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雪
拙勉再次睜開眼睛時，視線里是一片深色的木樑。
橫樑從左邊伸到右邊，粗且直，木紋清晰，在昏暗的光線里泛著一層溫潤的深棕色。樑上擱著幾根細竹竿，竹竿上掛著幾束干艾草和干薄荷，葉片捲曲了，但還保留著淡淡的草木氣味。他盯著那幾根竹竿看了一會兒，腦子裡空空。
他試著動了動手指，轉動眼珠，目光從房樑上移開，掃過屋子的其他地方。木頭窗框，糊著宣紙的窗子，窗台上擱著一隻粗陶碗，碗裡冒著一縷若有若無的熱氣，空氣里有淡淡的藥味。
他正疑惑著，那隻被他遺忘在被子下面的手忽然被人攥緊了。
那隻手緊緊攥著他的，指節扣著他的指縫，緊貼著他 的掌心，溫度很高。他偏過頭，看見陸驍坐在床邊的木凳上。
陸驍的身體前傾，一隻手握著他的手，另一隻手撐在床沿上，整個人像是從一場漫長而疲憊的守候里醒來。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家常襯衫，領口松著，袖口卷到了手肘，小臂上還沾著一片幹了的藥漬。他的頭髮有些亂，下巴上冒出了一層青灰色的胡茬，眼窩凹陷，顴骨下面的陰影比江拙勉見過的任何時候都重。他的眼睛很紅，像是很久沒有睡過一個完整的覺。
那雙眼睛裡此刻沾染了猝不及防的驚喜，像是孤獨的旅人終於瞧見了亮著燈的茅屋。
他鬆開江拙勉的手，站起來，俯下身，慌忙把江拙勉整個人攏進懷裡。
陸驍的手臂從他的腋下穿過，一隻手扣住他的肩膀，另一隻按在他的後背上，把他整個人從枕頭上攏起來，貼進自己的胸口。他的動作很急，江拙勉的鼻尖撞在他的鎖骨上，微微有些發酸。他的手臂收得很緊，江拙勉能感覺到他前臂的肌肉在發顫。
他的下巴抵在江拙勉的頭頂上，貼著發旋，絲毫不收斂重重壓在上面。他沒有說話，只是抱著，胸口一下一下地起伏著，嗅著愛人的味道，仿佛只有這樣才能確認他的存在。
江拙勉能感覺到他襯衫前襟上的潮意，胸口忽然酸漲得厲害。他抬起手，拍撫陸驍的後背，掌心貼著他襯衫下面凸起的肩胛骨。
「陸驍。」他喊了一聲，聲音還有點啞。
陸驍沒有鬆開他。他又抱了一會兒，才慢慢鬆開手臂，退後半步，低頭看他。他的眼眶很紅，但眼睛乾澀，只是紅，裡面的無限的惶恐和不安已經被燒盡了，只剩下餘燼。
張君蘅慌忙衝進來了。
她大概是聽見了動靜，從隔壁的屋子裡跑過來，鞋子踩在木地板上吱呀作響，推門的時候力道大得門扇撞在牆上。她站在門口，看見江拙勉醒著坐在床上，整個人像是一根被拉到極限的弦終於鬆開了。
她朝他撲過來，一下子坐在床沿上，兩隻手捧住他的臉，上上下下地看，用力地抱著。
「勉勉，你要嚇死媽媽了！」她的聲音抖得不像話。
江拙勉被她裹在懷裡，鼻尖聞到她身上熟悉的皂角和草藥混合的氣味。他伸出手，環住母親的腰。
他環顧了一圈。張君蘅抱著他不撒手，陸驍站在床邊，一隻手還緊緊握住他的，低頭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看。
像是被張君蘅的這一句話驚動，父兄舅舅外祖父還有難得出山夢憂等人也慌忙跑了進來，將這不大的寺廟小院擠得滿滿的。
他最愛的人，都在這裡。
江拙勉面上浮出一個淺淡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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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臉從母親懷裡抬起來，「對不起，」他的聲音還有點啞，「讓你們擔心了。我回來了。」
......
江拙勉有些不可置信，明明他再三保證過這次的事不是因為義診引起的，他的工作很安全，但父親哥哥和陸驍三人第一次強制介入他的工作，給他請了一個月的假。
不僅如此，父兄和陸驍三人認為他的工作無形之中給他帶來了巨大的心理壓力，而解決辦法就是需要成立江拙勉領導的醫療小組。
這也就意味著他的工作方式被大大改變了。
他的工作小組會給他過濾掉許多以現金醫療條件根本無望解決的病例，交給他的只是有望通過創新手術方式或是精湛的手術能力能解決的。
江拙勉起初認為，根本不可能又人願意過來甘心給他當一個約莫是助理醫師的工作好吧，雖然好處是可以跟他一起創新手術方式或是提升手術能力。
但江拙勉還是錯估了他自己不知不覺中形成的號召力。
首當其充報名的就是顧清和，當然還有許多頭部醫院的台柱子打電話過來詢問......
