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7章 只當是尋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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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77章 只當是尋常

  寅時過半,金陵城還在睡。

  夏林推門出屋時,天還是蟹殼青,拓跋靖已經等在二門外了,黑衣黑馬,手裡拎著馬鞭,正仰頭看天。

  聽見動靜轉過頭來,臉上有些訝異:「就這麼走?不進去說一聲?」

  夏林搖頭,翻身上馬的動作有些彆扭,左手使不上力,全靠腰腿和右臂撐著,看著多少有些狼狽。

  「怕告別。」夏林抖了抖韁繩,自嘲一笑:「人越大,越怕分別。」

  拓跋靖愣了愣,隨即明白了,他沒再問,也翻身上馬,兩騎一前一後出了王府側門。

  門房老僕聽見動靜從耳房裡探出頭,看見兩人的背影,張了張嘴,最終沒喊出聲,只是目送著馬蹄聲漸漸遠去。

  街上空蕩蕩的,青石板路被夜雨洗得發亮,映著天光,像一條暗青色的帶子。偶爾有早起的挑夫擔著菜筐走過,扁擔吱呀呀響,在寂靜里格外清晰。餛飩攤剛支起火,老頭正往鍋里添水,熱氣白蒙蒙的,混在晨霧裡倒是有幾分仙風。

  到了城門,守軍認得這兩位大爺,什麼都沒問便開了門,兩人策馬出城,城外官道兩旁楊柳垂得低,葉子還掛著夜雨,風一過便灑下一陣細密的水珠。

  拓跋靖催馬趕上夏林,並轡而行。他側頭看了夏林一眼,晨光里那張臉有些模糊,鬢角的白髮卻格外顯眼。

  「一路回浮梁看兒子對吧。」

  「對。」夏林無奈笑道:「我這個當爹的喲————」

  兩人不再說話,只是趕路。

  中午在路邊野店打尖,店是茅草頂的,土牆裂了幾道縫,門口挑著個破布幌子,上頭寫了個模糊的「酒」字。店裡沒什麼人,掌柜的是個跛腳老漢,正蹲在灶前添柴火。

  兩人要了兩碗面,一碟鹹菜,坐在靠窗的條凳上吃。

  拓跋靖掏錢付帳時,夏林忽然開口:「加兩個雞蛋。」

  老漢愣了一下,從灶邊竹籃里摸出兩個雞蛋,打進鍋里。蛋花在滾水裡散開,黃白相間,盛進碗裡時還顫巍巍的。

  「路上辛苦,補補。」夏林把一碗推給拓跋靖。

  拓跋靖沒推辭,端起碗喝了一大口湯,然後突然笑道:「我倆什麼時候混得這麼慘了?」

  夏林聳了聳肩:「等到後頭荒無人煙的時候,你就知道這會兒這倆雞蛋多珍貴了。」

  吃完飯繼續趕路,申時左右,前方出現岔路。一條往西北去長安,一條往西南去浮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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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林勒住馬,望著西南方向。遠處山巒起伏,在夕陽下顯出黛青的輪廓,更遠處雲氣繚繞,倒是叫人看不穿。

  「走。」他一抖韁繩,拐上了西南的官道。

  拓跋靖跟上去,兩人一前一後,消失在暮色漸起的山道里,就如兩個縱情江湖的俠客。

  「唉!道生,你說你我二人退休之後,行走江湖如何?咱倆快意恩仇,斬妖除魔!」

  「你是不是瘋了?就咱倆?」夏林嗤笑一聲,深吸一口氣後說道:「退休之後,不如去鄱陽湖釣魚。」

  「也行。」

  到浮梁時,已是第三日傍晚。

  城還是那座城,但變了很多。入口牌樓上頭「浮梁」兩個大字是新刻的,漆還沒掉色。

  城門口人來人往,挑擔的、推車的、騎馬的、步行的,進進出出,喧嚷得很。

  守門的兵卒穿著青灰色制服,腰佩短刀,背上有槍,查問進出的人,夏林和拓跋靖下馬,兵卒上前驗看,看見夏林吊著的左臂,多打量了兩眼。


  「探親。」夏林說。

  兵卒沒再多問,揮手放行。但這會兒巡查隊長上來就是一巴掌打在這大頭兵的屁股上:「你他娘的————」

  說完他朝夏林跟拓跋靖敬禮:「大帥,陛下!」

  夏林點了點頭,拓跋靖哈哈一笑,然後兩人一起把馬韁繩遞給了他,結伴入了城。

  熟悉的巷子盡頭是個小院,黑漆木門,門楣上掛著一塊木匾,刻著「茂林軒」三個字。門虛掩著,能看見裡頭院子,種著幾棵銀杏,這個時節葉子還是綠的,在風裡沙沙響。這便是李治最喜歡的那個小院,他一直說在這裡他才感覺家有個家樣。

