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5章 爺要退休！
第985章 爺要退休！
四人在小院中喝酒直至月中天，周遭點著驅蚊的薰香，宮裡的內侍把酒菜換了三巡。
「道生啊。」
這會兒老張突然開口了，他帶著幾分醉意，單手成劍指向夏林：「你改了天地，可知還有一人未斬殺乎！」
夏林眉頭一展，手上拿著筷子指了指自己：「還有此人未斬。」
「哈哈哈哈————」
老張拍著桌子哈哈大笑，鬢角白髮竟有幾分狂浪之姿。
「啥啊？為啥要斬自己？」拓跋靖摸索著坐了起來，醉醺醺的他現在腦子裡一片漿糊：「現在不是完事了麼？」
「還不成，不成啊。」夏林擺手道：「天下要定，我便要走，我不走，天下便定不了。」
「定天下的人，便是亂天下的人。」老張仰著頭露出他那大毛腿：「若道生不除，天下人便只會認道生為主。舊的皇帝沒了，新的皇帝來了，這二十餘年不他娘的白幹了？所以道生一定要除啊，一定要除————」
「那總不能殺了他吧————」
「殺了他？」老張瞥向拓跋靖：「殺了他，天下立刻分崩離析。西北軍、西南軍、東北軍、浮梁軍、南海水軍、破虜軍，會在第一時間割據，然後————然後滾滾洪流會淹沒整個天下。」
「是啊。」夏林仰著頭哈哈大笑起來：「老子一手培養的軍隊，會給我報仇的。」
「那該如何？」
「退休。」夏林仰著頭靠在椅背上：「退休就好了，我就在那，什麼都不管什麼都不聽，時間會讓世界把我忘掉的。」
說完，他坐起身來：「取紙筆來！」
很快，侍者將紙筆取來，夏林把桌上的酒菜全部讓人撤下，看著長卷白紙，深吸一口氣便開始落筆：
告天下書，夏林解甲檄吾本布衣，起於阡陌，執三尺劍，立不世功。今四海平，八荒定，乃解兵符裂紫綬，告山川萬民：
一檄暴政，昔天下分鼎，世家坐高堂而啖民脂，胡漢裂疆，酋長擎狼纛而焚人骨。朱門懸稚子之骸，金殿壘黔首之霜。
林嘗睹：春閨夢斷飲馬河，白髮哭兒夜不收。草場劫掠黑雲下，氈帳空餘牧羊奴。此非天災，實為人禍！故南渡洛水，非求麟閣畫像，提師陰山，但索公道二字。
二檄舊制，帝王術，不過懸權秤以衡天下。士族法，終究錮寒門於九品中。
林破其枷：鑄鐵軌代驛馬，使商貨通於煙瘴。廢阡陌立井田，令耕者有其廩倉。焚宗廟譜牒之火，可熔千年次第之鎖。開學堂醫館之門，敢教螻蟻識得人字。
今革鼎已成，無長安洛陽之別，俱稱華夏。撤可汗天子之號，同拜蒼生。
三檄平生，其或謂林：「權傾朝野，何不黃袍加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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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笑指鬢間雪曰：此白，半染萬人頸間血，半染紅顏燈下絲。
腰間刃，曾斬突厥王帳金雕旗，亦誤幼子痘熱問醫時。
掌中繭，左握河西凍土種新麥，右失老父臨終藥湯溫。
誠然成大事者，皆以心肝祭蒼天。但今留殘軀歸江湖，非倦勤，乃見朝陽已出東山，無須火燭再續天明。
四檄來者，後世聽真：倘見飢兒拾穗於官道，當掀州府糧倉。若聞孤女賣身償父債，即斬縣令頭顱。林雖歸釣，魂化魚龍巡九淵。三更扣汝輩窗欞，問民生二字筆畫。五鼓入諸侯夢境，索公平一諾血盟。江湖之遠，猶存誅心劍，廟堂之高，不忘來時路。
歸刃敕，今卸甲，效范蠡散舟，非慕煙波。仿留侯辟穀，不求長生。
