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4章 棋盤與囚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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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87章 棋盤與囚籠

  主動後退?

  聽了詹恩的話,費德里科先是一怔,旋即想起什麼,表情不快:「這話————只對強者有用。」

  弱者別說餘地了,就連後退的資格都沒有。

  退後一步,就是萬丈深淵。

  「真的?只對強者有用?」

  詹恩笑了,他回過頭來:「抑或是,正因是強者,躬身實踐這句信條,才尤為重要?」

  此話一出,費德里科怔住了。

  真有趣。

  泰爾斯默默聆聽著,他心底里的聲音卻突兀冷笑:

  你注意到了嗎,泰爾斯。

  直到現在,直到如此地步,這兩位凱文迪爾,他們仍然自覺、自認為是————

  強者?

  想到這裡,泰爾斯蹙起眉頭:「所以你後退了?」

  詹恩坐在座位上,出神地盯著穹頂,點點頭:「所以我後退了。」

  我把我自己交了出去。

  寧因友故,不以敵亡。

  也許,也許費布爾老師真是對的?

  凱文迪爾,也許正因友誼與團結而興起,方能不以敵意與對抗而覆亡?

  費德里科發出一陣瘮人又諷刺的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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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與投降何異?」

  猩紅鳶尾陰冷地打量著自己的堂兄:「早知今日,你還不如一早就投了,交出翡翠城做個富家翁,省了牢獄之災,也省得

  我們來來回回————」

  「不一樣。」

  詹恩突然打斷了他,語氣堅決。

  「哪裡不一樣?」

  「那時候,這麼做是投降,」詹恩頷首道,「因為那時候,這裡只有我。」

  只有我。

  「然而現在,現在,」南岸公爵深吸一口氣,用極為複雜的目光,看向主座台階上的少年,「現在,泰爾斯,經歷了翡翠城這一切的你————」

  凱文迪爾的當家人輕聲道:「你在這裡了。」

  泰爾斯皺起眉頭。

  「那就不一樣。」

  詹恩眼神堅定:「必須不一樣。」

  他目光里的決絕和語氣里的堅決,讓泰爾斯忍不住一個激靈。

  王子回望詹恩,卻欲言又止。

  「否則,」詹恩移開目光,自嘲輕嗤,「否則,我這一趟自首認罪,豈不是白白浪費了?」

  話音落下,議事廳重歸寂靜。

  三人表情各異:

  費德里科眼神掙扎,面部緊繃。

  泰爾斯陷入沉思,眼神迷濛。

  詹恩卻是一臉死寂,靠在椅背上輕輕閉眼。

  「那這算什麼?」

  好一會兒後,泰爾斯深吸一口氣,緩緩呼出:「堂堂王子,逼走守護公爵,拎去王都審判,還扣作人質,然後留下我的人奪取、統治翡翠城?別人會怎麼想?」

  你是不是覺得這樣就替我省事兒了,你還格外周到,格外貼心,格外偉大?

  詹恩笑了,卻不曾睜眼,仿佛要倒在議事廳的中心,再感受感受這裡的氣氛。

  「並非被你逼走—這是我主動提出的,還替你安撫了不少臣屬,比你在選將會上把我五花大綁回王都砍頭好多了。」

  「是好多了?」費德里科依舊不忿,「還是差多了?」

  「放心,在經歷了這麼多,尤其在今天的議事廳上,大家都把利害說得如此直白之後,」詹恩沒有理他,「翡翠城會理解的,也會配合的。」

  便是有不配合的,費德里科攝政,想必也會讓他們配合。

  「他們不會成為你的阻礙,尤其是我已經偃旗息鼓,他們失去旗幟的當下。」詹恩結論道。

  「但是代價呢?」

  泰爾斯忍不住道:「即便翡翠城還能維持繁榮,但在整個王國看來,南岸公爵被————

  」

  「那就是你的事了。」

  詹恩倏然睜眼,收緊語氣:「或者說,陛下的事。」

  泰爾斯心情一沉。

  詹恩冷冷看著他,最終還是輕哼一聲。

  「我知道,公爵去位,長居王都,我知道這消息會在全國引起多大的動盪。」

  他的聲音迴蕩在大廳里,回復了慣常的冷靜和冷酷:「所以我走之後,只能是費德,只能是鳶尾花家的人來主政空明宮—這是底線,而你越快交權過渡越好,最好在消息傳出,各地諸侯有所反應之前。」