  夏林在門前停了片刻,才伸手推門。

  院裡很靜,廊下掛著幾串草藥,風一過,藥香便飄過來。

  正屋門開著,裡頭傳出說話聲。

  「這味藥劑量要減,他脾胃弱,受不住大補。」是個女子的聲音,清清冷冷的。

  「是,先生。」另一個年輕些的聲音應道。

  夏林走到門前,看見屋裡兩個人。一個背對著門,穿著月白色衫子,頭髮簡單挽著,正低頭看桌上的藥方。另一個是個十六七歲的少年,穿著青灰色學生服,恭恭敬敬站著。

  那女子似有所覺,轉過身來。

  是冬娘。

  許久不見,她瘦了些,臉上沒什麼皺紋,但眼神比從前更靜了,像深潭水,不起波瀾。看見夏林,她愣了愣,隨即點點頭:「來了。」

  語氣平淡,像昨日才見過。

  夏林走進屋,拓跋靖跟在後面。那少年學生好奇地看了看兩人,冬娘擺擺手:「你先去煎藥吧。」

  「是。」少年躬身退下,臨走時又看了夏林一眼。

  屋裡只剩下三人。冬娘走到桌邊,倒了三碗茶,自己先端起一碗,慢慢喝著。夏林在對面坐下,拓跋靖也坐下,眼睛在兩人之間轉了轉,卻出奇的沒說話。

  「手怎麼了?」冬娘問。

  「斷了。快好了,哎呀————你們咋見著就問一句————」

  冬娘放下茶碗,走過來,拿過夏林的左手仔細探查了一番。

  「骨頭接得還行。誰接的?」

  「草原上的大夫。」

  「我徒弟。」沒再多說,她走回桌邊坐下,看向夏林:「來看治兒?」

  「嗯。

  「」

  「在後頭院子裡,我帶你去。」

  後院比前院大,種著不少草藥,薄荷、金銀花、枸杞,都長得茂盛。院子一角有棵老槐樹,樹下擺著一張竹榻,榻上躺著個人,蓋著薄毯。

  他閉著眼,臉色蒼白,但呼吸平穩。身上蓋的毯子滑落了一半,露出瘦削的肩膀,三娘坐在旁邊,手裡在織著毛衣。

  三娘先看見他們,手裡針線停了停,隨即站起身,臉上露出笑:「你們怎麼來了,不是說長安要有大事麼?」

  她聲音輕,怕吵醒李治。

  夏林沒回答,只是走到竹榻前低頭看著兒子。李治睡得很沉,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陰影,嘴唇沒什麼血色。夏林伸手,想碰碰他的臉,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瘦了。」

