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2章 朝會之後
第982章 朝會之後
寅時末刻，天還墨黑著，承天門外已經候滿了人。
文武官員按品級列隊，紫袍、緋袍、青袍在燈籠光里疊成一片模糊的顏色，沒人說話，只有靴底碾過青石板的沙沙聲，還有偶爾響起的壓抑咳嗽。
今日是特殊大朝會，昨夜發到各衙的章程厚厚一摞，那股油墨味到現在還沒散盡呢。
北漢正式歸附，草原東西分割，每一件都夠議上三天三夜————
夏林站在文官隊列前頭，左手仍吊在胸前，右手攏在袖裡。他閉著眼像是養神，耳畔卻聽著四周動靜。
「東歸大魏西合李唐，劉必烈這手————」
「共治區安撫使，聽著是降了，權可不小，這不還是土皇帝麼？」
「長孫相公那份摺子才要命吶，這個時候提起來，明顯就是硬磕夏帥。」
這些聲音壓得極低，夏林卻沒睜眼。
長孫無忌那份摺子他昨夜就看過了，寫得四平八穩，從三代之治說到如今天下大勢，最後那幾句才是真章，唐魏當早定一統之制，以安萬民之心。
這就是高手過招了，以站在夏林的思路上往前推，李唐之前最大的問題不就是旱權和相權的對峙麼，如今長孫無忌索性就以退為進，他直接調轉方向站在了夏林的立場之中，用夏林的立場逼著夏林表態。
答應了，李唐就沒皇帝了，他長孫無忌可還是掌權人之一。
不答應，那夏林的路線不就是自欺欺人？憑什麼別人家的皇帝他說不讓干就不讓了，自家兒子的皇帝卻非要護住？
要不夏林說這個世道英雄滿地跑呢，他用了一輩子陽謀，這一下陽謀回頭用在了自己身上。
卯時鐘響，宮門緩緩打開。
官員們魚貫而入，走過長長的宮道，天色漸漸青白起來，皇宮之中的腳步行色匆匆。
殿內御座空著。
左側客位上，劉必烈和拓跋靖已經坐在那兒了。
劉必烈今日沒穿狼皮大氅，換了身錦袍，頭髮梳得整齊，完全是一副漢人王公的打扮。坐在那只是靜靜看著魚貫而入的官員。
他身後站著兩個兒子，都穿著青色官服，面色嚴肅也不做聲。
右側首位是夏林，接著便是張仲春、長孫無忌等人————
文左武右，黑壓壓站滿了大殿，接著便是禮官唱儀，百官行禮，一套流程走完，殿裡才算是安靜下來。
這時劉必烈站起身來，他走到殿中央，從懷中取出一卷明黃詔書：「北漢劉必烈，謹奉歸附表。自今日始，北漢國除。草原東西，依約分屬唐魏，永為華夏藩屏。吾解大汗之位，領共治區安撫使，願率部民歸化王治，世世代代，不敢有貳。」
說完，他靜靜的將詔書舉過頭頂。
殿裡靜得能聽見呼吸聲。
禮官上前接過詔書，呈到御案前，長孫無忌出列，躬身道：「歸義王深明大義，乃草原萬民之福。陛下旨意：准北漢歸附，賜劉必烈歸義王爵，領草原共治區安撫使，其長子領六部行走，幼子入國子監讀書。」
劉必烈輕輕點頭，後退一步坐回了原位。
歸附表一遞，接下來的事便順理成章。戶部尚書出列，開始念具體條款。
東邊七十三部歸大魏直轄，設三道，即刻漢化改制。西邊五十八部與李唐共治，設兩都護府，劉必烈領安撫使，唐廷派長史、司馬協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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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條條念下去，殿裡官員靜靜聽著，畢竟這是早議定的章程，今日不過是走個過場。
條款念完，該議的都議了，殿裡反而有些空落。許多人其實都有些茫然，甚至是迷糊一這麼大的事，就這麼定了？
可長孫無忌就在這時出列。
他從袖中取出一本奏摺，雙手捧起：「臣有本奏。」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過來。
