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挨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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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驍沉默了一瞬。這一瞬極短,短到巷子裡那有一下沒一下的水滴還沒來得及落下第二滴。

  他抬起頭,對上江拙勤的視線,嘴角還沾著方才被摜到牆上時蹭到的牆灰,臉頰上被粗糙的磚面擦出一道淺淺的血痕,眼神沒有躲閃,就那麼直直地看著江拙勤。

  「抱歉。」他說,聲音不高,但在這條窄巷裡每一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我沒辦法離開勉勉了。」

  江拙勤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聽到這句話之後,心裡最先湧上來的竟然不是憤怒。那是一種更原始的、更讓他無法承受的情緒,像是自己小心翼翼守了十幾年的寶物,被一雙眼睛在暗處窺視了太久,而他卻毫無察覺。

  他能清楚地預見到這個人在一步一步地靠近勉勉,最終把勉勉從他身邊帶走。這種預感像一根針,扎得他胸口發緊。江拙勤把它按下去,蓋住恐懼和驚慌的那層外殼,是足以燒紅半邊天的怒火。

  這個人......這個人竟然還有臉!

  他的拳頭比他的腦子更快,沒有預兆,沒有過渡,直接從身側揮出,指節帶著風聲狠狠砸在陸驍的左側臉頰上。

  那一拳的力道大得讓陸驍整個人被打得偏過頭去,後背重重撞在磚牆上,發出一聲悶響,驚得牆頭一隻灰貓弓起脊背竄進了暗處。嘴角的皮膚被指節硌破,一縷殷紅的血從裂口處滲出來,順著下頜線慢慢往下淌。

  「若不是外公攔著,你以為你還能有今天的好日子!」江拙勤的聲音在這條窄巷裡波盪,每一個字都在牆壁之間來回彈跳,撞出層層疊疊的迴響。

  他沒有給陸驍喘息的機會,一把揪住他軍裝的領口把他從牆上拽起來,又狠狠推回去,後腦勺磕在磚面上,又是沉悶的一聲。「如今竟然還有臉湊到勉勉身邊?你配嗎?!」

  陸驍沒有躲,控制住下意識的格擋。後腦勺撞在牆上的衝擊讓他的視野短暫地黑了一瞬,但他很快重新睜開眼。他的左側顴骨已經有些腫了,皮下毛細血管破裂滲出的血點正在皮膚下面慢慢暈開,嘴角那道裂口的血流到了下頜骨角處,在那裡聚成一滴,很快落在他軍裝的肩章上,洇進深綠色的呢料里,變成一個深色的圓點。

  他抬手擦了一下嘴角,手背上蹭出一道暗紅色的痕跡。自從拿到營里比武的第一名之後,就再沒有人能這樣傷到他了。但他此刻沒有擺出任何防禦的姿態,只是重新抬起頭,對上江拙勤的目光。

  「這事是我對不起勉勉。」他的聲音因為牽動受傷的唇角而有些含混,但每一個字都還是能讓人聽清的,「我已知錯。只是還請您給我一次機會......」

  話沒說完,又是一拳。

  這一次落在他右側顴骨下方,力道比第一拳更重,連肩章上的金屬徽扣都被震得上下跳動。

  在家裡花一樣養著的人被丟進那樣腌臢的地方,江拙勤都沒敢細想江拙勉會受到怎樣的磋磨。只要一想起,心就像被鈍刀子割一樣疼得厲害,偏這人還有臉面說再給他一次機會。

  江拙勤鬆開他的衣領,退後半步,用那隻剛才還死死攥著陸驍衣領的手握成拳,指節咯咯作響,然後猛然揮出。

  每一拳都帶著積壓在他胸口的憤怒和驚恐,他現在的拳頭可以說毫無章法,更像是純粹的發泄。

  陸驍順著牆壁往下滑了一截,肩胛骨硌在粗糙的磚面上,還能勉強站著。

  江拙勤靠在牆上,胸口劇烈起伏。他把手伸進口袋,摸了一圈,空空的。隨即想起來,自從上次抽菸被拙勉發現之後,只要拙勉在的場合,他身上就不會再帶著煙。

  他仰起頭,後腦勺抵著冰冷粗糙的磚面,望著頭頂那片被兩側高牆切割成窄條的灰白色天空。

  巷子裡忽然變得很安靜。只剩下兩個人交錯粗重的呼吸聲,還有牆根下水滴落下的節奏,不急不緩,一下,又一下。被嚇跑的那隻灰貓不知什麼時候又悄悄回來了,蹲在巷口的垃圾桶後面,豎起耳朵。