  「是瘦了。」三娘走過來,把滑落的毯子重新蓋好:「但比剛來時好多了。那會兒咳得厲害,整夜整夜睡不著,現在能睡整覺了。」

  她說著看向冬娘:「多虧冬娘。」

  冬娘搖頭:「是他自己底子好。」

  夏林在竹榻邊的石凳上坐下,拓跋靖也找了地方坐。三娘去屋裡又搬了兩張凳子出來,幾人就這麼坐在院子裡,誰也沒說話,只有風吹過草藥叢的沙沙聲。

  夕陽一點點沉下去,天邊燒起一片橘紅的光,李治動了動,緩緩睜開眼。

  他先看見三娘,笑了笑:「娘。」

  然後轉過頭看見夏林,笑容僵在臉上,眼睛睜大了。

  「爹?」。

  「嗯。」夏林應了一聲。

  李治掙扎著想坐起來,三娘趕緊扶住他,在他背後墊了個枕頭。他坐穩了,眼睛還盯著夏林,像是確認這不是夢。

  「您怎麼來了?」

  「來看看我的寶貝兒子。」

  李治笑了,笑得有些孩子氣:「我沒事,就是累著了,養養就好。」

  他說得輕鬆,但夏林看見他手指在毯子下無意識地蜷縮著,顯得有幾分緊張。

  「河西的事我聽說了。」李治繼續說:「打得好。龐均師兄也來信了。」

  「飲馬河那邊————」李治頓了頓:「大哥還好嗎?」

  「還行。賀蘭真死了,左賢王鬆口了,北漢要歸附。」

  李治眼睛亮了亮,隨即又暗下去:「歸附————好事。可惜————不是我手上辦成的,我終究還是————」

  「你想說你不如你爹是麼?」夏林捏了捏兒子的臉:「傻小子!」

  父子倆就這麼一問一答,說得很簡略。冬娘起身去灶房,不多時端了藥出來,黑乎乎一碗,看著就不好喝。

  李治接過藥碗,眉頭都沒皺,一口氣喝乾了。冬娘遞過一顆蜜餞,他含進嘴裡,那眉眼間好像她才是李治的娘親。

  「冬姨娘,好苦————」

  「良藥苦口。」冬娘特別溫婉的看著他:「忍忍吧。」

  晚飯時五人圍坐,李治胃口不好,只喝了半碗粥,三娘在旁邊看著滿眼的心疼,但似乎也沒什麼更好的辦法。

  飯後李治有些乏了,靠在竹榻上閉目養神,夏林坐在一旁,靜靜的陪著這個苦命的兒子。

  「爹。」

  「嗯。」

  「您————別太累。」李治聲音很輕:「我這兒有娘和冬姨娘照看著,沒事。您該忙什麼就去忙。」

  李治愣愣的看著他:「我知道您心裡有事。北邊,朝堂,還有————很多事。我幫不上忙,但至少不能拖您後腿。」

  他說著笑了笑:「等我好了,還能給您分憂。」

  夏林喉嚨動了動,最終只吐出兩個字:「傻話。」

  夜風起了,三娘催李治回屋休息,李治連忙起身,夏林趕緊上前扶了他一把,感覺兒子胳膊細得硌手。送到屋門口,李治回頭說:「爹,您也早點歇著,這些日子你忙的都滿是白髮了。」

  「嗯。

  「」

  李治進屋了,門輕輕關上,但夏林還是站在門外,不肯離開。

  三娘從屋裡出來看見夏林,她走過來,低聲說:「去我屋裡坐坐?」

  夏林點頭,跟著三娘進了廂房。

  屋裡陳設很簡單,一床一桌一櫃,桌上擺著針線筐,三娘把水盆放在架子上,擰了布巾遞給夏林。

  「擦把臉。」她說。

  夏林接過,胡亂擦了擦。三娘又倒了兩碗茶,兩人在桌邊坐下。

  「治兒的病————」夏林開口。

  「能好。」三娘嘆氣道:「冬娘說了,肺癆不是絕症。浮梁這兒氣候好,藥也齊,靜養兩三年,能養回來。」

  她說完看著夏林:「但你得讓他靜養。別總拿朝堂的事煩他,他心思重,想得多,不利於養病。」

  「我知道。」

  三娘沉默了一會兒,又說:「你這次來,不只是看治兒吧?」

  夏林沒否認。

  「北漢歸附的事,我聽說了。」三娘輕聲說:「是好事,但也是難事。你————小心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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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