夏林眼睛眯了眯，張仲春嘴角撇了下，拓跋靖抱著胳膊，臉上似笑非笑。三人表情各異，但幾乎下一刻他們都看向了夏林，畢竟長孫無忌這一刀可是直接砍夏林的。
「念。」
長孫無忌是首輔，有權直奏，所以他在有本奏之後，直接自己許了自己的奏請。
禮官接過奏摺，清了清嗓子：「臣長孫無忌謹奏：今北漢既平，天下一統在即。然唐魏分治，實非長久之計。民無二主，天無二日，此自古之理也————」
他一字一句念著，殿裡越來越靜，那幫還不知情的大臣臉上也是越來越猙獰，他們看了一眼閉著眼的長孫無忌，又看了看站在旁邊的夏林，非常默契的往後退了一步。
這是生怕等會血濺五步的時候把血沾到他們身上————
這奏摺寫得綿里藏針，不愧是大佬手筆。
它先說大義，天下一統是民心所向，再說現狀，唐魏分治已二十餘年，法令、賦稅、官制皆有不同，百姓往來不便，最後便是提議召開唐魏聯席大朝會，共議合一之制。
時間定在三月後，地點在洛陽。
念完了，殿裡死寂。
所有人都明白這是什麼意思。這就是用大義壓人，用民心逼人。
唐魏合一，說起來好聽，可怎麼合？誰主誰從？如今大唐皇帝是夏林的兒子李治，大魏雖無皇，可拓跋靖還在，那一幫宗室舊臣還在。
合了，誰坐那個位置？
更關鍵的是，這摺子遞的時機太毒。北漢剛歸附，天下人都看著，這時候提「天下一統」，誰敢反對？反對就是阻撓統一，就是心懷異志。
長孫無忌垂手站著，臉上沒什麼表情，他知道這是冒險，但他不得不冒。李治主導的維新衙門權傾朝野，他長孫雖還是宰相，卻已日漸邊緣。再這樣下去，那就徹底完了呀。
唐魏合一，是唯一的機會。
殿裡沉默了很久。
終於，夏林開口，聲音平靜：「長孫相公所言，確是正理。天下一統，是遲早的事。」
他頓了頓，抬眼看向長孫無忌：「不過李唐皇帝陛下仍在養病，你有些急了。」
這話合情合理。皇帝病著，這時候談合一，確實不太妥當。
長孫無忌卻搖頭：「夏帥，正因陛下聖體欠安，才更該早定大計，以安天下人心。且只是議，並非即刻施行。開聯席大朝會，唐魏群臣共商，定下章程，待陛下康復後裁奪，豈不更妥？」
他話說得圓，堵住了夏林的藉口。
張仲春忍不住了，出列道：「長孫相公，你這摺子昨夜才遞，今日就急著要議，是不是太急了點？草原歸附的章程還沒落實，各地維新改制正在要緊處，這時候開什麼聯席大朝會，分散精力，耽誤正事。」
這話就有點嗆火了。
長孫無忌面色不變：「張相，草原歸附是大事，天下一統更是大事。兩件事不衝突，正好一併
辦了。至於維新改制，若是唐魏合一，改制不就能推行得更順暢麼？」
兩人你一句我一句，殿裡氣氛漸漸緊了。官員們低著頭，沒人敢插話。
夏林忽然笑了。
他笑得很輕，但在寂靜的大殿裡格外清晰。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他。
「長孫相公說得對。」夏林緩緩道：「天下一統，是遲早的事，早議比晚議好。只是這聯席大朝會，怎麼開，誰參加，議什麼，都得有個章程。不如這樣，今日先定下，三月後在洛陽開朝會。
具體細節，由政事堂牽頭，各部協理，擬個方案出來，明日再議。」
他頓了頓，看向長孫無忌：「長孫相公以為如何？」
長孫無忌愣了一下。他沒想到夏林答應得這麼痛快，本以為至少要爭執幾個回合。但話已至此，他只能點頭：「夏帥深明大義，不過談判之時夏帥與張相需避嫌，不知可否？。
「那就這麼定了。」夏林轉向禮官：「記檔吧。」
退朝的鐘聲響了。
官員們魚貫而出，一個個腳步匆匆，沒人交談，但眼神交換間都是驚疑。今日這朝會，信息量太大，北漢正式歸附，草原分割，唐魏合一提案————每一件都是能震動天下的大事。
劉必烈走在最後。經過夏林身邊時，他腳步停了停。
