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6章 有人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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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86章 有人歸來

  浮梁之外,一輛火車冒著煙氣滾滾而來,最終停在了浮梁車站之中。

  旅客緩緩而下,其中便有一女子,她身姿颯爽,倒是卻也有三十多歲了,臉上帶著幾分江湖氣,不過倒是韻味十足。

  「這位娘子,要車麼?五里之內十個子兒,十里十八個子兒。」

  她擺了擺手,仰起頭看著那燙金的「浮梁站」,然後深吸一口氣舒展了一下四肢,邁步便往前走去。

  火車放氣時帶出的風吹起了她的長裙,讓她顯出幾分仙氣,她環顧四周,摘下了頭上的斗帽。

  「這位夫人,要不要紀念品!」

  「雞腿!新鮮的雞腿!滷雞腿!」

  車站外頭熱熱鬧鬧,小販們堆在這裡賣著各種各樣的物件,而這女子只是眼睛一轉,突然按住了自己身側的挎包,而在她身邊一個蟊賊正驚愕的看著她。

  「小子,偷你姑奶奶的東西還得練。」她冷哼一聲,用手指戳了戳那蟊賊:「看你年紀小,我便不扭送你去官府了,快滾!」


  「這位大娘子,我們幾人就是圖財,你也莫要叫,弄些錢我們便走。」為首的那人甩著手上的匕首:「你可以試試是這刀子扎的快,還是捕快來的快。」

  女子臉上並沒有驚恐,反而是露出了一抹笑容。

  只是五個呼吸,這七八個青壯的小子便都被她打翻在地,這會兒聽到動靜的捕快也吹著哨子沖了過來,看到那一地的老熟人和站在那的紅衣女子後,這些捕快的臉色也變得極難看起來。

  「狗的東西,還敢來!都給我帶走!」為首的捕頭指著地下的蟊賊呵斥了起來:「你們是真他娘的該死!這次天王老子來了你們也得吃大刑了。」

  說完他轉頭朝著那女子拱手道:「還請這位娘子跟我們去一趟衙門。」

  「沒空。」她手一揮,轉身便走:「想找我,便去夏林府上找我,我叫公孫紅鳶。」

  一聽到夏大帥的名字,捕快臉都憋綠了,趕緊上前央求起來:「姑奶奶,可千萬為我美言幾句————這幾個蟊賊並非我監管不力,而是他們太狡猾————」

  公孫紅鳶冷笑一聲,蹭蹭幾下便跳上了牆頭:「自個兒跟夏林解釋去。」

  公孫紅鳶跳上牆頭時,那捕頭還在底下仰著臉喊:「姑奶奶!姑奶奶留步!」

  她沒回頭,幾個縱躍就翻過了巷子另一頭的矮牆,落地時裙擺才飄飄然垂下來。

  這一帶她二十年前來過,那時還是土路木屋,如今全是水泥房子,街面拓寬了三倍不

  止。她順著記憶往城南走,腳步不緊不慢,眼睛卻左右打量著。

  變了,全變了。

  當年那家賣雲吞的鋪子還在,可招牌換成了「嶺南雲吞分號」,門口排隊的人從店裡一直排到街心。旁邊原本是賭坊的地方,如今掛著「浮梁第三小學」的牌子,裡頭傳出孩童念書的聲音。更遠處,原先荒著的河灘地上起了連片的廠房,煙囪冒著白煙,在午後的陽光里斜斜地升上去。

  公孫紅鳶走著走著,忽然停了步。

  前頭街角有家茶樓,三層高,飛檐斗拱,門匾上燙著「聽雨樓」三個金字。她記得這地方,二十年前是個小茶館,她曾經在這喝過茶。

  她站在街對面,看了好一會兒,才抬腳走過去。

  茶樓里熱鬧,一樓說書的正在講《西遊記》,說到孫悟空大鬧天宮,醒木拍得啪啪響。公孫紅鳶沒上樓,在一樓靠柱子的位置坐了下來,要了壺龍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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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茶送上來時,她問夥計:「這茶樓什麼時候建的?」

  夥計是個十七八歲的少年,臉圓圓的,笑起來眼睛眯成縫:「客官是頭回來吧?這樓建了有五年了,是浮梁商會出的錢,請的是蘇州的匠人。您瞧這雕花,這窗欞,整個浮梁找不出第二家。」