  費德里科目光一動,呼吸加速:「這就是你的理由?」

  「當年的鸚鵡公,也是這麼選的。」

  詹恩注視著大門上的浮雕:「我從前還認為他蠢,現在覺得————他可能只是想通了。」

  三人沉默了一會兒。

  幾秒後,泰爾斯嘆了口氣:「我們當真沒有更好的辦法了嗎?」

  「這不是大部分人願意看到的,就算是我父親,當他看見我把你完完整整帶回去,把難題丟給他————而這也不是我們一致同意的,尤其是希萊,她若知道————」

  「泰爾斯殿下!」

  詹恩突然高聲開口,打斷了王子。

  只見他肅顏正色,直視泰爾斯:「你身為王國繼承人,未來君主,本就不該因小失大,因私廢公,因我們的私人交情而包庇我的罪責。」

  他這罕見的態度令泰爾斯一驚。

  「而你也不能、更不該成為那個,為翡翠城的失敗與衰落,為王國的撕裂與衝突,為這一切問題負責的人。」

  南岸守護公爵眯起眼睛,語含深意:「為現在,更為將來。」

  泰爾斯心中一緊。

  緊接著,詹恩緩緩扭頭,同樣嚴肅而決絕地看向他的堂弟,他的家族死敵。

  「至於你,費德,你得償所願了不是麼?雖然還不是公爵,但勝似公爵,」詹恩眼神平靜,「你將有大把的權力和空間,去為你父親平反昭雪把罪過都推到我身上便是。」

  費德死死回望著他,有些不適,有些意外,竟還有些————不甘。

  「你能把自己的名字刻上祖先巨岩,你將有機會搖身一變,站在空明宮的頂端,一嘗從人世谷底翻身一躍,攀上人間巔峰的快意。」

  費德里科的呼吸不知不覺頓住了。

  「你甚至能讓當年那些對你父親見死不救乃至落井下石的人們付出代價不,更好,你能高高在上地數落他們的罪過,然後看在翡翠城的安穩,看在這位嘔心瀝血的王子殿下面上,手下留情、大發慈悲、姿態高尚地饒恕他們,在他們滿是眼淚鼻涕的感恩戴德和千恩萬謝中,完成比復仇更高一級的成就。」

  那個瞬間,猩紅鳶尾下意識握緊了拳頭。

  「這樣,空明宮攝政,難道不比拱海城榮譽子爵更好嗎?」

  詹恩眯起眼睛:「就這樣,我們都活下來了,平安了,甚至升職了,而三人的同盟仍在,對彼此的牽制仍在。」

  南岸公爵幽幽回頭,重新回到自己的座位,自己的牢籠里:「這樣,你的任務就能完成,你的也是。至於復興宮那邊的人——

  詹恩頓了一下。

  「你們說,走出這一步,」詹恩出神道,「他們會滿意的吧?」

  翡翠城裡那些明里暗裡的禍亂,會消停了吧?

  「所有人都會————滿意的吧?」

  泰爾斯緊蹙眉頭,他把雙手支在膝蓋上,手指交握。

  越握越緊。

  「不。」

  出乎意料,幾秒後發言打破沉默的人,居然是費德里科。

  「不,我還是不相信你————」

  只見猩紅鳶尾一拳捶上廊柱,咬牙看向詹恩:「不,詹恩,沒那麼簡單。你一定有目的,一定在布局————洛桑的死,希萊的意外,覲見會上的呼聲,費布爾老師,甚至落日神殿,甚至那個遇刺的祭司和該死的刺客都是你