「老弟。」他低聲說，聲音有些啞：「我這算是————辦完了？」
夏林看著他，點了點頭：「辦完了。」
劉必烈想笑，但沒笑出來，他拍了拍夏林的肩膀，沒再說什麼，轉身走了，錦袍在晨風裡揚起，背影在宮門口的陽光里漸漸模糊。
張仲春湊過來，壓低聲音：「你說長孫無忌會不會反應過來自己被做局了？。」
「哎嘿————」夏林看著劉必烈消失的方向，賤兮兮的笑了：「他反應過來又能咋的？」
「都已經記檔了，他現在後悔都來不及了。」夏林收回目光，看向張仲春：「草原東邊的改制，你得抓緊。劉黑闥那邊我已經去信了，讓他配合。記住，要快，要穩，不能出亂子，快刀斬亂麻，迅速讓漢人過去把他們的聚居區填起來，通婚！通政！開路！扶貧！同步給我推！」
「知道。」張仲春點頭，又皺眉：「那西邊共治區那邊————」
「西邊不用管。」夏林轉身往宮外走：「劉必烈會處理好的。他現在比咱們更想讓共治區安穩，那是他後半輩子的倚仗。」
兩人走出宮門，外頭陽光已經亮得刺眼。街上車馬往來，喧囂聲撲面而來。
長孫無忌的馬車停在街對面，他正上車，看見夏林，遠遠拱手，笑了笑便讓馬車走了。
馬車駛遠了。
張仲春啐了一口：「裝模作樣，等會看他能不能笑的出來。」
「他能裝，是他的本事。」夏林嘿嘿笑道：「走吧，回去還有一堆事呢。」
兩人上了馬車，車輪碾過青石板。車裡，張仲春還是忍不住：「道生，我一想到等會長孫無忌
想明白之後會是什麼表情，我就想笑————」
「哈哈哈哈————」夏林靠在車上大笑起來：「他估計能把咱倆祖宗十八代都給罵一遍。」
而就在長孫無忌回府準備慶祝自己的大獲全勝之時，他想到老張跟夏林剛才那表情，越想越不對勁，越想越覺得有問題————
突然之間，一個極荒謬的想法沖入到了他的腦海————
「若是他們就是利用我開口提這個南北一統呢？」
想到這個可能，長孫無忌冷汗簌的一下就下來了，如果真是這樣，那如果沒有意外的話，再往後他長孫無忌就會默認被成為夏林的人，這會兒都不需要夏林承認，只要他不否認————
長安的那些隱藏勢力和那些保守派————
他們搞不定夏林還折騰不了你長孫無忌？
「壞遼~~~壞遼~~~中計咯！」長孫無忌一拍大腿，悔恨交加。
而這會兒夏林的馬車在維新衙門前停下，衙門裡已經忙成一片，草原歸附的章程要下發各道州縣，東邊改制的細則要擬定，西邊共治區的官員要選派————千頭萬緒。
夏林剛進門，顧愷之就迎上來，手裡拿著一摞急報。
「大帥，遼東來的。劉黑闥將軍問，東邊改制何時開始。」
「回信，十日內開始，讓他調三萬兵分駐各要地。記住，是維持秩序，不是鎮壓，手段要懷
柔，防止民變衝突。。
「是。」
「草原各部的首領名單理出來沒有？」
「理出來了，一共一百三十一位。按大帥吩咐，分了三等。」
夏林接過名單掃了一眼：「左賢王的人呢？」
「單列了。」顧愷之抽出另一張紙：「左賢王舊部三十七人，其中十一人跟著左賢王上表歸附，可酌情任用。其餘二十六人————態度不明。」
夏林看著那二十六個名字，沉默了一會兒：「都請來長安。就說朝廷要授官，請他們來商議。
來了，好好招待。不來的話，讓劉黑闥請他們去北大荒看看千頃良田————」
他沒說完，但顧愷之懂了。
「學生明白。」
夏林把名單遞迴去，又想起一事：「共治區那邊的長史、司馬人選，政事堂報上來沒有？」
「報上來了。長史是原幽州刺史崔明德，是崔貴妃的親哥哥，司馬是羽林軍中郎將趙敢。兩人三日後啟程。」
「崔明德————」夏林想了想：「告訴崔明德，去了共治區，記住四個字：穩紮穩打。凡事多和劉必烈商量，別自作主張，不然被劉必烈宰了，天王老子也沒法把他的腦袋接回來。」
「是。」
顧愷之領命去了。夏林走進正廳，張仲春已經坐在案後批文書了，見他進來，頭也不抬：「長安城裡已經開始傳了，說唐魏要合一，天下要太平了。」