  「原先那家小茶館呢?」

  「早拆啦。」夥計一邊擦桌子一邊說:「這一片的舊房子全推了重建,您要是問二十年前的事,得去城東老區,那兒還留著幾間舊屋。」

  公孫紅鳶點點頭,沒再問什麼。只是端起茶碗,慢慢喝著,眼睛卻望著窗外街景。浮梁變了,變得她幾乎認不出,可有些東西沒變,比如這茶的味道,還是那麼苦,苦過後才有回甘。

  就像這些年。

  她今年三十六了。

  嶺南王的孫女,拓跋家的血脈,本該錦衣玉食,卻因為祖父一場叛亂,成了逃犯,成了江湖人。二十年多前在廣府遇見夏林時,才十四歲。

  那會兒夏林也年輕,穿著青布袍子,笑起來眼睛彎彎的,說話卻總是老氣橫秋。

  一夜風流,她記了二十年。

  後來聽說他成了天下兵馬大元帥,掌了天下權勢,但她一直流落在江湖沒去找他,倒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她是叛王之後,是拓跋家的污點,去找他只會給他添麻煩。

  可現在不同了。

  嶺南王的事早已過去,拓跋家也不再是皇族。

  她公孫紅鳶,不過就是個江湖女子,來浮梁,尋故人。

  一壺茶喝完,她起身付錢,夥計找零時多看了她兩眼:「客官,您這身功夫了得,剛才在車站那兒我眼見著七八個蟊賊都被您撂倒了。咱們浮梁治安好,可車站那帶總有外地來的混混,您得多小心。」

  公孫紅鳶笑了笑:「謝了。」

  走出茶樓,日頭已是偏西。

  她沿著主街往南走,過了兩個路口,拐進一條小巷,走到盡頭便是一扇黑漆木門,門楣上什麼也沒寫,但門環是銅鑄的貔貅,嘴裡銜著環。

  她伸手叩門。

  門裡傳來腳步聲,門門拉開,門開了一條縫。裡頭是個老僕,花白頭髮,眯著眼打量她:「找誰?」

  「夏林。」

  老僕愣了愣,把門又拉開些:「您是————」

  「故人。」公孫紅鳶說:「告訴他,公孫紅鳶來了。

  老僕遲疑了一下,還是側身讓開:「您先進來坐,我去通報。」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乾淨。靠牆種著幾叢竹子,風一過沙沙響,石桌石凳擺在竹蔭下,桌上刻著棋盤,黑白子還擺著殘局,公孫紅鳶在石凳上坐下,手指輕輕撫過棋盤。

  她記得夏林會下棋,還總喜歡用些莫名其妙的怪招,十局裡能贏九局半,總是喜歡拿去騙老頭的錢。

  正想著,裡頭傳來腳步聲,是個女子,三十七八歲年紀,穿著月白衫子,頭髮簡單挽著,插了根玉簪,她走到廊下,看著公孫紅鳶,眼神里有些訝異,但很快平靜下來。

  「公孫姑娘?」

  公孫紅鳶站起身:「您是————」

  「拓跋倩。」女子微微一笑:「夏林的妻子。」

  公孫紅鳶喉嚨動了動,最後只吐出兩個字:「見過夫人。」

  拓跋倩走下台階,來到石桌前,示意她坐下。老僕端了茶上來,拓跋倩親自斟了一碗,推到她面前。

  「他不在浮梁。」拓跋倩說:「去樂平了,去帶孩子們釣魚偷菜去了。」

  「我知道了。」公孫紅鳶輕輕點頭:「那我便在這等他。」

  兩人對坐著,一時都沒說話,但過了許久老這麼耗著也不是個事兒————

  「公孫姑娘這次來,是尋故人,還是有事?」

  公孫紅鳶放下茶碗,看著拓跋倩。

  這位大魏的長公主,拓跋家的女兒,夏林的妻子,算起來是自己的姑姑。她聽說過很多關於她的事,說她溫婉,說她賢惠,說她在夏林最末微的時候便一直陪著。今日見了,確實如此,眼神清澈,舉止從容,是大家閨秀的樣子。

  也是夏林會喜歡的樣子。

  「我來找他。」公孫紅鳶輕笑起來:「有些話,想當面說。」

  拓跋倩點點頭,沒問是什麼話。她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才慢慢說:「他這些年不容易,好些年沒有睡過安生覺了。」

