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0章 獵獵春風滿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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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80章 獵獵春風滿長安

  左賢王回到驛館時,天已經全黑了。

  驛館是朝廷安排的三進院子,房間寬,桌上還備了酒菜。可他坐在案前,盯著那盤還冒著熱氣的燉羊肉,半晌沒動手。

  隨行的幾個千夫長都在屋裡站著,沒人坐著,一個個都如死了爹一般。那個被拓跋靖奪了刀的武將叫哈爾巴拉,這會兒脖子上還留著道紅印子,臉色青得像塊生鐵。

  「王爺!」哈爾巴拉終於憋不住:「咱們真就這麼認了?」

  左賢王抬起眼皮看他一眼:「你這個混帳,今日你僭越了,你知道你衝著誰拔刀嗎?」

  「屬下該死————可是他們真的欺人太甚————」

  另一個千夫長開口:「十二年賦稅過渡,草場仲裁三人共決,首領世襲權說沒就沒——

  ——這回去怎麼跟各部交代?」

  「交代?」左賢王終於開口:「拿什麼交代?莫頓阿古兩萬人埋在河西,賀蘭真四萬騎折在飲馬河。咱們這兩萬來人,夠南邊幾輪炮轟?」

  哈爾巴拉拳頭攥得咯咯響:「可咱們草原男兒————」

  「草原男兒也是肉做的!」左賢王打斷他,伸手撕了塊羊肉塞進嘴裡,狠狠咀嚼起來:「一炮過來照樣炸成碎肉。賀蘭真沖陣時夠不夠男兒?死了!都死了!」

  左賢王把肉咽下去,又喝了口酒,長長的嘆了口氣,放下酒碗,看著屋裡這幾個跟了他十幾年的老部下,突然茫然的一笑。

  「我知道你們心裡憋屈。我也憋屈,可形勢比人強。南邊這些年,變了。變得咱們看不懂了。他們不光是兵強馬壯,是里子都換了,漢人————漢人為什麼叫漢人,你們恐怕都忘了,他們真的會滅我們種的!」

  他頓了頓,咬著腮幫子說道:「拓跋靖今天為什麼敢這麼橫?因為他知道,咱們沒得選了。劉必烈已經定了要歸附,咱們要是硬扛,就是跟整個草原作對。到時候南邊打過來,王庭不會救,各部也不會跟。咱們這幾個部族,能撐幾天?」

  哈爾巴拉別過頭去,脖頸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他不服但不得不服。

  「可那些條件————」一個年長些的千夫長喃喃道:「太狠了。世襲權沒了,往後咱們的子孫怎麼辦?」

  「子孫?」左賢王苦笑:「先保住命再說吧。歸附了,子孫還能進書院,考科舉,走南邊的路子。不歸附,等著被滅族嗎?劉黑闥在東北屯了十三萬兵,火炮比草原上的牛還多。你們覺得咱們這些人,夠他打幾輪?」

  沒人接話。

  窗外有風聲,嗚嗚的響,像草原上夜狼的嚎。

  左賢王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帶兵南下劫掠。那會兒他才二十出頭,騎著一匹棗紅烈馬,手裡彎刀雪亮。衝進一個村子時,有個老漢跪在地上求他,說家裡就剩這點糧食了,求爺爺們給條活路。

  他當時怎麼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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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刀砍了。