此去留三物於人間：一置未竟章於維新衙檻前，紙角鎮以飲馬河石。敢續筆者，需蘸
熱血。
二懸空白旗於紫微城闕，繩結系以草原雁羽，後來居者，請書新篇。
三埋斷劍於浮梁藥圃，刃朝長安，若再現烽煙，劍鳴自地底來。
此身已許太平年，不向青山借晚晴。他日江湖傳死訊，無非春雨潤犁聲。
夏林擲筆於洛陽老槐下。
檄文完成，夏林扔掉筆，仰頭噸噸噸就是半罈子酒，靠在那像個憨批一樣哈哈大笑起來：「抄了半輩子，終於有我自己的東西了！爽！」
老張等三人拿起來閱讀，讀著讀著，老張突然跪在地上掩面痛哭，半老的傢伙宛如少年時一般。
「到此為止了。」拓跋靖伸了個懶腰：「除了老張，咱們仨都退休了。鄱陽湖釣魚去！」
「喂！」老張百忙之中抬起頭來：「當個人！」
「你還要壓制長孫無忌呢。」劉必烈哈哈大笑道：「鄱陽湖上等你。」
檄文既成，維新衙門連夜刊印三萬份，驛馬飛傳三百州。
漁樵爭誦，童叟皆聞。七日後，鄱陽湖舟子見蓑衣客釣煙雨，問姓名不答。
「媽的————」
拓跋靖手上抱著一堆蘿蔔，夏林跟劉必烈在後頭，手上還抓著些瓜果，身後數個老農帶著狗一路狂追。
「，叫你別偷別偷，你買點能花幾個錢！」
「買不如偷！偷著刺激！」
三人一路狂奔五里地才算是脫離了追擊，夏林抱著那堆不值錢的玩意靠在老樹樁下呼哧帶喘，劉必烈扶著腰：「娘嘞，我這把老腰————」
唯獨拓跋靖一臉潮紅，那氣喘得都像是要猝死了一般，眼看著就呼吸鹼中毒了，這會兒他才從腰上解下水葫蘆喝了一口。
「你們這幫廢物，那是一條魚也上不來。不知道釣魚有個規矩嗎？有魚釣魚沒魚偷狗，狗偷不著就拔兩顆菜。」
「你狗日的————」劉必烈長出一口氣，直起腰時就聽見那位置咔噠一聲，劉必烈臉上一白：「完了————」
預定三個月的垂釣之旅，因為劉必烈這個老廢物的腰傷而提前結束，他們回到浮梁。
冬娘檢查了一番，那看他們三人的眼神就如看狗一般。
「喂喂喂，你不要這個眼神啊。」拓跋靖指著冬娘：「看不起人是吧。」
冬娘冷笑一聲：「青樓？」
「偷————偷蘿蔔————」劉必烈實在人：「不是青樓。」
冬娘翻了個白眼，而夏林太熟悉這個眼神了，那意思就是：還不如青樓呢。
「唉，冬娘。」拓跋靖突然開口道：「你不打算生個孩子？」
冬娘斜眼瞪了夏林一眼，然後便要離開特護病房，拓跋靖側過頭看向夏林：「廢物。」
「嗯，廢物。」劉必烈趴在那也搭腔：「人家妹子都那般明示了，你還坐在此地？」
「冬娘，冬娘啊。他們————」
「滾！」
「好嘞————」
看著灰溜溜的夏林，拓跋靖跟劉必烈笑得前仰後合，不過沒一會兒劉必烈突然哎喲了一聲，連忙捂著腰：「你們走遠一些，莫要招惹我，老夫疼的很————」
「不對啊，你這老倌為何也跟著我們來了？你不是要在草原統領麼，你是草原主官啊」拓跋靖撓著下巴問道：「」
「我？我大字兒都不識幾個，讓年輕人折騰去吧。況且，我弟弟那份檄文一出，我這等老東西便不能再掌權了，他立了一道碑。若是我還在那位置上，會被少年郎們掀翻下來的。」
「哈哈哈————」拓跋靖拍著大腿說道：「誰能想到這廝如此決絕。」
夏林坐在那雙手撐在膝蓋上，有些無奈的笑道：「安子用命劃了一條線，我便以身立下一道碑。好了，不跟你們廢話了，我要去買菜回家給老婆孩子做飯了。」
「同去同去。」拓跋靖也死皮賴臉的站了起來：「老劉啊，好好在這吃牢飯吧，乖。」
「你二人是真不似好人。」
夏林和拓跋靖一前一後出了醫館，外頭日頭正好，風都變得慢悠悠了起來。
「真去買菜？」拓跋靖跟在他後頭：「不是騙老劉的？」
「不然呢？」夏林頭也不回的說道：「說了做飯就做飯。倩兒和糖寶兒都在，治兒也能下地走動了，一家人難得湊齊。前兩日豆芽子也來了，而且今天還有個神秘客人。」