  她頓了頓,看向公孫紅鳶:「公孫姑娘,你是江湖人,應該知道,有些事過去了,就是過去了。」

  公孫紅鳶手指在石桌邊緣輕輕摩挲。垂著頭,心中多少也有些酸楚。

  「夫人說得對。有些事過去了————可有些話,憋了二十年,總得說出來。說不出來,這輩子都不安生。」

  拓跋倩看著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那笑里沒有敵意,反倒有幾分理解。

  「那你等他吧。」拓跋倩站起身:「他過幾日就回來。這幾日,你就住這兒,西廂房空著,我讓人收拾出來。」

  「不必麻煩。」公孫紅鳶也站起來:「我住客棧就行。」

  「住這兒吧。」拓跋倩按住她的肩膀說:「他欠的債太多了,有人尋上門來,我總不能將你趕出去,那不是作了孽嘛。」

  這話說得在理,公孫紅鳶沉默片刻,點了點頭:「那就叨擾了。」

  拓跋倩叫來老僕,吩咐收拾西廂房,又讓人準備熱水飯食。安排妥當了,她才對公孫紅鳶說:「我還有些事要處理,你先歇著。晚膳時我叫你。」

  她轉身往內院走,走到月洞門時,忽然回頭:「公孫姑娘。」

  「嗯?」

  「他左手傷了,還沒好利索。見面時,別跟他動手————」

  公孫紅鳶一愣,隨即明白過來,嘴角彎了彎:「夫人放心,我曉得分寸。」

  拓跋倩笑了笑,然後便走了。

  西廂房收拾得很乾淨,一床一桌一櫃,窗下擺著盆蘭花,正開著,香細細的。公孫紅

  鳶把包袱放下,走到窗邊。窗外是個小園子,種著些草藥,薄荷、金銀花、枸杞,都長得茂盛。園子那頭連著內院,能看見拓跋倩的背影,側臉在夕陽里顯得柔和唯美。

  公孫紅鳶看了會兒,轉身回到桌邊坐下。

  她沒想過會這樣見面————拓跋倩沒趕她,沒罵她,甚至沒多問,只是讓她住下,等夏林回來。

  這比打她罵她還讓她難受,畢竟她對夏林來說不過只是露水姻緣,而人家————明媒正娶的正妻。

  晚膳時,拓跋倩讓人把飯菜送到西廂房來。三菜一湯,有葷有素,還有一壺酒,唯獨不見她本人。

  公孫紅鳶獨自吃了飯,菜做得不錯,酒也是好酒。可她吃得沒滋沒味,酒喝到嘴裡也發苦。

  公孫紅鳶手指在膝上輕輕敲了敲,三日之後見面說什麼?

  說她想了他二十年?說她這一身功夫,想留在他身邊,護他周全?

  可看這浮梁的太平景象,看他妻子這般從容模樣,好像————並不需要她。

  她忽然有些茫然,而就在他恍惚之間,外頭傳來了聲音。

  「公孫姑娘。」

  抬頭看去,拓跋倩笑盈盈的拿著一些洗漱之物走了過來。

  「我為你準備了些日用之物,你今年三十六了,對吧?」

  「是。」

  「我三十九了。」拓跋倩笑了笑:「咱們這個年紀,不該再為情愛所困了。該想的,是往後怎麼活,活得自在,活得踏實。」

  她頓了頓,聲音輕了些:「他這些年,心裡裝著天下,能分給身邊人的,不多。我習慣了,你若真想留,也得習慣。」

  公孫紅鳶抬起頭,看著拓跋倩,這位長公主眼神平靜,不起波瀾。

  「夫人————」她喉嚨動了動:「不恨我?」

  「你的事,他沒瞞我。」拓跋倩笑了:「我恨你二十年前跟了他一夜恩情?還是恨你如今來找他?真要恨,也該恨他,不該恨你。」

  她攥住紅鳶的手:「再說,這天下想要他的女子,多了去了。我若個個都恨,恨得過來麼?」

  這話說得灑脫,可公孫紅鳶聽出了話里的無奈,不是不在乎,是不得不看開。

  她忽然有些可憐拓跋倩,也可憐自己。

  都是女子,都愛著同一個人,都在這情愛里掙扎,誰也贏不了,誰也輸不起。

  「我去練功。」她站起身。

  「院後頭有片空地,清淨。沒人打擾。」

  公孫紅鳶點點頭,往後院去了。

  她拔出新買的短刀,手腕一抖,刀光如雪,二十年的功夫,沒一日懈怠,嶺南的濕熱,漠北的風沙,江南的煙雨,東北的寒冬,她都走過,都打過。這一身本事,是她安身立命的根本,也是她唯一能帶到夏林面前的禮物。

  可如今這天下,好像不需要這樣的禮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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