  現在想想,那老漢的眼神,他至今記得。那都不是仇恨,而是麻木,是認命。

  可如今輪到他們認命了,因為他成了那個跪在地上的老漢,橫豎都是案板上的肉,伸頭一刀縮頭也是一刀。

  他毫不懷疑,就是這幫南人在等著他舉起大刀,這樣這幫漢狗就能名正言順的把他和他的族人統統放干血,埋在蒼茫的草原上。

  夏林那一句「車輪橫放」絕不只是一句威懾,他幹得出來。

  「都回去歇著吧。」左賢王擺擺手:「明日開始,跟南邊的人談細則。能爭一點是一點,但心裡要有數,別抱太大指望。」

  千夫長們默默退出去。哈爾巴拉走在最後,到門口時回頭看了一眼。左賢王還坐在那兒,背微微駝著,顯得蒼老無比。

  那樣子不像草原上叱吒風雲的左賢王,倒像個普通的老頭兒,還是個油盡燈枯的老頭兒。

  哈爾巴拉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也沒說,輕輕帶上門。

  門關上的瞬間,左賢王肩膀垮下來。他伸手捂住臉,手心濕濕熱熱的,不知道是汗,還是別的什麼。

  這一夜,長安城裡很多人也沒睡。

  維新衙門後院的燈一直亮到三更天。張仲春伏在案上寫東西,寫寫停停,夏林坐在他對面,翻看白天談判的記錄。拓跋靖已經回去歇著了,走時哈欠連天,說明日還要去會會江南來的那幾個老學究。

  「左賢王那邊————」張仲春忽然開口,「你說他心裡真服了嗎?」

  夏林頭也沒抬:「服不服都得服,其實我跟老劉都希望他————」

  「我是怕他面上服了心裡還憋著壞。草原那些人,性子野,還記仇。」老張笑了起來:「他要是真能反抗一下也是不錯,至少能省好多事,可惜這個老狐狸啊,聰明的很喏。」

  「所以得把章程定細了。」夏林翻過一頁紙來:「讓他們挑不出毛病。還得讓他們看見好處。光壓不行,得給甜頭。咱們這就叫石頭磨盤磨米糊,又粉又甜。」

  張仲春點點頭,又提筆寫起來。寫了幾行,忽然嘆口氣:「我這手腕子,當年在洛陽抄書都沒這麼疼過。」

  「老了唄。」

  「你不老?」張仲春抬眼瞪他:「你頭髮白得比我還早。」

  夏林笑笑,沒接話。窗外傳來打更聲,梆梆梆,已是三更天了。

  就在這時,外頭響起急促的腳步聲。張柬之推門進來,臉上帶著些古怪的神色。

  「師父,張相。」他喘了口氣:「剛收到的消息,北邊來的。」

  張仲春放下筆:「說。」

  「劉必烈————劉必烈大汗派了使者,說他不日將親自來長安,洽談北漢歸附之事。」

  屋裡靜了一瞬。

  張仲春手裡的筆掉在紙上,墨跡洇開一團黑。夏林抬起頭,眼睛眯了眯。

  「親自來?」

  「是。」張束之點頭:「使者已經到關了,明日就能進城。說是劉必烈大汗已經在路上了,最多十日便到。」

  張仲春和夏林對視一眼。

  劉必烈親自來。

  這六個字,像塊石頭砸進水裡,激起的不是漣漪,而是浪。

  北漢雖然連敗兩場,但王庭還在,草原各部加起來還有十幾萬騎兵。劉必烈作為大汗,親自南下入長安,這意味太重了。

  「消息壓得住嗎?」夏林問。

  「壓不住。」張柬之搖頭:「使者是明著來的,帶著儀仗,一路招搖。現在恐怕半個長安城都知道了。」

  張仲春揉了揉太陽穴:「這老劉————搞什麼名堂?」

  夏林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他是聰明人。親自來,是把身家性命都押上了。這是在告訴草原各部,也告訴咱們,他是真心的。」