「行，陪你當回伙夫。」拓跋靖咧嘴笑，快走兩步跟他並肩：「買點啥？我可只會吃，不會挑。」
「跟著就行。」
兩人拐進西市，這會兒正是晌午前市集最熱鬧的時候。菜攤子排了一長溜，青菜水蘿蔔還帶著泥，茄子紫亮紫亮的，西紅柿堆得像小山，肉案上掛著半扇豬，肥膘白得晃眼，攤主是個絡腮鬍，正揮著砍刀剁排骨，咚咚的響。
夏林在一個菜攤前蹲下，揀起根黃瓜捏了捏。
「老哥，這黃瓜嫩不嫩？」
攤主是個乾瘦老漢，抬頭看他一眼卻沒認出眼前的人：「自己看嘛，頂花帶刺的，今早才摘。」
「來五根。」夏林又指著旁邊的西紅柿：「這個也來幾個，要紅的。」
「好嘞。」
拓跋靖在一邊蹲著，伸手戳戳西紅柿，被夏林一巴掌拍開。
「別捏！」
「嘖，講究。哎嘿，講究人。」
拓跋靖收回手，四下張望起來，發現有人賣魚，便好奇的湊過去看。盆里魚挺大，尾巴拍得水嘩啦響。
「買兩條魚？」他回頭問夏林。
「買。」夏林已經稱好了菜，掏出錢袋數銅板：「再割點肉，燉個紅燒肉。治兒的病得補補。」
兩人接著又去買肉，絡腮鬍攤主認得夏林，見他過來，咧嘴笑：「大帥來啦？今兒的裡脊好，瘦的多，燉著吃香。」
「來二斤。」夏林擺手道：「肥瘦相間的就行，不要叫大帥了，你見過誰家大帥買菜做飯的？」
「得嘞！」
刀起刀落，一塊肉切下來，上秤一稱：「二斤一兩，算您一兩的錢。」
「你他娘的有毛病吧？按兩斤算。」夏林都被這廝給逗樂了：「別廢話了。」
拓跋靖在邊上嘀咕：「這攤主會做生意。」
買完菜，兩人手裡都提滿了。夏林還買了塊豆腐，用荷葉包著，嫩生生顫巍巍，像是姐兒的白大腿。拓跋靖提著魚，魚尾巴還在一甩一甩，濺他一身水。
「這魚還挺倔。」他笑道。
往回走的路上，經過一家糕點鋪子，新出爐的桂花糕香氣飄出來，甜絲絲的。夏林停步，想了想，走進去買了兩包。
拓跋靖看著他付錢，忽然說：「道生，你現在這樣，我真不習慣。」
「哪樣？」
「就————像個尋常老頭兒，買菜買糕點，惦記著給孩子補身子。」拓跋靖頓了頓：「當年你可不是這樣。」
夏林接過油紙包轉身往外走，陽光從屋檐斜下來，照在他鬢角的白髮上，竟有些熠熠生輝。
「火總有燒完的時候，現在這樣挺好。走吧，回去做飯，你家妹子該等急了。」
回到小院時，拓跋倩和糖寶兒正在吃零嘴兒。
「買這麼多？」
「嗯，今天家裡人齊，多買點。」夏林把菜放進廚房：「治兒呢？」
「在屋裡看書呢。冬娘剛來過，給他換了溫吞的藥，說再養半個月就能出門走動了。」
糖寶兒這會兒調笑道「劉大哥怎麼樣了？聽說你們偷蘿蔔折裡頭了？」
「腰閃了，得躺幾天。」拓跋靖把魚放進水盆：「跟蘿蔔有什麼關係，都是他老了不中用。」
「活該。」糖寶兒笑得很大聲：「一把年紀還偷人家蘿蔔。」
拓跋靖訕訕地撓頭。
夏林這會兒已經系上圍裙開始收拾菜了，拓跋倩洗了手過來幫忙，兩人在廚房裡，一個切肉一個洗菜，配合得默契。
「道生。」拓跋倩忽然輕聲說：「你這趟回來，能待多久？」
夏林手裡的刀頓了頓：「不走了。」
「真不走了？」
「真不走了。」他轉頭看她，笑了笑：「天下定了，我也該退休了。往後就在家，給你和孩子們做飯。」
拓跋倩眼圈有些紅，低頭繼續洗菜，沒說話。水聲嘩啦嘩啦的，混著灶膛里柴火噼啪的響。
肉切好了，夏林起鍋燒油，蔥姜蒜下鍋爆香，滋啦一聲，香氣衝上來。拓跋靖扒在門口看，吸了吸鼻子：「真香。」
「一邊去，別擋光。」夏林揮揮鏟子。
拓跋靖不走，就靠在門框上看他做飯。鍋里的肉漸漸變了顏色，醬油澆下去，翻勺翻炒，熱氣混著肉香瀰漫開來。