  安排的,你操縱的,都是你計劃的一部分對不對?這沒結束,你一定還安排了後續的陰謀,讓你重奪權位?」

  泰爾斯嘆了口氣,詹恩則眉心一皺。

  「我先前說了那麼一大通,「主動後退」,你都當廢話了?」公爵有些不耐煩地看著自己的堂弟。

  「狗屁的主動後退!」

  費德里科忍不住提高音量,顧不上在王子駕前的體面。

  「我太了解你了,詹恩,後退」和放手」都不在你的字典里,你永遠只會以退為進,只會欲擒故縱,只會故作大度!」

  猩紅鳶尾的眼底有著難以言喻的偏執,他呼吸急促,想起什麼之後連忙轉向泰爾斯:「殿下,萬萬不可掉以輕心,要謹防他更深的手段計謀,比如說,比如說他會讓所有人認為是你陷害了公爵,再一次把你逼到————」

  泰爾斯蹙起眉頭:「費德里————」

  但他還未說完,詹恩的笑聲就突兀響起,在大廳廊柱間迴蕩。

  「哈哈哈哈————費德,你,我,我們,哈哈哈————」

  只見詹恩坐在座位上,雙肩抖動,笑得很大聲,很釋然,很是————放肆。

  費德里科咬了咬牙。

  「好吧,堂弟,我不過才在小屁孩兒面前說了幾分鐘好話,就差點忘了你是什麼樣的人了————」

  好幾秒後,詹恩的笑聲才漸漸平息。

  「如果這不能說服你,如果你無論如何都不願相信————」

  只見他扶住椅臂,緩緩抬起頭來,目光回復了往昔的狠厲:「那我就換個,你能接受的說法吧。」

  費德里科死死盯著他,並不答話。

  「沒錯,你了解我,堂弟,我才沒那麼無私。」

  詹恩發出淡淡冷笑:「但你了解自己嗎?」

  費德里科目光一動。

  「你為什麼能在翡翠城上位?」

  詹恩眯起眼睛:「為什麼能在這張賭桌上坐到現在,依然有資格下注哪怕一小注?」

  「你什麼意思?」費德里科冷冷道。

  詹恩搖搖頭,自顧自地繼續,盯著費德的目光似乎帶著劇毒。

  「不是因為我的讓位,也不是因為王子的仁慈,而是因為——你離莊家更近。」

  莊家。

  南岸公爵舉起一根手指,輕輕倒下,直指費德里科:「因為他,想要你下注,替他贏。」

  眼見又要提起矛盾源頭,泰爾斯皺起眉頭:「詹恩,我們之前說過這事兒了。」

  「請讓他說完,殿下,」費德里科禮貌地道,警惕的目光卻須臾不離堂兄,「毒蛇張口,才能望見毒牙。」

  詹恩冷笑一聲。

  「你覺得我去了王都,會遇到什麼?」

  南岸公爵偏過頭,勾起嘴角:「莊家會囚禁我?羞辱我?威脅我?剝奪我的公爵頭銜?還是乾脆宰了我?」

  莊家————

  想起復興宮主人的性格,泰爾斯心思一沉。

  費德里科想明白了什麼,眼睛緩緩睜大。

  「嗯,對了,都不會。」

  詹恩胸有成竹,又柔聲細語:「相反,他會審視我,觀察我,試探我,在我挺過考驗之後,他會————禮遇我。」

  那個瞬間,費德里科表情微變!

  「別說不會動我的公爵之位了,我猜他甚至還會在御前會議上,給我找個席位?商貿大臣怎麼樣?正中翡翠城靶心?」

  詹恩輕聲道,手指輕點椅臂:「因為從那一刻起,在復興宮與空明宮的對局中,我就正式取代你,變成距離莊家更近的人。」

  話音落下的一瞬間,泰爾斯突然有種感覺:那個熟悉的、機關算盡狡詐狠辣的詹恩回來了。

  至於方才那個出現在議事廳里侃侃而談,為了妹妹還是翡翠城,抑或是別的什麼而犧牲自己的慷慨公爵,仿佛只是一時錯覺。

  詹恩的聲音還在繼續,似在諄諄善誘,又似幽幽蠱惑:「想想看,費德,你身處南岸,只是暫代攝政,而我長居王都,卻仍是公爵————」

  費德里科的表情慢慢變了。

  「你知道北境公爵,瓦爾·亞倫德,知道他的叛國之罪嗎?」

  詹恩輕笑道:「而你知道他為什麼還活著,囚禁在王都,既不見天日,也不見生機嗎?」

  似乎想明白了什麼,只見費德里科猛地抬頭,雙目發紅,死死盯著詹恩!