  「可這也太————」張仲春不知該說什麼:「萬一路上出點事或者到了長安有人————」

  「所以他帶著儀仗招搖過市。」夏林站起身,走到窗邊:「就是要讓所有人都知道,他劉必烈來了。要是出了事,那就是咱們理虧,草原各部就有理由反。這是在將咱們的軍。」

  張仲春愣了愣,隨即罵了句粗話:「這老狐狸!」

  夏林望著窗外夜色,嗤笑一聲:「如今坐在這裡的,又有幾個不是千年的狐狸精呢。

  張柬之。」

  「弟子在。」

  「連夜通知長孫無忌,讓他以李唐宰相之名義迎接劉大汗。」

  「明白。」

  老張咂摸了一下嘴:「道生啊,你不怕生兒子沒屁眼嗎?你是真壞啊。」

  「不生了。」夏林送了送肩膀:「接待就交給長孫無忌吧。」

  此刻長安城的燈火星星點點,在黑暗裡連成一片。遠處隱約有喧譁聲,不知是哪家酒肆還沒打烊。

  劉必烈要來。

  這事,肯定瞞不住了。

  果然,第二日天還沒亮,消息就炸開了。

  最先傳開的是朝堂,幾個老臣天不亮就聚在宮門外,湊在一塊低聲議論,臉上又是驚又是疑。

  接著是各個衙門,官吏們交頭接耳,茶水房裡的竊竊私語聲比往日大了不止一倍。

  等到日頭升起來,街面上也開始有了動靜。

  賣早點的攤子前,幾個挑夫蹲在路邊啃饅頭,一邊啃一邊說。

  「聽說了嗎?北邊那個大汗要來了。」

  「哪個大汗?」

  「還有哪個?北漢的劉必烈!」

  「他來幹啥?打仗?」

  「打什麼仗,說是來歸附的。要歸順咱們了!」

  「歸順?」挑夫手裡的饅頭掉在地上:「真的假的?」

  「誰知道呢,反正都這麼傳。」

  類似的對話,在茶館、酒肆、菜市場,到處都在發生。百姓們先是震驚,接著是懷疑,最後變成各種猜測。有人說這是詐降,有人說這是天大的好事,還有人說朝廷肯定要吃虧。

  到了晌午,消息已經傳得滿城風雨。

  維新衙門口聚了不少人,有書生,有商販,有尋常百姓,都伸長脖子往裡看,像是想從那些進進出出的官吏臉上看出點什麼。

  衙門裡頭,張仲春正拍桌子。

  「誰傳出去的?啊?」他眼睛瞪著底下幾個司官:「不是說了先壓一壓嗎?」

  一個司官苦著臉:「張相,壓不住啊。北邊使者那儀仗,從關外一路過來,多少人看見了。現在不光長安,洛陽、汴梁————金陵那邊恐怕都知道了。」

  張仲春還想罵,夏林擺擺手:「算了,早晚要知道。」

  「怎麼應對?」張仲春一屁股坐下,「劉必烈親自來,咱們得按什麼規格接待?親王?國君?還是————」

  「按國君。」夏林說:「他是以北漢大汗的身份來的,不是投降的俘虜。該有的禮數不能少,這個事就勞煩長孫相公了。」

  「————」長孫無忌滿臉無奈的暗罵了一聲,坐在那嘆了口氣:「夏帥啊,人能壞,但不能這麼壞吧。我————你————哎呀————」

  「你這人,給你個機會你在這逼逼叨叨逼逼叨叨,你能不能幹了,不能接我來接。」拓跋靖不知什麼時候進來的,靠在門框上,手裡拿著個蘋果在啃:「劉必烈敢來,咱們就得敢接。他還能咋的?」

  他咬了口蘋果,嚼得嘎嘣響:「要我說,不光要按國君禮數,還得往大了辦。讓全天下都看看,咱們有容人的肚量。」

  長孫無忌看看他,又看看夏林:「二位————是早就想好了?」

  夏林沒說話,拓跋靖笑了:「無忌啊,你也是見過大風大浪的,怎麼這事上糊塗了?