這一刻，沒有天下，沒有蒼生，只有一鍋紅燒肉咕嘟咕嘟冒著泡。
飯做好時，李治也出來了。他瘦了許多，但精神還好，穿著家常的布袍子，走路還有些慢。冬娘扶著他到桌邊坐下，又給他盛了碗湯。
「爹。」李治叫了一聲。
「嗯。」夏林把紅燒肉端上桌：「等會多吃點，補補身子。」
一家人圍坐，菜擺了滿滿一桌。紅燒肉油亮亮的，魚燉得湯色奶白，炒青菜碧綠，豆腐嫩滑。拓跋靖不客氣，先夾了塊肉塞進嘴裡，燙得直吸氣。
「慢點。」夏林哭笑不得的說道：「你好歹以前也是皇帝。」
「香，真香。」拓跋靖含糊不清地說：「比宮裡的御廚強。」
夏林給李治夾了塊魚肚子上的肉，刺都已經挑乾淨了：「嘗嘗這個。」
李治接過，慢慢吃著。他今日難得能吃下小半碗飯，額上見了汗，臉色也紅潤了些。
三娘看在眼裡，悄悄鬆了口氣，再看向夏林，眼裡全是溫柔。
飯吃到一半，外頭忽然有人敲門。
信差推門進來，手裡抱著個木盒子：「大帥，長安送來的。」
夏林接過盒子，打開一看，裡頭是厚厚一摞文書，最上面是張仲春的信。信不長，說長安一切都好，維新衙門運轉如常，長孫無忌那邊也消停了，讓他安心養老。信末補了一句：「老狗，別忘了欠我的酒。」
夏林笑了笑，把信收好：「吃飯沒？沒吃坐下一起。」
「吃過了。」信差笑道：「大帥慢用，我先走了。」
「慢走。」
接著夏林轉過身來笑道：「都吃飯吧，別等著了。」
拓跋靖插嘴：「你不是說還有客人麼？」
「不管了。」夏林夾了塊豆腐：「現在沒來八成就是路上耽擱了，等來了再說。」
窗外天色漸漸暗了，電燈啪的一下亮了起來，屋裡明晃晃的叫人心生歡喜。
飯後，糖寶兒幫忙收拾碗筷，拓跋倩給大伙兒泡了茶，三娘聽聞豆芽子又跟迦葉鬧了彆扭，倆人一個不吃飯一個離家出走，這她去給豆芽子送飯，順便去把迦葉領回家。
夏林和李治坐在廊下，父子二人並肩靠在那裡，享受著夜晚的涼風。
「爹。」李治忽然開口，「退位的事————您不怪我吧？」
「怪你什麼？」夏林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你做得對。那位置，不是人坐的。」
李治低下頭，手指摩挲著茶碗邊緣：「我就是覺得————您辛苦這麼多年，我卻————」
「傻話。」夏林打斷他：「我辛苦，是為了讓你們不用辛苦。現在你能做自己想做的事，過自己想過的日子，這比什麼都強。」
他頓了頓，看向兒子：「往後有什麼打算？」
「我想跟冬姨娘學醫。再開個書院，教孩子們讀書。浮梁這兒挺好，山清水秀，民風淳樸。然後————再給爹整幾個孫子出來。」
「好好好————哈哈哈哈。」夏林連連點頭：「你這沒出息的樣子的確是有幾分可愛的。」
夜色深了，星星一顆顆亮起來，遠處傳來打更聲，悠長悠長。
拓跋靖帶著幾個半大的侄子侄女出去玩了，糖寶兒不放心他也跟著出去帶孩子，小院之中只剩下了這原裝的兩口子。
「道生。」拓跋倩輕聲說：「明天我想去街上逛逛，買點布料，給你做身新衣裳。」
「我陪你去。」
「不用，你歇著吧。」
「陪你。」夏林握住她的手：「往後日子長著呢，我天天陪你。」
拓跋倩笑了，眼角淡淡的皺紋舒展開，在燈光里顯得無比溫柔。
這會兒夏林湊到她耳邊小聲嘀咕了一句，拓跋倩頓時紅著臉拍了他一下：「老東西——
——還沒個正經。」
「那不得成啊，這些年欠下的都得補回來。」
「我是怕你死了呢。」
「！你這嘴，倒像是被糖寶兒俯身了一般。」