「傳得快好。」夏林在對面坐下：「民心向著一統，是好事，你加把火，就說長孫無忌是夏林的人，順著夏林的意圖促成一統。」
「可也有人擔心。」張仲春放下筆，揉了揉手腕：「擔心合一之後，權力洗牌，會出亂子。今天已經有幾個勛貴家的子弟來打聽，問維新衙門會不會撤。」
「你怎麼說？」
「我說不知道。」張仲春笑了：「讓他們猜去，猜得睡不著覺才好。」
夏林搖搖頭，拿起一份文書看起來。是建設軍團的奏報，說莫頓阿古殘部已逃過蔥嶺，他請示要不要追。
夏林提筆批覆：不必追，固守怛羅斯，鋪鐵軌等火車。
批完了，他抬起頭對老張說道：「老張啊，那吐蕃有沒有反應？」
老張嗤笑一聲：「吐蕃派來使者，要求我們嫁個女兒過去和親，還說如果是獨孤迦葉更好。」
「嘿，我————」夏林搖了搖頭，繼續批註：「讓承乾做好準備，讓他的巴蜀軍現在開始做高原訓練了。」
張柬之匆匆進來，臉色有些怪：「師父，外頭————外頭來了群書生，說要見您。」
「書生？」
「是，國子監的學生，大約二三十人，為首的說要為民請命。」
夏林和張仲春對視一眼。張仲春嗤笑：「為民請命？請什麼命？」
「說是————請朝廷速定唐魏合一之大計，以安天下民心。」張柬之頓了頓：「話說的很漂亮，但學生看著，裡頭有幾個像是世家子弟。」
「長孫無忌動作夠快的，這麼迫不及待就搬石頭砸自己了。」張仲春站起身，走到窗邊，掀起一條縫往外看：「估計前兩天做計劃的時候覺得自己可牛逼了。」
衙門外確實聚了一群青衫書生，正和守衛交涉。
「————學生等非為私利，實為天下計！」
「唐魏分治，實非長久之道————」
「請夏帥出來一見！」
張仲春放下窗縫，回頭看向夏林：「見不見？」
「不見。」夏林頭也不抬：「讓禮部的人去處理。告訴他們，朝廷已有定議，三月後洛陽朝會共商大計，讓他們安心讀書。」
張柬之領命去了。
張仲春走回案後坐下，忽然嘆口氣：「道生，我有時候真覺得累。打完了北漢，以為能消停幾天，結果又冒出個唐魏合一。」
「嗯。」夏林應了一聲，手裡批文書的筆沒停：「等天下一統了，要改制，要治河，要拓邊——
——事永遠干不完。」
「那什麼時候是個頭？」
「到死那天吧。」夏林放下筆，揉了揉眉心：「或者等咱們干不動了，交給下一輩。李治，承乾，柬之，還有劉必烈那兩個兒子————他們會有他們的事。」
張仲春不說話了，只是看著窗外的天色，日頭已經升到中天。
外頭的喧譁聲漸漸小了，衙門裡又恢復忙碌，算盤聲、書寫聲、低聲交談聲，混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
夏林繼續批文書，一份接一份。遼東的春耕，江南的織造，河西的軍屯，嶺南的海貿————這個龐大的國家，每一天都有無數事發生。
批到後來，手腕酸得抬不起來。他放下筆，活動了一下脖子，長舒了幾口氣。
張仲春忽然開口：「道生，你說百年之後，史書上會怎麼寫咱們？」
夏林想了想：「你咋隔三差五問一道？」
「在意嘛，我這輩子就這點念想了。」
「大概————」夏林笑了笑：「大概會說————還行。」
兩人都大笑了起來，窗外的陽光斜斜照進來，把他們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長。
遠處街市傳來喧譁聲，是百姓在議論今日朝會的事，聲音隱約飄過來，聽不真切，但能聽出那股子興奮和期待。
天下要一統了。
雖然還有無數難處，無數爭鬥，但終於還是走到這一步了。
街上人來人往，尋常百姓的日子還在繼續，他們或許不懂朝堂上的爭鬥，不懂草原分割的算計，不懂天下歸一的深意，但他們知道，這仗打完了，日子會好過些，不過這也很好了。