  劉必烈來,是給咱們送大禮的,你這推三阻四的。」

  長孫無忌沉默半晌,終於點頭無奈道:「行,我這就去安排,朝中的反對若是太大聲,我就————」

  「你就怎麼?」拓跋靖挑眉。

  「我就讓監察司去查他們帳。」長孫無忌惡狠狠道:「看誰還敢多嘴。」

  他轉身出去了,腳步匆匆。

  屋裡剩下夏林和拓跋靖還有老張。三人等長孫無忌走遠之後,突然齊齊哈哈大笑起來,都說是老狐狸了,誰不知道這件事長孫無忌得把長安的守舊派得罪得死死的,然後活生生把這個暫時中立的傢伙完全的推向他們的陣營。

  「咱們也得派個代表,大魏也要表現一下」夏林說完看向拓跋靖:「你跑一趟?」

  拓跋靖一愣:「我?」

  「你去最合適。」夏林說:「身份夠,分量足。你去接,劉必烈面上有光,天底下也找不出個毛病,算是最高規格了。」

  拓跋靖想了想,笑了:「行,我去。什麼時候動身?」

  「明日一早。」

  「成。」拓跋靖站起身,走到門口又回頭:「那我得帶點人。不光要接,還得護著。

  這老劉要是在咱們地界上出事,那樂子可就大了。」

  「唉!?什麼就咱們地界了?」夏林抬起頭糾正道:「怎麼就咱們了,哪來的咱們?

  「」

  「你少給爺裝了行吧,噁心。」


  夏林坐在案前,看著攤開的文書,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劉必烈要來,這事太突然,又太重大,他知道這是好事,天大的好事,可心裡總有些不安。

  就像暴風雨前的平靜,太靜了,靜得讓人發慌。

  他起身走到院中。日頭已經偏西,陽光斜斜照下來,把屋檐的影子拉得很長。院子裡那棵老槐樹在風裡輕輕搖晃,葉子沙沙響。

  遠處傳來喧譁聲,是街上的百姓在議論,聲音隱約飄過來,聽不清具體說什麼,但能聽出那股子興奮和激動。

  是啊,北漢大汗親自來歸附,這是多少年沒有過的大事。若是成了,史書上得重重記一筆。

  可萬一————

  夏林搖搖頭,把那個念頭壓下去。

  沒有萬一。

  必須成。

  同一時間,驛館裡。

  左賢王也收到了消息。

  來報信的是留在王庭的探子,連夜趕路送來的信。信上字跡潦草,看得出寫的時候很急。說劉必烈大汗三日前已經動身南下,只帶了五百親衛,說是要去長安親自談歸附。王庭現在由太子監國,各部首領吵成一團,有支持的有反對的,差點動刀子。

  左賢王看完信,手有些抖。

  他猜到大汗會推動歸附,但沒想到會親自來,這步棋太險,險得讓人頭皮發麻。

  「王爺!」哈爾巴拉在一旁低聲道,「大汗這是————要把咱們都逼到絕路上啊。」

  左賢王沒說話,把信紙湊到燭火上燒了。火苗舔上來,紙捲曲變黑,最後化成灰燼,落在青磚地上。

  「不是逼咱們。」他緩緩開口:「算是給咱們鋪路。大汗親自來,南邊就得給足面子,條件就不會太苛刻。咱們這些在前面談的,壓力就小了。」

  哈爾巴拉愣了愣:「可萬一南邊————」

  「沒有萬一。」左賢王打斷他,「拓跋靖那天的話,你們也聽到了。南邊現在,不是以前的南邊了。他們敢讓大汗來,就敢保證大汗的安全。這也是在告訴咱們,他們有能力控制局面。」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也是在告訴咱們,別動歪心思。」