這一生金戈鐵馬，風雲激盪都過去了。如今剩下的，是這一院燈火，一桌飯菜，一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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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人在小院中喝酒直至月中天，周遭點著驅蚊的薰香，宮裡的內侍把酒菜換了三巡。
「道生啊。」
這會兒老張突然開口了，他帶著幾分醉意，單手成劍指向夏林：「你改了天地，可知還有一人未斬殺乎！」
夏林眉頭一展，手上拿著筷子指了指自己：「還有此人未斬。」
「哈哈哈哈————」
老張拍著桌子哈哈大笑，鬢角白髮竟有幾分狂浪之姿。
「啥啊？為啥要斬自己？」拓跋靖摸索著坐了起來，醉醺醺的他現在腦子裡一片漿糊：「現在不是完事了麼？」
「還不成，不成啊。」夏林擺手道：「天下要定，我便要走，我不走，天下便定不了。」
「定天下的人，便是亂天下的人。」老張仰著頭露出他那大毛腿：「若道生不除，天下人便只會認道生為主。舊的皇帝沒了，新的皇帝來了，這二十餘年不他娘的白幹了？所以道生一定要除啊，一定要除————」
「那總不能殺了他吧————」
「殺了他？」老張瞥向拓跋靖：「殺了他，天下立刻分崩離析。西北軍、西南軍、東北軍、浮梁軍、南海水軍、破虜軍，會在第一時間割據，然後————然後滾滾洪流會淹沒整個天下。」
「是啊。」夏林仰著頭哈哈大笑起來：「老子一手培養的軍隊，會給我報仇的。」
「那該如何？」
「退休。」夏林仰著頭靠在椅背上：「退休就好了，我就在那，什麼都不管什麼都不聽，時間會讓世界把我忘掉的。」
說完，他坐起身來：「取紙筆來！」
很快，侍者將紙筆取來，夏林把桌上的酒菜全部讓人撤下，看著長卷白紙，深吸一口氣便開始落筆：
告天下書，夏林解甲檄吾本布衣，起於阡陌，執三尺劍，立不世功。今四海平，八荒定，乃解兵符裂紫綬，告山川萬民：
一檄暴政，昔天下分鼎，世家坐高堂而啖民脂，胡漢裂疆，酋長擎狼纛而焚人骨。朱門懸稚子之骸，金殿壘黔首之霜。
林嘗睹：春閨夢斷飲馬河，白髮哭兒夜不收。草場劫掠黑雲下，氈帳空餘牧羊奴。此非天災，實為人禍！故南渡洛水，非求麟閣畫像，提師陰山，但索公道二字。
二檄舊制，帝王術，不過懸權秤以衡天下。士族法，終究錮寒門於九品中。
林破其枷：鑄鐵軌代驛馬，使商貨通於煙瘴。廢阡陌立井田，令耕者有其廩倉。焚宗廟譜牒之火，可熔千年次第之鎖。開學堂醫館之門，敢教螻蟻識得人字。
今革鼎已成，無長安洛陽之別，俱稱華夏。撤可汗天子之號，同拜蒼生。
三檄平生，其或謂林：「權傾朝野，何不黃袍加身？」
全網首發更新𝑇𝑊看書網→𝑠ℎ𝑢.𝑡𝑤
林笑指鬢間雪曰：此白，半染萬人頸間血，半染紅顏燈下絲。
腰間刃，曾斬突厥王帳金雕旗，亦誤幼子痘熱問醫時。
掌中繭，左握河西凍土種新麥，右失老父臨終藥湯溫。
誠然成大事者，皆以心肝祭蒼天。但今留殘軀歸江湖，非倦勤，乃見朝陽已出東山，無須火燭再續天明。
四檄來者，後世聽真：倘見飢兒拾穗於官道，當掀州府糧倉。若聞孤女賣身償父債，即斬縣令頭顱。林雖歸釣，魂化魚龍巡九淵。三更扣汝輩窗欞，問民生二字筆畫。五鼓入諸侯夢境，索公平一諾血盟。江湖之遠，猶存誅心劍，廟堂之高，不忘來時路。
歸刃敕，今卸甲，效范蠡散舟，非慕煙波。仿留侯辟穀，不求長生。
此去留三物於人間：一置未竟章於維新衙檻前，紙角鎮以飲馬河石。敢續筆者，需蘸
熱血。
二懸空白旗於紫微城闕，繩結系以草原雁羽，後來居者，請書新篇。
三埋斷劍於浮梁藥圃，刃朝長安，若再現烽煙，劍鳴自地底來。