大家新年快樂，愛你們！新書確定二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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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時末刻，天還墨黑著，承天門外已經候滿了人。
文武官員按品級列隊，紫袍、緋袍、青袍在燈籠光里疊成一片模糊的顏色，沒人說話，只有靴底碾過青石板的沙沙聲，還有偶爾響起的壓抑咳嗽。
今日是特殊大朝會，昨夜發到各衙的章程厚厚一摞，那股油墨味到現在還沒散盡呢。
北漢正式歸附，草原東西分割，每一件都夠議上三天三夜————
夏林站在文官隊列前頭，左手仍吊在胸前，右手攏在袖裡。他閉著眼像是養神，耳畔卻聽著四周動靜。
「東歸大魏西合李唐，劉必烈這手————」
「共治區安撫使，聽著是降了，權可不小，這不還是土皇帝麼？」
「長孫相公那份摺子才要命吶，這個時候提起來，明顯就是硬磕夏帥。」
這些聲音壓得極低，夏林卻沒睜眼。
長孫無忌那份摺子他昨夜就看過了，寫得四平八穩，從三代之治說到如今天下大勢，最後那幾句才是真章，唐魏當早定一統之制，以安萬民之心。
這就是高手過招了，以站在夏林的思路上往前推，李唐之前最大的問題不就是旱權和相權的對峙麼，如今長孫無忌索性就以退為進，他直接調轉方向站在了夏林的立場之中，用夏林的立場逼著夏林表態。
答應了，李唐就沒皇帝了，他長孫無忌可還是掌權人之一。
不答應，那夏林的路線不就是自欺欺人？憑什麼別人家的皇帝他說不讓干就不讓了，自家兒子的皇帝卻非要護住？
要不夏林說這個世道英雄滿地跑呢，他用了一輩子陽謀，這一下陽謀回頭用在了自己身上。
卯時鐘響，宮門緩緩打開。
官員們魚貫而入，走過長長的宮道，天色漸漸青白起來，皇宮之中的腳步行色匆匆。
殿內御座空著。
左側客位上，劉必烈和拓跋靖已經坐在那兒了。
劉必烈今日沒穿狼皮大氅，換了身錦袍，頭髮梳得整齊，完全是一副漢人王公的打扮。坐在那只是靜靜看著魚貫而入的官員。
他身後站著兩個兒子，都穿著青色官服，面色嚴肅也不做聲。
右側首位是夏林，接著便是張仲春、長孫無忌等人————
文左武右，黑壓壓站滿了大殿，接著便是禮官唱儀，百官行禮，一套流程走完，殿裡才算是安靜下來。
這時劉必烈站起身來，他走到殿中央，從懷中取出一卷明黃詔書：「北漢劉必烈，謹奉歸附表。自今日始，北漢國除。草原東西，依約分屬唐魏，永為華夏藩屏。吾解大汗之位，領共治區安撫使，願率部民歸化王治，世世代代，不敢有貳。」
說完，他靜靜的將詔書舉過頭頂。
殿裡靜得能聽見呼吸聲。
禮官上前接過詔書，呈到御案前，長孫無忌出列，躬身道：「歸義王深明大義，乃草原萬民之福。陛下旨意：准北漢歸附，賜劉必烈歸義王爵，領草原共治區安撫使，其長子領六部行走，幼子入國子監讀書。」
劉必烈輕輕點頭，後退一步坐回了原位。
歸附表一遞，接下來的事便順理成章。戶部尚書出列，開始念具體條款。
東邊七十三部歸大魏直轄，設三道，即刻漢化改制。西邊五十八部與李唐共治，設兩都護府，劉必烈領安撫使，唐廷派長史、司馬協理。
看書認準 TW 看書網，𝔰𝔥𝔲.𝔱𝔴超給力
一條條念下去，殿裡官員靜靜聽著，畢竟這是早議定的章程，今日不過是走個過場。
條款念完，該議的都議了，殿裡反而有些空落。許多人其實都有些茫然，甚至是迷糊一這麼大的事，就這麼定了？
可長孫無忌就在這時出列。
他從袖中取出一本奏摺，雙手捧起：「臣有本奏。」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過來。
夏林眼睛眯了眯，張仲春嘴角撇了下，拓跋靖抱著胳膊，臉上似笑非笑。三人表情各異，但幾乎下一刻他們都看向了夏林，畢竟長孫無忌這一刀可是直接砍夏林的。