  屋裡幾個千夫長都沉默了。

  燭火跳動,把他們的影子投在牆上,晃晃悠悠的。

  許久,一個千夫長開口,有幾分猶豫:「那咱們————還談嗎?」

  「談!」左賢王眯起眼睛,感覺渾身都在用力氣:「不光要談,還得談得快,談得好。在大汗到之前,把能定的都定了。等大汗來了,就是走個過場,蓋個印。」

  他看向幾人,眼神里透著疲憊,也透著決絕:「這是咱們最後的機會。談好了,往後咱們幾個部族還有活路。談不好————劉必烈會比漢人還狠,到時————」

  他沒說完,但所有人都懂。

  窗外天色漸漸暗下來,長安城的燈火一盞盞亮起。從驛館二樓望出去,能看見遠處皇宮的輪廓,還有更遠處街市的流光。

  這座城,他們祖先曾經無數次想打進來,想搶掠,想征服。現在他們進來了,卻是以這種方式。

  認命,或許是選了一條更難的路,但沒辦法,打不過嘛,打不過能怎麼辦,你戰場上拿不到的東西,談判桌上想拿到?純屬招笑。他現在留存力量可不是為了反撲南人而是為了撲他劉必烈啊!

  但劉必烈能不知道?他來這是為了跟南人談判?不也是為了撲滅自己?

  「都回去準備吧。」左賢王擺擺手:「明日繼續談。哈爾巴拉,你不要跟我去了,我擔心你的人頭真的會被留在他們那。」

  「是————」

  千夫長們退出去後,左賢王獨自站在窗前,看了很久很久。

  今夜,長安無人入睡。

  朝堂里,各部衙門燈火通明,官吏們進進出出,準備接待事宜。禮部的人吵翻了天,有的說要按諸侯禮,有的說要按國君禮,還有的說要折中。吵到後來,長孫無忌直接拍板:按國君禮,再提半格。

  街市上,酒肆茶館都開著,裡頭坐滿了人。書生們在爭論這是不是仁義之師該有的氣度,商販們在算這仗不打了生意會不會更好做,百姓們在說往後是不是就不用擔驚受怕了。

  就連深宅大院裡,那些致仕的老臣也聚在一塊,長吁短嘆。有的說這是千古盛事,有的說這是引狼入室,還有的乾脆不說話,只是搖頭。

  維新衙門後院,夏林和張仲春對坐著,面前攤著地圖。

  「劉必烈從這兒走,」張仲春手指點在地圖上陰山的位置:「過黃河,經太原,下洛陽,最後到長安。這一路,得走十天,純就是為了昭告天下來的,這老東西是朕聰明呢,他為了彰顯自己才是大汗而不是左賢王可費了大力氣。」

  「拓跋靖明日出發,往北迎。然後兩撥人在洛陽碰頭,我派人一起護送來長安。」

  「護衛呢?」

  「羽林軍出三千,沿途州縣各自派兵接應。新軍四個神機營兩個火神營保護。」夏林頓了頓:「還得讓承乾從飲馬河調五千騎兵回來,駐在城外,以防萬一。」

  張仲春明白這「萬一」是什麼意思。劉必烈親自來,草原各部未必都服氣。萬一有人想搗亂,或者南邊有人想藉機生事,都得防著。

  「左賢王那邊呢?」老張咂摸一下嘴道:「感覺聽到老劉要來之後,他有點急了。」

  「繼續談,但什麼都別談成,我要看到他們內耗,到時候那廝能急得嘶嘶叫喚,就跟你去青樓舔小妹兒一般,舔到動了身子你停了,你看那妹子求不求你。」

  張仲春點點頭,忽然笑了:「道生,你說咱倆這半輩子,折騰來折騰去,是不是就為了這一天?」

  夏林沒言語,只是看著地圖上那條蜿蜒的路線。

  為了這一天嗎?