此身已許太平年，不向青山借晚晴。他日江湖傳死訊，無非春雨潤犁聲。
夏林擲筆於洛陽老槐下。
檄文完成，夏林扔掉筆，仰頭噸噸噸就是半罈子酒，靠在那像個憨批一樣哈哈大笑起來：「抄了半輩子，終於有我自己的東西了！爽！」
老張等三人拿起來閱讀，讀著讀著，老張突然跪在地上掩面痛哭，半老的傢伙宛如少年時一般。
「到此為止了。」拓跋靖伸了個懶腰：「除了老張，咱們仨都退休了。鄱陽湖釣魚去！」
「喂！」老張百忙之中抬起頭來：「當個人！」
「你還要壓制長孫無忌呢。」劉必烈哈哈大笑道：「鄱陽湖上等你。」
檄文既成，維新衙門連夜刊印三萬份，驛馬飛傳三百州。
漁樵爭誦，童叟皆聞。七日後，鄱陽湖舟子見蓑衣客釣煙雨，問姓名不答。
「媽的————」
拓跋靖手上抱著一堆蘿蔔，夏林跟劉必烈在後頭，手上還抓著些瓜果，身後數個老農帶著狗一路狂追。
「，叫你別偷別偷，你買點能花幾個錢！」
「買不如偷！偷著刺激！」
三人一路狂奔五里地才算是脫離了追擊，夏林抱著那堆不值錢的玩意靠在老樹樁下呼哧帶喘，劉必烈扶著腰：「娘嘞，我這把老腰————」
唯獨拓跋靖一臉潮紅，那氣喘得都像是要猝死了一般，眼看著就呼吸鹼中毒了，這會兒他才從腰上解下水葫蘆喝了一口。
「你們這幫廢物，那是一條魚也上不來。不知道釣魚有個規矩嗎？有魚釣魚沒魚偷狗，狗偷不著就拔兩顆菜。」
「你狗日的————」劉必烈長出一口氣，直起腰時就聽見那位置咔噠一聲，劉必烈臉上一白：「完了————」
預定三個月的垂釣之旅，因為劉必烈這個老廢物的腰傷而提前結束，他們回到浮梁。
冬娘檢查了一番，那看他們三人的眼神就如看狗一般。
「喂喂喂，你不要這個眼神啊。」拓跋靖指著冬娘：「看不起人是吧。」
冬娘冷笑一聲：「青樓？」
「偷————偷蘿蔔————」劉必烈實在人：「不是青樓。」
冬娘翻了個白眼，而夏林太熟悉這個眼神了，那意思就是：還不如青樓呢。
「唉，冬娘。」拓跋靖突然開口道：「你不打算生個孩子？」
冬娘斜眼瞪了夏林一眼，然後便要離開特護病房，拓跋靖側過頭看向夏林：「廢物。」
「嗯，廢物。」劉必烈趴在那也搭腔：「人家妹子都那般明示了，你還坐在此地？」
「冬娘，冬娘啊。他們————」
「滾！」
「好嘞————」
看著灰溜溜的夏林，拓跋靖跟劉必烈笑得前仰後合，不過沒一會兒劉必烈突然哎喲了一聲，連忙捂著腰：「你們走遠一些，莫要招惹我，老夫疼的很————」
「不對啊，你這老倌為何也跟著我們來了？你不是要在草原統領麼，你是草原主官啊」拓跋靖撓著下巴問道：「」
「我？我大字兒都不識幾個，讓年輕人折騰去吧。況且，我弟弟那份檄文一出，我這等老東西便不能再掌權了，他立了一道碑。若是我還在那位置上，會被少年郎們掀翻下來的。」
「哈哈哈————」拓跋靖拍著大腿說道：「誰能想到這廝如此決絕。」
夏林坐在那雙手撐在膝蓋上，有些無奈的笑道：「安子用命劃了一條線，我便以身立下一道碑。好了，不跟你們廢話了，我要去買菜回家給老婆孩子做飯了。」
「同去同去。」拓跋靖也死皮賴臉的站了起來：「老劉啊，好好在這吃牢飯吧，乖。」
「你二人是真不似好人。」
夏林和拓跋靖一前一後出了醫館，外頭日頭正好，風都變得慢悠悠了起來。
「真去買菜？」拓跋靖跟在他後頭：「不是騙老劉的？」
「不然呢？」夏林頭也不回的說道：「說了做飯就做飯。倩兒和糖寶兒都在，治兒也能下地走動了，一家人難得湊齊。前兩日豆芽子也來了，而且今天還有個神秘客人。」
「行，陪你當回伙夫。」拓跋靖咧嘴笑，快走兩步跟他並肩：「買點啥？我可只會吃，不會挑。」