  兩人又說了些閒話,說承乾在飲馬河,說長安的老張,三娘看著夏林一臉的滄桑,眼圈也是紅了。

  「帝王家,就是如此。你辛苦了。

  夏林點頭,垂下頭默默的嘆了口氣:「都還好,就是對不起你們,這二十多年我沒負天下,但對家人沒能盡職盡責————」

  「沒事,還有半輩子呢。」三娘的手撫上他的臉:「你也瘦了好多,不是那個讓我看著心痒痒的少年郎了,像個小老頭。」

  門外傳來腳步聲,是冬娘。她推門進來,看見兩人後點點頭:「治兒睡了。」

  她在桌邊坐下,屋裡一時安靜,只有電燈偶爾因為電壓不穩閃爍幾下。

  「冬娘。」夏林忽然開口。

  冬娘抬眼看他。

  「這些年————」夏林有些難以啟齒:「辛苦你了。」

  冬娘搖頭:「分內事。」

  夏林看著她,看了很久。燈光下,她的臉有些模糊,但那雙眼睛依舊清亮,如寒潭映月光。

  「我想————給你個名分。」

  話出口,屋裡更靜了。

  三娘低下頭,手裡捻著衣角,臉上全是準備吃瓜的表情。冬娘則放下茶碗,看著夏林,臉上仍是一副死了爹的樣子,沒有任何表情。

  「不必。」她說。

  夏林愣住。

  「我在這兒很好。」冬娘聲音特別平靜:「教書,行醫,照顧治兒。有名分沒名分,沒什麼區別。」

  她接著補了一句:「你也不必覺得欠我什麼。當年是我自己選的這條路,走到今天,我不後悔。」

  夏林想說什麼,冬娘抬手止住他。

  「你心裡裝著天下,裝著萬民,這是你的路。我心裡裝著醫道,裝著這些學生,這是我的路。各走各路,各安其分,挺好的。你心裡能掛念著我,我就滿足了,你我已經不是少年郎了,犯不上。」

  她站起身,走到門口回頭道:「兒女情長的事,別太放在心上。天下事比這個重要太多了。」

  說完,她推門出去了。

  夏林坐在那兒,一動不動哭笑不得,三娘走過來,手輕輕按在他肩上。

  「冬娘性子就是這樣。」三娘低聲說:「她不是怪你,是真覺得這樣挺好。」

  夏林點頭,然後搖了搖頭:「媽的————我真的是,二十年前她就這樣了。」

  這一夜,夏林睡在三娘身邊,來了一發,但感覺————就有點體力不支,應該是這段時間有點累。

  第二天一早,天剛亮夏林就醒了,只是廚房老早就升起了炊煙,顯然是冬娘在熬藥。

  李治也起來了,坐在廊下看書。看見夏林,他合上書,笑了笑:「爹起這麼早。」

  「習慣了。」夏林在他身邊坐下:「看什麼書?」

  「《瘟疫論》」李治把書遞過來:「冬姨娘讓我看的。」

  夏林翻開書,裡頭密密麻麻都是批註,字跡工整清秀,顯然是冬娘的筆跡。

  「看得懂?」

  「有些懂,有些不懂。但慢慢看,總能懂。」

  父子倆就這麼坐著,有一搭沒一搭說著話,像是要把這些日子欠下的都補上。

  早飯後,夏林就要走了,一日的溫存,他心裡比誰都不是滋味。

  李治沒說什麼,只是一臉肅靜的說:「父親路上小心。」

  三娘索性就沒出來送行,只是冬娘拿著一包藥遞給夏林。

  「路上吃的,一天一包,溫水送服。左手別用力,再過半個月就能拆夾板了。」

  拓跋靖這會兒已經牽了馬等在門外,夏林臨走時回頭看了一眼,李治站在廊下,朝他揮手。三娘站在李治身邊,靜靜的看著他,而冬娘站在稍遠些的地方,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點了點頭。

  夏林轉身,邁出門檻。

  兩騎馬出了浮梁城,上了官道。拓跋靖催馬趕上夏林,側頭看了他一眼:「就這麼走了?」

  「嗯。

  「」

  「冬娘那邊————」

  「她說了,各走各路。」夏林打斷他。

  這一路兩人都沒怎麼聊天,只是悶頭趕路,夏林情緒不是很好,這個事兒拓跋靖也能明白,夏林天生灑脫,但因為身邊的人各有各的任性,一輩子也沒幾個人讓他順心如意幾回。

  當然了,第一個搗亂的就是他拓跋靖————

  第五日晌午,過了潼關,離長安就不遠了。

  夏林勒住馬,望著遠處長安城的輪廓。

  「到了。」

  入城之後夏林甚至都沒回府,直接便帶了拓跋靖去了維新衙門。

  衙門裡依舊忙碌,進進出出都是人。張柬之正仂從裡頭出來,看見夏林,眼睛一亮:「師父!