  「因為只要戴罪的北境公爵還在一天,」公爵的低語聲響起,恰似毒蛇吐信,「北境

  就依然在王室掌中,搓扁揉圓,自隨心意。」

  費德里科握緊了拳頭,微微顫抖。

  「你認識王子殿下身邊那位亞倫德小姐,兼寒堡和北境的繼承人嗎?」

  泰爾斯目光一動,回望詹恩。

  「你知道她為何會如此自由,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嗎?」

  詹恩語氣平靜,仿佛在訴說家常,而非王國豪門的悲劇命運:「不止她不在寒堡,不在自己的地盤上,更因為只要她作為女性繼承人在外晃蕩一天,」詹恩搖搖頭,「北境就絕無旁落人手之憂,即便放開長線,也能最終抓回。」

  泰爾斯下意識地握拳。

  是啊,米蘭達。

  他心底里的聲音嘆息道:

  這麼來看,那姑娘選擇來到你麾下。

  是尋求庇護與支持————

  還是在醞釀更劇烈的風暴?

  詹恩緩緩起立,走上地毯,面向表情緊繃的費德里科。

  「現在,你既執政翡翠城,南岸就註定落在王室掌中。」

  他輕聲開口,卻話鋒一轉:「但是我既去了王都,南岸便也註定,不會落入你手。」

  那個瞬間,費德里科的瞳孔微微一顫。

  不。

  詹恩眯起眼睛:「至於你,堂弟,你覺得你留下來,成為了空明宮攝政,統治南岸,又會遇到什麼?」

  費德里科猛地抬頭!

  「我不是你,」他冷冷道,「我自當盡職履責,為王國大政盡心竭力,討除不臣與————」

  「那我換個問法。」

  詹恩揮手打斷他,略有不耐:「你覺得,在莊家眼裡,一枚原本牢牢捏在手心,用處只是撬我根基的閒散棋子,卻靠著莊家給的籌碼,搖身一變一飛沖天,掌握了翡翠城的大權,其體量影響,足以撼動王國棋盤一角————」

  費德里科的手上青筋漸起。

  就連泰爾斯也忍不住嘆了口氣。

  「你猜,這樣的棋子,這樣的你,最可能變成什麼?莊家最可能擔心什麼?你和他的關係,又會發生什麼變化?」

  詹恩輕聲開口。

  但沒有人回答他。

  那一刻,費德里科突然發覺,自己竟然在微微顫抖。

  「恭喜你,堂弟,」詹恩回過頭去,看也不看費德,「從今天起,你不再是傀儡了,也不再是備件了。」

  很奇怪,南岸公爵說著他的堂弟,目光卻是直指坐在台階上的泰爾斯。

  「你徹徹底底,成了傀儡與主人間的,那根絲線。」

  詹恩的眼底滾動著精光:「最好,你最好絲滑順暢,讓他用起來如臂使指一如當年,鸚鵡公之於賢君。」

  泰爾斯心底一沉。

  鸚鵡公。

  賢君。

  是了,「鸚鵡公」費德里科,他之所以有此外號,是因為————

  「可千萬別讓主人覺得,扯著絲線動棋子,勒手又礙事,幾近多餘。」詹恩輕聲道。

  尤其是————你是他一手支持,扶植而起的棋子。

  費德里科聽著堂兄的話,恍惚地呼吸著。

  「表現好些,堂弟,」詹恩嘆息開口,似乎真在苦口婆心地勸導,「別讓他懷疑你,質疑你,哪怕只有一絲絲。」

  別讓他覺得,維持你的忠誠和效率,比保留你在位,還要麻煩。

  「否則,有我在王都————」

  公爵說著話,緩緩轉身,面對費德里科。

  也面對著他身後那根,明明已不受倚靠,但卻依舊投下陰影,幾乎籠罩住費德里科全身的高大廊柱。

  「你猜,在什麼樣的情況下,確切地說,是在「你做得怎麼樣」的情況下————」

  詹恩語氣漸進,卻帶著令人窒息的死寂感:「我,你的堂兄,正統南岸守護公爵,會被復興宮從王都放回————不,是以榮銜高職之身,被派遣回來————」

  鳶尾花的主人輕聲道:「再擔重任?」

  那個瞬間,費德里科臉色大變!