「跟著就行。」
兩人拐進西市，這會兒正是晌午前市集最熱鬧的時候。菜攤子排了一長溜，青菜水蘿蔔還帶著泥，茄子紫亮紫亮的，西紅柿堆得像小山，肉案上掛著半扇豬，肥膘白得晃眼，攤主是個絡腮鬍，正揮著砍刀剁排骨，咚咚的響。
夏林在一個菜攤前蹲下，揀起根黃瓜捏了捏。
「老哥，這黃瓜嫩不嫩？」
攤主是個乾瘦老漢，抬頭看他一眼卻沒認出眼前的人：「自己看嘛，頂花帶刺的，今早才摘。」
「來五根。」夏林又指著旁邊的西紅柿：「這個也來幾個，要紅的。」
「好嘞。」
拓跋靖在一邊蹲著，伸手戳戳西紅柿，被夏林一巴掌拍開。
「別捏！」
「嘖，講究。哎嘿，講究人。」
拓跋靖收回手，四下張望起來，發現有人賣魚，便好奇的湊過去看。盆里魚挺大，尾巴拍得水嘩啦響。
「買兩條魚？」他回頭問夏林。
「買。」夏林已經稱好了菜，掏出錢袋數銅板：「再割點肉，燉個紅燒肉。治兒的病得補補。」
兩人接著又去買肉，絡腮鬍攤主認得夏林，見他過來，咧嘴笑：「大帥來啦？今兒的裡脊好，瘦的多，燉著吃香。」
「來二斤。」夏林擺手道：「肥瘦相間的就行，不要叫大帥了，你見過誰家大帥買菜做飯的？」
「得嘞！」
刀起刀落，一塊肉切下來，上秤一稱：「二斤一兩，算您一兩的錢。」
「你他娘的有毛病吧？按兩斤算。」夏林都被這廝給逗樂了：「別廢話了。」
拓跋靖在邊上嘀咕：「這攤主會做生意。」
買完菜，兩人手裡都提滿了。夏林還買了塊豆腐，用荷葉包著，嫩生生顫巍巍，像是姐兒的白大腿。拓跋靖提著魚，魚尾巴還在一甩一甩，濺他一身水。
「這魚還挺倔。」他笑道。
往回走的路上，經過一家糕點鋪子，新出爐的桂花糕香氣飄出來，甜絲絲的。夏林停步，想了想，走進去買了兩包。
拓跋靖看著他付錢，忽然說：「道生，你現在這樣，我真不習慣。」
「哪樣？」
「就————像個尋常老頭兒，買菜買糕點，惦記著給孩子補身子。」拓跋靖頓了頓：「當年你可不是這樣。」
夏林接過油紙包轉身往外走，陽光從屋檐斜下來，照在他鬢角的白髮上，竟有些熠熠生輝。
「火總有燒完的時候，現在這樣挺好。走吧，回去做飯，你家妹子該等急了。」
回到小院時，拓跋倩和糖寶兒正在吃零嘴兒。
「買這麼多？」
「嗯，今天家裡人齊，多買點。」夏林把菜放進廚房：「治兒呢？」
「在屋裡看書呢。冬娘剛來過，給他換了溫吞的藥，說再養半個月就能出門走動了。」
糖寶兒這會兒調笑道「劉大哥怎麼樣了？聽說你們偷蘿蔔折裡頭了？」
「腰閃了，得躺幾天。」拓跋靖把魚放進水盆：「跟蘿蔔有什麼關係，都是他老了不中用。」
「活該。」糖寶兒笑得很大聲：「一把年紀還偷人家蘿蔔。」
拓跋靖訕訕地撓頭。
夏林這會兒已經系上圍裙開始收拾菜了，拓跋倩洗了手過來幫忙，兩人在廚房裡，一個切肉一個洗菜，配合得默契。
「道生。」拓跋倩忽然輕聲說：「你這趟回來，能待多久？」
夏林手裡的刀頓了頓：「不走了。」
「真不走了？」
「真不走了。」他轉頭看她，笑了笑：「天下定了，我也該退休了。往後就在家，給你和孩子們做飯。」
拓跋倩眼圈有些紅，低頭繼續洗菜，沒說話。水聲嘩啦嘩啦的，混著灶膛里柴火噼啪的響。
肉切好了，夏林起鍋燒油，蔥姜蒜下鍋爆香，滋啦一聲，香氣衝上來。拓跋靖扒在門口看，吸了吸鼻子：「真香。」
「一邊去，別擋光。」夏林揮揮鏟子。
拓跋靖不走，就靠在門框上看他做飯。鍋里的肉漸漸變了顏色，醬油澆下去，翻勺翻炒，熱氣混著肉香瀰漫開來。
這一刻，沒有天下，沒有蒼生，只有一鍋紅燒肉咕嘟咕嘟冒著泡。
飯做好時，李治也出來了。他瘦了許多，但精神還好，穿著家常的布袍子，走路還有些慢。冬娘扶著他到桌邊坐下，又給他盛了碗湯。