「念。」
長孫無忌是首輔，有權直奏，所以他在有本奏之後，直接自己許了自己的奏請。
禮官接過奏摺，清了清嗓子：「臣長孫無忌謹奏：今北漢既平，天下一統在即。然唐魏分治，實非長久之計。民無二主，天無二日，此自古之理也————」
他一字一句念著，殿裡越來越靜，那幫還不知情的大臣臉上也是越來越猙獰，他們看了一眼閉著眼的長孫無忌，又看了看站在旁邊的夏林，非常默契的往後退了一步。
這是生怕等會血濺五步的時候把血沾到他們身上————
這奏摺寫得綿里藏針，不愧是大佬手筆。
它先說大義，天下一統是民心所向，再說現狀，唐魏分治已二十餘年，法令、賦稅、官制皆有不同，百姓往來不便，最後便是提議召開唐魏聯席大朝會，共議合一之制。
時間定在三月後，地點在洛陽。
念完了，殿裡死寂。
所有人都明白這是什麼意思。這就是用大義壓人，用民心逼人。
唐魏合一，說起來好聽，可怎麼合？誰主誰從？如今大唐皇帝是夏林的兒子李治，大魏雖無皇，可拓跋靖還在，那一幫宗室舊臣還在。
合了，誰坐那個位置？
更關鍵的是，這摺子遞的時機太毒。北漢剛歸附，天下人都看著，這時候提「天下一統」，誰敢反對？反對就是阻撓統一，就是心懷異志。
長孫無忌垂手站著，臉上沒什麼表情，他知道這是冒險，但他不得不冒。李治主導的維新衙門權傾朝野，他長孫雖還是宰相，卻已日漸邊緣。再這樣下去，那就徹底完了呀。
唐魏合一，是唯一的機會。
殿裡沉默了很久。
終於，夏林開口，聲音平靜：「長孫相公所言，確是正理。天下一統，是遲早的事。」
他頓了頓，抬眼看向長孫無忌：「不過李唐皇帝陛下仍在養病，你有些急了。」
這話合情合理。皇帝病著，這時候談合一，確實不太妥當。
長孫無忌卻搖頭：「夏帥，正因陛下聖體欠安，才更該早定大計，以安天下人心。且只是議，並非即刻施行。開聯席大朝會，唐魏群臣共商，定下章程，待陛下康復後裁奪，豈不更妥？」
他話說得圓，堵住了夏林的藉口。
張仲春忍不住了，出列道：「長孫相公，你這摺子昨夜才遞，今日就急著要議，是不是太急了點？草原歸附的章程還沒落實，各地維新改制正在要緊處，這時候開什麼聯席大朝會，分散精力，耽誤正事。」
這話就有點嗆火了。
長孫無忌面色不變：「張相，草原歸附是大事，天下一統更是大事。兩件事不衝突，正好一併
辦了。至於維新改制，若是唐魏合一，改制不就能推行得更順暢麼？」
兩人你一句我一句，殿裡氣氛漸漸緊了。官員們低著頭，沒人敢插話。
夏林忽然笑了。
他笑得很輕，但在寂靜的大殿裡格外清晰。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他。
「長孫相公說得對。」夏林緩緩道：「天下一統，是遲早的事，早議比晚議好。只是這聯席大朝會，怎麼開，誰參加，議什麼，都得有個章程。不如這樣，今日先定下，三月後在洛陽開朝會。
具體細節，由政事堂牽頭，各部協理，擬個方案出來，明日再議。」
他頓了頓，看向長孫無忌：「長孫相公以為如何？」
長孫無忌愣了一下。他沒想到夏林答應得這麼痛快，本以為至少要爭執幾個回合。但話已至此，他只能點頭：「夏帥深明大義，不過談判之時夏帥與張相需避嫌，不知可否？。
「那就這麼定了。」夏林轉向禮官：「記檔吧。」
退朝的鐘聲響了。
官員們魚貫而出，一個個腳步匆匆，沒人交談，但眼神交換間都是驚疑。今日這朝會，信息量太大，北漢正式歸附，草原分割，唐魏合一提案————每一件都是能震動天下的大事。
劉必烈走在最後。經過夏林身邊時，他腳步停了停。
「老弟。」他低聲說，聲音有些啞：「我這算是————辦完了？」
夏林看著他，點了點頭：「辦完了。」