  旁聽著的泰爾斯嘆出一口氣。

  他想要插話或反駁,卻發現沒有空隙——無論是物理上,還是邏輯上。

  「你怎麼知道?」

  費德里科猛地抬頭,雙目帶著難言的憤恨和不甘。

  「你怎麼知道你到了王都,不會落得北境公爵般的下場?一輩子失卻自由,不見天

  日?」

  猩紅鳶尾寒聲道:「你怎麼知道,他對你,就會比對我更放心?」

  詹恩又笑了,只是那笑容令人心寒。

  「因為我反骨再多,但終究沒有造反?」

  詹恩死死盯著費德:「不像某個為了一己私慾,不擇手段,毫無底線,因此也絕不能相信的家族叛徒,流亡政客,復仇貴族?」

  再說了————

  堂弟,你怎麼就這麼肯定,鐵鷹,那位瓦爾·亞倫德公爵將一輩子不見天日,永無自由?

  費德里科紅著眼睛,回望詹恩,不甘示弱。

  「還因為我在統治南岸的這麼多年裡,跟他交易無數,合作愉快?」

  詹恩瞥了泰爾斯一眼:「因為我是王國里「新星」的參與者之一,有助於他瓦解對手,收降不臣?」

  聽見關鍵詞,王子忍住起身反駁的欲望。

  「更因為只要我還在永星城一天,」詹恩收起笑容,言辭鋒利,「他就可以無限度地,拿捏你的忠誠?」

  那一瞬間,費德里科似乎受了重重一擊,身形一晃。

  他下意識地向後伸手,靠著廊柱撐住了平衡。

  但下一秒,費德又微微一顫,極快地從廊柱上縮回手掌。

  仿佛那不是冰冷的石柱。

  而是滾燙的鍋爐。

  「不————」

  費德里科恍惚開口:「不不不,你逍遙自在,受盡禮遇————然後掣肘我,牽制我,甚至最終————那這還有什麼意義————這一切還有什麼意思————」

  咚!

  一聲脆響,吸引了兩位凱文迪爾的注意。

  不知何時,泰爾斯重新走上了台階,只見他一腳踩在公爵寶座上,手裡是一柄剛剛從座椅上借力拔出的匕首。

  詹恩狠狠蹙眉,費德里科則眼神迷茫。

  「這意思就是————」

  泰爾斯眼神複雜地把玩著JC匕首,望著椅臂上留下的刻痕。

  「詹恩他主動後退,然後用這把公爵寶座————」

  確切地說,是吊在半空的寶座。

  泰爾斯長嘆一口氣,把匕首插回腰間,放下踩在座位上的靴子:「做出了專屬於你的、進退兩難的牢籠。」

  費德里科呼吸一滯。

  「意思就是,除非我死了!」

  詹恩高聲開口,他盯著泰爾斯,語氣裡帶著隱藏的不滿:「否則,費德里科·凱文迪爾,你這輩子從生到死,都別想名正言順地統治翡翠城,遑論接任公爵。」

  費德里科猛地回頭!

  只見詹恩轉向他的堂弟,冷笑開口:「否則,你這一輩子,都要提心弔膽地、活在絲線上,活在濫竽充數的不安與恐懼里。

  「你將永永遠遠,作為我的贗品,接受來自正品的檢視。

  「來自王權的警惕,以及來自本地,來自翡翠城的憎恨。

  「永永遠遠活在————我的陰影之中。」

  詹恩眼神平靜,收起語氣里的波瀾:「恭喜,費德里科攝政。」

  話音落下,費德里科身形又是一晃。

  他向後幾步,終究靠上了那根巨大的廊柱,勉強支撐住平衡。

  「不,不,你不會,我不會————這不會發生————我會————」費德里科大口喘氣,他難以置信,卻又語無倫次。

  看得泰爾斯都閉眼回頭,走下台階。

  沒有錯。

  這人只是想通了,但根底上,他還是那個詹恩·凱文迪爾。

  不會突然變成捨己為人的好人。

  另一邊,費德里科徹徹底底地愣住了。

  他背靠廊柱,緩緩地滑坐到地上,恍惚出神。

  這一次,議事廳里的沉默持續了很久很久。


  不知過了多久,終於,費德里科似乎想通了什麼。

  他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又是一次拉菲斯特之瓶,對麼?」

  費德里科把臉埋進自己的手裡,邊說邊笑,只是笑聲淒涼。

  拉菲斯特之瓶?