他也因此，騰出了許多時間在自己的研究上。
至於母親這邊，江拙勉實在沒辦法完全消除掉在她心中留下的自己的兒子很可能在他不知曉的情況下離開自己的痕跡，只能花更多時間陪伴逗趣。
於是乎，江拙勉和陸驍也就從以前兩周回江家度過周末變成了江宅和大帥府每周輪換著住。
一個月的假期過半，江拙勉處理完實驗室的數據，正悠閒地躺在在露台的椅子上賞雨。當然是賞雨更多還是等某人更多，作者也就說不清楚了。
與此同時，法國總領事家裡比往常還要更熱鬧些，皮埃爾·杜瓦爾先生攜女兒艾琳一同來訪。
艾琳剛一到訪就拉住領事夫人問：「瑪德琳，小弟弟還在睡覺嗎？」
瑪德琳女士溫柔地點點頭，牽著她的手往房間走，「是呢！我們去看看他。」
弗朗索瓦先生則招待起杜瓦爾先生來，兩人在客廳坐下。
杜瓦爾先生心裡清楚他此行的目的，剛坐下便直接表明態度：「領事先生，我想就算是法國公民，做錯了事也是要受到懲罰的。」
弗朗索瓦先生驚訝於他的直白，便聽他繼續道：「江先生是我和艾琳的恩人，在這件事上，我的態度就是這樣。」
弗朗索瓦先生抿了一口酒，「江先生同樣也有恩於我，我的夫人就是他所救。」
這句話從一向圓滑的政治家口中說出，我想大家也就明白企圖通過輿情讓勉勉身敗名裂的愛爾紐埃爾先生的結局了。
當然愛爾紐埃爾先生也不是傻子，早在他收到江拙勉曾幫助過參戰和總領事先生他就明白，不會有人保他了。
他腳下將油門幾乎踩盡，只要他順利到了碼頭......
只要他順利到了碼頭，回到法國，他就還是每年有兩萬利弗爾年金的富翁！
這該死的鬼天氣！
大雨傾盆，烏雲掩住了月光，路上漆黑一片，只有轎車的前照燈能撕開夜幕，爭得片刻的光亮。
車子一路疾馳，忽地，前面一輛車子橫著攔在路中間，愛爾紐埃爾先生只能借著車燈看清車前倚著的漆黑的人影。
他暗罵一聲，踩了剎車，氣沖衝下車就要讓他把這該死的破車挪走。
只是，剛一下車，一直垂眸把玩著手中白朗寧的人，面無表情地扣下扳機，愛爾紐埃爾先生的額頭正中央便多了個黑漆漆的血窟窿。
陸驍沒再浪費一個眼神在那人身上，此時也就被第二天的小報上登著的搶劫名頭輕飄飄揭過，沒再任何人的生活里驚起半點波瀾。
了結手上的一樁事，陸驍卻沒有驅車回家，而是到了大慈恩寺。
守門的小僧見是這尊大佛來了趕忙開了門。
陸驍哪兒葉門去，靜靜地矗立在正殿供奉的佛祖面前。
我想，佛祖也很難相信，半個月前跪在蒲團上祈求愛人平安的人，如今竟帶著一身殺伐之氣站到他面前。
雨滴打在殿外的青石板上，留下一圈圈深色的水漬。
殿內冷得厲害。
供桌上的油燈被從門縫裡灌進來的風打得搖搖晃晃，燈焰忽長忽短，把佛像的臉照得明明滅滅。那尊白日裡看著慈眉善目的金身佛像，此刻在忽明忽暗的燭光里像是換了一副面孔。
陸驍定定站了一會兒才慢慢道：「我想，您應該看清楚了。事情都是我做的，跟勉勉沒有干係，莫要報到他身上去了。」
話畢，轉身走了。
江拙勉遠遠聽見前院傳來的引擎的聲響，拖鞋都沒來得及穿，光著腳就跑到門口守著人。
陸驍沒穿軍裝，反倒是一身黑，原本面上的冷肅在瞧見江拙勉後便只剩化不開的柔軟。
「陸驍，你終於回來了！」說著就要抱住他。
陸驍沒讓他抱，只牽住他的手，「嗯。」
江拙勉不知道他變得黏人許多，比粘豆包更甚，有點不高興，「你為什麼不讓我抱。」
陸驍牽著人上二樓，沒解釋，只說：「身上髒。」
......