劉必烈想笑，但沒笑出來，他拍了拍夏林的肩膀，沒再說什麼，轉身走了，錦袍在晨風裡揚起，背影在宮門口的陽光里漸漸模糊。
張仲春湊過來，壓低聲音：「你說長孫無忌會不會反應過來自己被做局了？。」
「哎嘿————」夏林看著劉必烈消失的方向，賤兮兮的笑了：「他反應過來又能咋的？」
「都已經記檔了，他現在後悔都來不及了。」夏林收回目光，看向張仲春：「草原東邊的改制，你得抓緊。劉黑闥那邊我已經去信了，讓他配合。記住，要快，要穩，不能出亂子，快刀斬亂麻，迅速讓漢人過去把他們的聚居區填起來，通婚！通政！開路！扶貧！同步給我推！」
「知道。」張仲春點頭，又皺眉：「那西邊共治區那邊————」
「西邊不用管。」夏林轉身往宮外走：「劉必烈會處理好的。他現在比咱們更想讓共治區安穩，那是他後半輩子的倚仗。」
兩人走出宮門，外頭陽光已經亮得刺眼。街上車馬往來，喧囂聲撲面而來。
長孫無忌的馬車停在街對面，他正上車，看見夏林，遠遠拱手，笑了笑便讓馬車走了。
馬車駛遠了。
張仲春啐了一口：「裝模作樣，等會看他能不能笑的出來。」
「他能裝，是他的本事。」夏林嘿嘿笑道：「走吧，回去還有一堆事呢。」
兩人上了馬車，車輪碾過青石板。車裡，張仲春還是忍不住：「道生，我一想到等會長孫無忌
想明白之後會是什麼表情，我就想笑————」
「哈哈哈哈————」夏林靠在車上大笑起來：「他估計能把咱倆祖宗十八代都給罵一遍。」
而就在長孫無忌回府準備慶祝自己的大獲全勝之時，他想到老張跟夏林剛才那表情，越想越不對勁，越想越覺得有問題————
突然之間，一個極荒謬的想法沖入到了他的腦海————
「若是他們就是利用我開口提這個南北一統呢？」
想到這個可能，長孫無忌冷汗簌的一下就下來了，如果真是這樣，那如果沒有意外的話，再往後他長孫無忌就會默認被成為夏林的人，這會兒都不需要夏林承認，只要他不否認————
長安的那些隱藏勢力和那些保守派————
他們搞不定夏林還折騰不了你長孫無忌？
「壞遼~~~壞遼~~~中計咯！」長孫無忌一拍大腿，悔恨交加。
而這會兒夏林的馬車在維新衙門前停下，衙門裡已經忙成一片，草原歸附的章程要下發各道州縣，東邊改制的細則要擬定，西邊共治區的官員要選派————千頭萬緒。
夏林剛進門，顧愷之就迎上來，手裡拿著一摞急報。
「大帥，遼東來的。劉黑闥將軍問，東邊改制何時開始。」
「回信，十日內開始，讓他調三萬兵分駐各要地。記住，是維持秩序，不是鎮壓，手段要懷
柔，防止民變衝突。。
「是。」
「草原各部的首領名單理出來沒有？」
「理出來了，一共一百三十一位。按大帥吩咐，分了三等。」
夏林接過名單掃了一眼：「左賢王的人呢？」
「單列了。」顧愷之抽出另一張紙：「左賢王舊部三十七人，其中十一人跟著左賢王上表歸附，可酌情任用。其餘二十六人————態度不明。」
夏林看著那二十六個名字，沉默了一會兒：「都請來長安。就說朝廷要授官，請他們來商議。
來了，好好招待。不來的話，讓劉黑闥請他們去北大荒看看千頃良田————」
他沒說完，但顧愷之懂了。
「學生明白。」
夏林把名單遞迴去，又想起一事：「共治區那邊的長史、司馬人選，政事堂報上來沒有？」
「報上來了。長史是原幽州刺史崔明德，是崔貴妃的親哥哥，司馬是羽林軍中郎將趙敢。兩人三日後啟程。」
「崔明德————」夏林想了想：「告訴崔明德，去了共治區，記住四個字：穩紮穩打。凡事多和劉必烈商量，別自作主張，不然被劉必烈宰了，天王老子也沒法把他的腦袋接回來。」
「是。」
顧愷之領命去了。夏林走進正廳，張仲春已經坐在案後批文書了，見他進來，頭也不抬：「長安城裡已經開始傳了，說唐魏要合一，天下要太平了。」
「傳得快好。」夏林在對面坐下：「民心向著一統，是好事，你加把火，就說長孫無忌是夏林的人，順著夏林的意圖促成一統。」