「爹。」李治叫了一聲。
「嗯。」夏林把紅燒肉端上桌：「等會多吃點，補補身子。」
一家人圍坐，菜擺了滿滿一桌。紅燒肉油亮亮的，魚燉得湯色奶白，炒青菜碧綠，豆腐嫩滑。拓跋靖不客氣，先夾了塊肉塞進嘴裡，燙得直吸氣。
「慢點。」夏林哭笑不得的說道：「你好歹以前也是皇帝。」
「香，真香。」拓跋靖含糊不清地說：「比宮裡的御廚強。」
夏林給李治夾了塊魚肚子上的肉，刺都已經挑乾淨了：「嘗嘗這個。」
李治接過，慢慢吃著。他今日難得能吃下小半碗飯，額上見了汗，臉色也紅潤了些。
三娘看在眼裡，悄悄鬆了口氣，再看向夏林，眼裡全是溫柔。
飯吃到一半，外頭忽然有人敲門。
信差推門進來，手裡抱著個木盒子：「大帥，長安送來的。」
夏林接過盒子，打開一看，裡頭是厚厚一摞文書，最上面是張仲春的信。信不長，說長安一切都好，維新衙門運轉如常，長孫無忌那邊也消停了，讓他安心養老。信末補了一句：「老狗，別忘了欠我的酒。」
夏林笑了笑，把信收好：「吃飯沒？沒吃坐下一起。」
「吃過了。」信差笑道：「大帥慢用，我先走了。」
「慢走。」
接著夏林轉過身來笑道：「都吃飯吧，別等著了。」
拓跋靖插嘴：「你不是說還有客人麼？」
「不管了。」夏林夾了塊豆腐：「現在沒來八成就是路上耽擱了，等來了再說。」
窗外天色漸漸暗了，電燈啪的一下亮了起來，屋裡明晃晃的叫人心生歡喜。
飯後，糖寶兒幫忙收拾碗筷，拓跋倩給大伙兒泡了茶，三娘聽聞豆芽子又跟迦葉鬧了彆扭，倆人一個不吃飯一個離家出走，這她去給豆芽子送飯，順便去把迦葉領回家。
夏林和李治坐在廊下，父子二人並肩靠在那裡，享受著夜晚的涼風。
「爹。」李治忽然開口，「退位的事————您不怪我吧？」
「怪你什麼？」夏林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你做得對。那位置，不是人坐的。」
李治低下頭，手指摩挲著茶碗邊緣：「我就是覺得————您辛苦這麼多年，我卻————」
「傻話。」夏林打斷他：「我辛苦，是為了讓你們不用辛苦。現在你能做自己想做的事，過自己想過的日子，這比什麼都強。」
他頓了頓，看向兒子：「往後有什麼打算？」
「我想跟冬姨娘學醫。再開個書院，教孩子們讀書。浮梁這兒挺好，山清水秀，民風淳樸。然後————再給爹整幾個孫子出來。」
「好好好————哈哈哈哈。」夏林連連點頭：「你這沒出息的樣子的確是有幾分可愛的。」
夜色深了，星星一顆顆亮起來，遠處傳來打更聲，悠長悠長。
拓跋靖帶著幾個半大的侄子侄女出去玩了，糖寶兒不放心他也跟著出去帶孩子，小院之中只剩下了這原裝的兩口子。
「道生。」拓跋倩輕聲說：「明天我想去街上逛逛，買點布料，給你做身新衣裳。」
「我陪你去。」
「不用，你歇著吧。」
「陪你。」夏林握住她的手：「往後日子長著呢，我天天陪你。」
拓跋倩笑了，眼角淡淡的皺紋舒展開，在燈光里顯得無比溫柔。
這會兒夏林湊到她耳邊小聲嘀咕了一句，拓跋倩頓時紅著臉拍了他一下：「老東西——
——還沒個正經。」
「那不得成啊，這些年欠下的都得補回來。」
「我是怕你死了呢。」
「！你這嘴，倒像是被糖寶兒俯身了一般。」
這一生金戈鐵馬，風雲激盪都過去了。如今剩下的，是這一院燈火，一桌飯菜，一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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