  泰爾斯奇怪地望向他。

  詹恩則面色平靜,似乎毫不意外。

  「而我————哈哈哈哈哈,雖然嘴上不說,但伯父、伯母、父親、母親、阿什福德、老師們、僕人們————所有人都覺得是我打碎的,都在怪罪我,都認為是我的過錯,我的責任,而我百口莫辯,只能吞下苦果,讓所有人恨我,討厭我,鄙視我。」

  費德里科彎下腰撐著地面,笑得連眼淚都出來了:「希萊————希萊拿到了同情和憐愛,得到了寬恕和安慰————至於你,詹恩,你則永遠是那個討人喜歡,受人讚譽,占盡便宜,完美無缺到————連缺憾都補足了完美的人。」

  完美?

  詹恩的眉心微不可察地一頓。

  「你的每一次所謂犧牲」,每一次後退」,都是精心策劃的表演,都把別人釘在恥辱柱上,而你自己卻毫髮無損。」費德里科抬起目光,咬牙切齒。

  說好話,你不相信。

  說實話,你又聽不進。

  詹恩心中冷笑。

  到底是翡翠城出來的啊!

  「就像當年的拉菲斯特之瓶————就像現在!你成了英雄,有擔當,而我,變成了一個趕走好公爵、自己坐上攝政之位的陰謀家。」

  費德笑意悽然,也不再顧及王子就在眼前。

  「而我還要被留下來,在萬人的憎恨中,在權力的懷疑中,甚至在險惡的命運中,面對你留下的攤子。」

  萬人的憎恨。

  權力的懷疑。

  險惡的命運。

  泰爾斯幽幽地望著這個樣子的費德里科,不知為何,他同樣心中悲涼。

  「難道這會妨礙你嗎?」

  詹恩冷冷道。

  「難道仇恨和權欲,」公爵側著頭,居高臨下望著在地上蹉跎的猩紅鳶尾,「不是你最充沛的動力,最親密的朋友嗎?」

  費德里科眼神一動。

  「我會去面見國王陛下,以罪人的身份————也許吧。」

  詹恩抬起頭,整理了一下衣領。

  「記得,堂弟,我會給你寫信的從永星城。」

  他面無表情。

  「但是形勢已經倒轉,備件擺上了位,正品卻被卸下————除非,除非他真的很喜歡你,費德,很信任你,像疼愛親兒子一樣疼愛你,否則————」

  說出這話時,詹恩玩味地瞥了一眼泰爾斯。

  「他若想抓緊新的翡翠城,新的攝政————那就最好先抓緊我。」

  聞聽此言,費德里科目光一厲。

  「恕我失陪,我得去準備冬裝了。」

  下一秒,詹恩恢復了那個得體高貴的公爵模樣,他先向著泰爾斯,後對著費德里科行禮。

  「畢竟————」

  公爵整了整袖口,邁步向前。

  「永星城很冷的。」

  他邁開步伐,走上地毯,從議事廳的正門離開。

  毫無留戀之意。

  費德里科沒有說話,泰爾斯也沒有。

  他們只是齊齊蹙眉,心情複雜地目送南岸公爵的背影離開。

  「居然會覺得永星城冷————」

  泰爾斯嘆了口氣,回頭轉向費德里科:「我敢跟你打賭,他一定沒去過埃克斯特————」

  但泰爾斯沒說完就怔住了。

  只見費德里科死死盯著詹恩離去的方向。

  那一刻他的雙眼裡滿是憎恨、憤怒、不甘以及————

  痛苦?