「可也有人擔心。」張仲春放下筆，揉了揉手腕：「擔心合一之後，權力洗牌，會出亂子。今天已經有幾個勛貴家的子弟來打聽，問維新衙門會不會撤。」
「你怎麼說？」
「我說不知道。」張仲春笑了：「讓他們猜去，猜得睡不著覺才好。」
夏林搖搖頭，拿起一份文書看起來。是建設軍團的奏報，說莫頓阿古殘部已逃過蔥嶺，他請示要不要追。
夏林提筆批覆：不必追，固守怛羅斯，鋪鐵軌等火車。
批完了，他抬起頭對老張說道：「老張啊，那吐蕃有沒有反應？」
老張嗤笑一聲：「吐蕃派來使者，要求我們嫁個女兒過去和親，還說如果是獨孤迦葉更好。」
「嘿，我————」夏林搖了搖頭，繼續批註：「讓承乾做好準備，讓他的巴蜀軍現在開始做高原訓練了。」
張柬之匆匆進來，臉色有些怪：「師父，外頭————外頭來了群書生，說要見您。」
「書生？」
「是，國子監的學生，大約二三十人，為首的說要為民請命。」
夏林和張仲春對視一眼。張仲春嗤笑：「為民請命？請什麼命？」
「說是————請朝廷速定唐魏合一之大計，以安天下民心。」張柬之頓了頓：「話說的很漂亮，但學生看著，裡頭有幾個像是世家子弟。」
「長孫無忌動作夠快的，這麼迫不及待就搬石頭砸自己了。」張仲春站起身，走到窗邊，掀起一條縫往外看：「估計前兩天做計劃的時候覺得自己可牛逼了。」
衙門外確實聚了一群青衫書生，正和守衛交涉。
「————學生等非為私利，實為天下計！」
「唐魏分治，實非長久之道————」
「請夏帥出來一見！」
張仲春放下窗縫，回頭看向夏林：「見不見？」
「不見。」夏林頭也不抬：「讓禮部的人去處理。告訴他們，朝廷已有定議，三月後洛陽朝會共商大計，讓他們安心讀書。」
張柬之領命去了。
張仲春走回案後坐下，忽然嘆口氣：「道生，我有時候真覺得累。打完了北漢，以為能消停幾天，結果又冒出個唐魏合一。」
「嗯。」夏林應了一聲，手裡批文書的筆沒停：「等天下一統了，要改制，要治河，要拓邊——
——事永遠干不完。」
「那什麼時候是個頭？」
「到死那天吧。」夏林放下筆，揉了揉眉心：「或者等咱們干不動了，交給下一輩。李治，承乾，柬之，還有劉必烈那兩個兒子————他們會有他們的事。」
張仲春不說話了，只是看著窗外的天色，日頭已經升到中天。
外頭的喧譁聲漸漸小了，衙門裡又恢復忙碌，算盤聲、書寫聲、低聲交談聲，混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
夏林繼續批文書，一份接一份。遼東的春耕，江南的織造，河西的軍屯，嶺南的海貿————這個龐大的國家，每一天都有無數事發生。
批到後來，手腕酸得抬不起來。他放下筆，活動了一下脖子，長舒了幾口氣。
張仲春忽然開口：「道生，你說百年之後，史書上會怎麼寫咱們？」
夏林想了想：「你咋隔三差五問一道？」
「在意嘛，我這輩子就這點念想了。」
「大概————」夏林笑了笑：「大概會說————還行。」
兩人都大笑了起來，窗外的陽光斜斜照進來，把他們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長。
遠處街市傳來喧譁聲，是百姓在議論今日朝會的事，聲音隱約飄過來，聽不真切，但能聽出那股子興奮和期待。
天下要一統了。
雖然還有無數難處，無數爭鬥，但終於還是走到這一步了。
街上人來人往，尋常百姓的日子還在繼續，他們或許不懂朝堂上的爭鬥，不懂草原分割的算計，不懂天下歸一的深意，但他們知道，這仗打完了，日子會好過些，不過這也很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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