陳晚晴控得非常好，像是在水面上推舟，特別順暢。
偶爾會朝某個方向輕輕撥一下，又放開，讓兩個姑娘自己在水面上滑行，自由發揮。
採訪的度，她把控的特別好。
整個錄製，持續了將近一個小時。
結束後，林黛汐和魏苗苗走出採訪區時，呼出一口氣，笑著對視。
她兩個人的表情，都帶著一種沒想到這麼順利的驚喜。
林黛汐走到我旁邊，壓低聲音說：老楊哥，我感覺比想像中好很多。
不是感覺好，是你們本身就好。我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認真道，內容紮實的人，站在鏡頭前不需要演，只需要講。你們完全做到了。
她抿唇笑了一下，沒有多說什麼，但眼底的光，說明了一切。
我回頭，看了一眼正在收拾台本的陳晚晴。
她低著頭，把幾頁紙摞整齊，動作專注又利落，側臉在燈光下勾出一道乾淨的輪廓線。
非常耐看。
我走過去，輕聲說：陳老師，今天辛苦了，謝謝你。
她抬頭，沖我彎了一下嘴角：楊總客氣了。說實話，今天的採訪很舒服，兩個嘉賓內容紮實，專業，表達能力也好，我基本沒費什麼勁。
我立馬接話，那下次有機會，再合作？
她微微歪了一下頭，目光在我臉上停了一瞬，像是在品這句話的真實分量。
她笑了一下，語氣輕快：好啊，楊總開口，我隨時有空。
我點了點頭，沒再多說，轉身往門口走。
沈婉清靠在牆邊，看了看手機，見我出來，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但沒有說話。
回去的路上，林黛汐和魏苗苗坐在后座，兩個人還在低聲討論剛才採訪的細節，誰哪句話說得好、哪處可以再補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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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婉清坐在副駕駛，側頭看著窗外掠過的街燈，忽然開口說了一句：老楊，今天的訪談效果我看了，播出之後服道部那邊肯定會有活找上門。
「她倆人漂亮，口才好，反應快，非常耐看呢。」
那就接吧。我盯著前方的路，只要不耽誤咱們自己劇的進度，外部活可以適當接。既能鍛鍊團隊，又能創收，還能擴大影響力，三贏。
沈婉清沒再說話，但嘴角的弧度，說明她對我的安排是滿意的。
把林黛汐和魏苗苗送回公司之後，我又開車送沈婉清回家。
她下車時，站在路燈下，回頭看了我一眼，忽然說了一句：老楊，你今天看陳晚晴的眼神，我都看見了，差一點點要掉了。
我愣了一下，還沒來得及接話，她已經擺了擺手，轉身，進了樓道。
她剛才的話，怎麼有點酸？
我坐在車裡，看著她的背影，漸漸消失在單元門裡，心裡那股被看穿的微妙感，還沒法完全退乾淨。
我呼出一口氣，掛擋踩油門，往別墅開去。
路上，手機震了一下，又一下。
我趁著紅燈，拿起來看了一眼，是許曼發來的一條消息：{剛才又翻了一下湄公河沿岸的衛星圖，發現河灘南段有一條岔道，好像能通到一片舊寺廟。要不要把寺廟也加進行程？說不定比河灘更有拍頭。}
我盯著屏幕看了兩秒，回復道：{加。你決定了就好。}
許曼：{……}
我看了一眼，顧自笑了笑。
綠燈亮了，我放下手機，輕踩下油門。
夜風從半開的窗縫裡灌進來，帶著初冬特有的清冽。
前方的路，被車燈照亮，一直延伸到遠處城市的燈河裡去了，還怪好看呢。
我想T國的地圖上，肯定會被許曼一個點一個點的標註出來，而這些標註正在變得越來越細、越來越密。
越來越清晰。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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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下車時，站在路燈下，回頭看了我一眼，忽然說了一句：老楊，你今天看陳晚晴的眼神，我都看見了，差一點點要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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