  「這不會管用的。」

  費德里科緩緩開口,聲音嘶啞。

  「什麼?」

  「這僅僅是又一個拉菲斯特之瓶,又一個,再一個,」費德里科靠著廊柱,從地上站起身來,眼神漸漸堅定,「他騙過所有人,利歸於己,害歸於人,把後果————留給所有人。」

  泰爾斯不禁蹙眉。

  「他一定有別的陰謀。」

  費德里科深吸一口氣,同樣開始整理儀容:「也許是現在,也許是將來,也許等他一到王都就會發動一比如留下釘子,煽動翡翠城內亂,把責任推給我和您,然後,然後向陛下進讒言,讓國王重新派他來收拾殘局————」

  「費德。」泰爾斯提醒他。

  但費德里科依然自說自話:「殿下,不能,您不能應承他,不能順他的意————不能等到他去王都,我們得在翡翠

  城就把事情了結了,至少給他定罪,弒父也罷,作亂也好,讓他哪怕到了永星城也不能翻身,不能再出來壞您的事「他已經後退了。」泰爾斯嘆息道。

  費德里科看向王子。

  「那他為何不連正統的公爵之位也一併放棄?還託辭這是陛下的欽封————聽著,殿下,我太了解他了,正如他方才所言,這就是為了留下一道縫隙,一個藉口,好方便他卷土重————」

  「他說了,他會去永星城認罪,接受審判,興許還自願為質。」

  「但他沒說認什麼罪!是弒親,還是失察?若是前者,他永世不得翻身,若是後者,他————他這是以退為進,就像他故意推薦您做攝政,然後攪亂翡翠城,用一座城池的生死安危來逼您妥協,這一切,這一切最終都是為了能讓他重回————」

  「空明宮攝政!」泰爾斯突然高聲道。

  費德里科聞言一個激靈,他回過神來,連聲告罪。

  「如果今日之議成立,費德里科·凱文迪爾,那你即將擔任攝政,入主空明宮,主宰整個翡翠城乃至南岸領。」

  泰爾斯嚴肅地看著他。

  儘管早有心理準備,但真到這一刻,費德里科還是忍不住捏緊了拳頭。

  「萬千生民,高門市井,財稅工商,貿易防務,皆你之責。」

  泰爾斯目光犀利:「你想怎麼做,你能怎麼做,你會怎麼做?」

  他頓了一下:「你該怎麼做?」

  空明宮攝政————

  攝政————

  費德里科強迫自己,努力忘掉詹恩之前那些蠱惑之言,強迫自己回到眼前,這放在往昔難以置信的場景。

  他努力組織語言:「我,攝政————殿下,我————目前為止,為求自保,我們只能先按陛下和秘科的意圖來,防止更多的禍亂————」

  但泰爾斯舉起一隻手,止住了他的話。

  「不著急,慢慢想,雖然正式命令要等禮讚宴————」王子沒有看向他,相反,泰爾斯看向的是議事廳的穹頂,「但你可以先準備起來了就從政務交接開始。」

  「現在?」費德里科一驚,反應過來後連聲稱是。

  泰爾斯點點頭,正準備離開,又嘆了口氣,還是來到費德里科跟前,拍了拍後者肩膀o

  「無論如何,翡翠城————在你的手上了。」

  王子欲言又止,最終只能蹦出幾個詞:「好好做。」

  「是,殿下,」費德里科似乎恢復了原本的得體,但他還想再爭取些什麼,「但懇請您再考慮考慮詹恩的事情————」

  泰爾斯搖了搖頭,扭頭就走。

  費德里科還跟在身後,沙啞苦勸:「但你剛剛看到了,這就是詹恩,他永遠在布局,永遠有後手,永遠不吃虧,你不能信他永遠在布局。

  下一秒,泰爾斯突然停下了腳步:「費德,你說,如果一個人,一輩子都在布局————」

  王子頓了一下,眼神漸漸從猶豫變得堅定:「那他布下的,到底是棋盤,還是自己的囚籠?」

  話音落下,費德里科頓時一怔。

  布下————自己的囚籠————

  「你知道,費德里科————」

  泰爾斯向後瞥了一眼,沉默了一會兒:「我相信,人的命運,至少有一部分,是由自己選擇,也該由自己選擇的。」

  費德里科尚在迷茫錯愕的當口,第二王子嘆了口氣,頭也不回地離開了議事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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