  夏林下馬道:「老張呢?」

  「在裡頭,跟戶部的人算帳。」張柬之說著看向拓跋靖,愣了愣,隨即反應過來,抱拳行禮:「陛下————」

  拓跋靖擺擺手:」早不是了。叫我老拓跋就行啦。」

  張柬之尷尬的笑了笑,叫他老拓跋?瘋了,頭都要叫師父打爆掉,那可是就連李唐皇帝陛下都要叫一聲伯父的人吶————

  他低頭默默引著兩人往裡走,穿過前廳,到了後院張仳春辦事的屋子。

  推門進去,屋裡煙霧繚繞,陽光一照都他媽發藍光了,張仳春正坐在案後,手裡夾著根煙,面前攤著厚厚一摞帳本。對面坐著幾個戶部官員,個個愁眉苦臉。

  看見夏林,張仳春眼睛一亮,隨即又板起臉:「喲,夏大帥捨得回來了?」

  夏林沒理他,走到案前坐下。拓跋靖也找了地方坐,張束之給兩人倒了茶。

  「左賢王什麼時候到?」夏林問。

  「三天後。」張仳春掐滅煙,瞥了拓跋靖一眼後繼續說道:「已經到洛陽了,歇一天就走。」

  「談判地點定了?」

  「定了,就在這兒。」張仳春指了指腳下:「維新衙門正廳。我讓人收拾出來了,擺了個圓桌意思意思。」

  夏林點頭:「章程他看了?」

  「看了。」張仳春從案頭翻出一封信,遞給夏林,「這是他的回信。條件基本同意,但有幾點要談。」

  夏林接過信,展開看。字跡工整的漢文,但有些用詞還帶著草原的習慣。信不長,列了三條:一是草原部落首領的世襲權要保留,二是草場裝分要由草原各部自己議定,三是賦稅過渡期要延長到三十年。

  「你怎麼回?」夏林問。

  「還沒回,等你來定。」

  夏林把信放下,想了想之後遞給拓跋靖,他看完之後往地上啐了一口:「他介個勾八!老子都不世襲了,他還想世襲?」

  張仳春點頭,提筆記下。那幾個戶部官員你相看了看,有人想說什麼,被張仳春一眼瞪回去。

  「還有別的事嗎?」夏林問。

  「有。」張仳春合上帳本:「博恆來信,說波斯那邊有異動,在恆羅斯增兵了。他問要不要打。」

  夏林沉默了一會兒:「讓他按兵不動。只要波斯人不越界就不打。度在首要的是北邊。」

  「明白。」

  正說著,外頭有人敲門。一個年輕官吏探頭進來:「張相,監察司送來的急報。」

  張柬之接過,掃了一眼,臉色微變。他走到夏林身邊,低聲說:「長安城裡有人串聯,反對北漢仕附。領頭的是幾個致現的老臣,還有幾個書院的山長。」

  夏林抬眼:「多少人?」

  「明面上三十多人,暗地裡不知道。」

  「名單呢?」

  張柬之從袖中掏出一張紙,遞給夏林。他接過,掃了一眼,上面列著名字、官職、住址。有些名字他認識。

  他看了一會兒,把紙折起來,揣進懷裡。

  「知道了。」

  屋裡一時安靜。張仳春又點了根煙,煙霧裊裊升起,在他臉上投下陰影,那幾個戶部官員坐立不安,想走又不敢走。

  「你們先出去。」夏林說。

  幾個官員如蒙大赦,連忙起身退出去。屋裡只剩四人。

  夏林看向拓跋靖:「你怎麼看?」

  拓跋靖笑了笑:「我能怎麼看?我度在就是個閒人。不過————你要是需要,我可以去見見那幾個老傢伙。他們多少給我點面子。」

  「我操。」老張也往地上啐了一口:「我剛才還琢磨呢,說你這個半路皇帝來是幹啥,度在我是想明白了。媽的,這立湖地位————你往那一坐,什麼話他們都張不開嘴,大統天命還是牛逼嗷。」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

  「仕附的事必須成。不管誰攔,都得成。」張仳春惡狠狠的掐滅煙:「度在可是真的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你們只管把談判的事準備仂。三天後,我要見到左賢王。」拓跋靖說完一甩胳膊就往外走:「也不問問我拓跋家是怎麼起的家,跟我們玩蠻子那一套,他太嫩了!」

  夏林跟出去,張柬之也想跟,被張仲春叫住:「讓他們去,你別跟著。」

  兩人走出維新衙門,就這麼沿著街走。

  「道生啊,要是閘年————」拓跋靖突然開口道:「要是沒在揚州遇到你會如何?」

  「你墳頭草八米高了。」

  「哈哈哈哈————操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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