  江拙勤閉上眼睛,把翻湧的情緒壓下,轉回頭,看著靠在對面牆上滿身狼狽的陸驍。

  陸驍臉上青紫一片,嘴角裂口還在滲血,臉頰上那道被磚牆擦出的血痕已經開始結痂,深綠色的軍裝前襟蹭了一大片牆灰,混著血跡,髒得不成樣子。

  「以後什麼花啊草啊的就別送了。」江拙勤的聲音恢復了平穩,抽出手帕慢慢擦拭手上的血,「我最後再跟你說一次,離勉勉遠點。若不然我可不管你是誰。」


  那隻被剛才的動靜嚇跑了的橘色野貓不知什麼時候又悄悄回來了。它蹲在巷口的垃圾桶後面,豎著耳朵觀察了這個人許久。見他一直沒有動靜,便試探著朝他靠過來,在離他三四米遠的地方停下來,歪著腦袋沖他叫了一聲。那聲貓叫在空蕩蕩的巷子裡格外清脆,像一顆小石子投進了沉滯的水面。

  陸驍仿佛這才被驚醒,重新站起身,擦掉嘴角不停溢出的鮮血,眼裡哪裡還有什麼落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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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管怎麼說,這頓打挨得還是值的,他早就想出現在勉勉家人面前,如今被撞見了也不是什麼壞事。

  但就是江拙勤是瞧准了往他的臉上招呼的,陸驍自己也清楚若是沒有這張臉勉勉恐怕沒那麼容易對他動心。如此一來,需得再過幾日才能同江拙勉見面,他抬頭望向三樓那間值班室,這可如何才能熬過去呢。

  另一邊,江拙勉終於安頓好病人,鬆一口氣抓緊吃了兩口飯後趕忙回到休息室。

  拙勤正低著頭,用一塊手帕在包自己的右手,動作有些笨拙,血已經從指縫裡滲了出來。江拙勉那倏然亮起的眼睛很快被擔憂掩蓋,三步並作兩步走到他身邊,「哥哥,你怎麼了?快給我看看。」

  江拙勤聽見開門聲的那一刻就立即把手藏到身後,但還是被眼尖的江拙勉看見。

  江拙勉不由分說地拉過他的手腕,小心地把那塊已經被血洇透的手帕打開。手帕下面是紅腫的指節,皮膚已經被擦破了,最嚴重的兩處裂口還在往外滲血。瞧見那片刺目的紅他的眼眶一下便也跟著紅了,他的睫毛輕輕顫了顫,俯下身輕輕吹了吹傷口,聲音裡帶上了濃重的鼻音:「哥哥,疼不疼?怎麼會傷成這樣?」

  江拙勤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窗台上那束桔梗花的方向瞄一眼,朝他露出一個笑,「沒事不疼。」

  江拙勉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瞧見那束桔梗花時愣了下,很快明白過來,頭低了下去,睫毛垂下來遮住了眼睛,說話的聲音也悶悶的,「疼的,傷得這樣重肯定很疼。」

  江拙勤見他這樣哪裡還不明白,眼底一片黯淡,只得轉開話題,「明天端午,我今天晚上來接你一起去外公家。」

  他點點頭,朝他露出一個笑,只是這笑著實是有些太勉強了。轉身從抽屜里拿出碘伏紗布等一應物什,輕輕給他包紮起來。

  兩兄弟都沉默著,氣氛一時有些壓抑。

  江拙勤伸手摸摸他的腦袋,還沒來得及說什麼,敲門聲便響起。

  周欣神色焦急,語速很快,「江醫生,來了一位誤食異物導致右主支氣管阻塞的兒童,劉醫生還在處理別的病人,請您快跟我一起來。」

  江拙勉聞言趕忙站起身,抓起白大褂便往外走,「哥哥,我先去了,晚上再見。」

  江拙勤手上還殘留著餘溫,望著他匆匆離去的身影兀自點點頭。只是他帶來的冰酪終究還是沒能被吃掉,慢慢化成了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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