  也許吧。

  「老張————」夏林忽然開口,「等這事完了,我真得歇歇了。」

  張仲春看他一眼,笑了:「歇?往哪兒歇?這一攤子事,離了你行嗎?」

  「離了誰都得轉,而且————我欠了家裡一溝子帳,我要還情債咯。」

  「算個屁。」張仲春嗤笑:「你那幾個小妹兒算個屁,當年我叱吒青樓,不知道欠了多少情債。」

  「你他娘的壓根也沒打算還啊!從一開頭就打算賴。」

  兩人對視一眼,笑得前仰後合。

  笑著笑著,卻又都沉默了。

  窗外傳來打更聲,四更了。

  天快亮了。

  第二日,拓跋靖帶著九百九十九精騎出城往北去。隊伍人數不多,但陣仗不小,旗幡招展的,引得不少百姓圍觀。

  同一時間,維新衙門裡,左賢主帶著人再次坐下,開始談細則。

  這次談得更細,一條條摳。賦稅怎麼收,草場怎麼分,首領品級怎麼定,俸祿多少子弟入學名額幾個————一樁樁一件件,都得白紙黑字寫清楚。

  左賢王談得很認真,甚至有些苛刻。一條條款項反覆爭,能多爭一點是一點。他知道,這是最後的機會了。

  等大汗到了,大局已定,再想改就難了。

  夏林這邊也不鬆口,該讓的讓,不該讓的一點不讓。雙方你來我往,從早上談到中午,又從中午談到傍晚。

  到了第三天,細則談得差不多了,但夏林就是對一些關鍵的條款死活不鬆口,哪怕一步都不肯退。

  「夏帥,你就真的要等到大汗來嗎?你非要將我逼到一點退路都沒有嗎?」

  夏林垂下眼皮,輕聲笑了一下,眼神里也有幾分無奈:「抱歉,都說得饒人處且饒人,我何嘗不知呢,可是————有些事真的讓不得。」

  左賢王點點頭,沒再說什麼。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窗外陽光正好,院子裡那棵老槐樹枝葉繁茂,在風裡輕輕搖。

  他知道,夏林說的也沒錯,在這等事上但凡他讓了,史書上他便留了罵名,他們這些漢人就是這樣,為了這麼點東西連命都可以不要,有些無奈又有些好笑。

  他們這些部落首領,也不再是以前的土皇帝了,得按南邊的規矩活。

  也好。

  總比死了強。

  他轉身,對夏林拱手:「那就等大汗來了。

  「等大汗來了。」夏林也拱手。

  左賢王走後,張柬之進來收拾東西。他看著案上那摞章程,輕聲問:「師父,這事————真的要拖?他們已經服軟了啊。」

  「還不夠。」夏林笑著說道:「剩下的,就是等劉必烈來,他為了辦這老傢伙,會把老傢伙手上的勢力全部瓜分掉的。我需要他們都得靠著我們才能壓得住對方,馴狼其實就是訓狗,狗是要一個頭領的。」

  「可他所屬各部————」

  「會有不服的,會有鬧事的。」夏林打斷他:「但那都是以後的事。現在,先把這一步走穩。」

  張柬之點點頭,沒再問。他抱著那摞章程出去,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一眼,夏林還坐在那兒,背挺得筆直,但鬢角的白髮在光里格外顯眼。

  老了。

  師父也老了。

  張柬之忽然有些心酸。當年師父跟他說,他這輩子唯一的使命就是把天地換一換,現在世道真的要變了。可改變世道的人卻滄老了————

  他輕輕帶上門走了。

  屋裡夏林獨自坐著,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照在案上,照在那些墨跡未乾的字上。

  他伸手,輕輕撫過那些字。「歸附章程」四個大字,寫得工工整整。

  下面是一條條細則,關於賦稅,關於草場,關於官職,關於學堂,關於商路————

  每一個字,都重若千斤。

  他知道,從劉必烈抵達的那一刻起,歷史真的要改寫了。

  往後史書上會怎麼寫?會寫他夏林是功臣還是罪人?不知道。

  也不重要了。

  他只要這件事成,只要百姓能過上好日子,只要邊關不再有烽火,只要孩子們能安心長大,這就夠了,天下大同喊了千百年,秦皇漢武都沒完成的事,在他手上要完成了。

  窗外傳來喧譁聲,是街上的百姓在議論劉必烈要來的事,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雜。

  夏林閉上眼,聽著那些聲音,一如春風滿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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