江拙勉在一陣熟悉的暖意幽幽轉醒。後背貼著陸驍溫熱的胸膛，腰上搭著一條沉沉的手臂，呼吸里全是陸驍身上那股混著松木和乾淨皂角的氣味。他沒睜眼，在他的胸膛上蹭了蹭，又伸手把腰間的那條手臂往自己這邊攏了攏，嘴裡含含糊糊地咕噥了一句什麼。
陸驍的胳膊收緊了些，下巴在他發頂上輕輕蹭了蹭。
江拙勉翻了個身，面朝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
入目便是滿目的白。
窗簾不知什麼時候被拉開了一條縫，光從那條縫裡擠進來，帶了外邊的景色。他從陸驍懷裡坐起來，揉了揉眼睛，順著那條縫往外看。
院牆屋檐，以及那棵老梧桐光禿禿的枝丫上，全鋪著一層厚厚的白。雪還在下，不大，細細密密的，斜斜地飄著。
江拙勉愣了兩秒。然後他整個人像被點著了一樣，猛地從床上彈起來，光著腳就往窗邊跑。
他一把拉開窗簾，外頭的雪光一下子湧進來，把整間屋子照得通亮。他趴在窗台上，鼻子幾乎貼到了玻璃，呼出的熱氣在窗面上氳開一小片白霧。
他用手掌把那片霧擦掉，又把臉湊回去，隔著玻璃看那些細細密密的雪往下落。
「下雪了！」他轉過頭來朝陸驍喊。
陸驍還躺在床上，一隻手撐著腦袋看他。
江拙勉眼睛亮得格外厲害，整張臉上寫滿了那種南方人見到雪時永遠磨不滅的熱情與雀躍。那笑容亮得晃眼，比窗外的雪光還白幾分。
江拙勉呆呆地看了好一會兒，響起什麼，赤著腳就往樓下跑，跑到一半又折回來，從床頭柜上抓起懷表看了一眼，嘟囔了一句「阿媽該醒了」，便又跑了出去。
陸驍聽著他蹬蹬蹬下樓的腳步聲，笑起來，從床上坐起來。他把被子疊好，從衣櫃裡翻出厚棉襖，又找出一雙雪地靴和一副防水保暖手套，抱著東西下了樓。
江拙勉正趴在客廳的電話機旁邊，一手攥著聽筒，一手在撥號盤上轉，嘴裡還在念叨著什麼。
陸驍走過去，把棉襖搭在沙發扶手上，蹲下來，先捉住他一隻赤著的腳。江拙勉低頭看他，腳趾縮了一下，被陸驍按住了。穿上暖和的羊毛襪，又把雪地靴套上去，系好鞋帶，又去捉另一隻。
江拙勉全程沒停嘴，還在跟電話那頭的張君蘅講他剛才起床時看到的雪景。
陸驍等他掛了電話，把棉襖拿過來給他套上。大紅的料子襯著他白淨的臉，整個人像是從雪地里長出來的一朵紅山茶。
江拙勉低頭看了看自己，又抬頭看了看陸驍，得到陸驍的允許便笑著推開門跑了出去。
院子裡已經全白了，青磚鋪的地面看不見一丁點原來的顏色，雪積了約莫兩寸厚，踩上去咯吱咯吱地響。
江拙勉在雪地上蹦了兩下，留下兩個深深的腳印，又蹲下去，拿戴著手套的手攏了一捧雪，捏成個歪歪扭扭的團，朝院子裡那棵老梧桐的樹幹上扔過去。雪團在樹幹上炸開，碎成一片白沫。
他覺得有趣，又抓了一把，直接朝天上撒，雪花紛紛揚揚地落下來，落了他滿頭滿臉。他大笑著往後縮了縮脖子，抬手把臉上的雪抹掉，又去廊下夠那根垂下來的冰凌。冰凌太長，他踮著腳也只碰到一個尾巴，指尖一碰就斷了，掉在雪地上碎成幾截。
他玩得忘乎所以，帽子不知什麼時候歪了，圍巾鬆開了，露出脖子底下一小截白皮膚。
院子那頭，陸驍和陸磐、夢晚秋站在一起。夢晚秋捧著一杯熱茶，看著雪裡那個紅色的影子，嘴角微彎。陸磐難得沒板著臉，目光也落在江拙勉身上，看著他在雪地上蹦來蹦去，像看一隻剛出籠的兔子。
江拙勉玩了一陣，忽然注意到院子角落那棵老松樹。松針上壓了厚厚一層雪，每一根枝條都被雪墜得往下彎著。他跑過去，仰著頭看了一會兒，然後跳起來，伸手去夠最矮的那根枝條。
沒夠著，嘗試了好幾次，指尖總是差一截。他臉上微微泛紅，帽子上沾的雪隨著他的動作往下掉。
陸驍站在廊下看了他一會兒，把手裡剛接過來的茶盞擱在欄杆上，走了過去。
彎下腰，一手攬住江拙勉的腰，一手托住他的腿彎，把人整個扛到了自己肩上。
江拙勉先是一驚，隨即發現自己離那根松枝只有一步之遙了。他伸手一夠，正好抓住那根枝條的末梢，用力往下一拽，枝頭堆積的雪嘩地一下全落下來，落在他和陸驍身上，兩人滿頭滿臉都是雪。
江拙勉哈哈笑起來，眼睛彎成兩道月牙，嘴唇凍得有點紅，低頭看向陸驍。
陸驍此時也仰著臉看他，眼睛裡全是縱容......
橫樑從左邊伸到右邊，粗且直，木紋清晰，在昏暗的光線里泛著一層溫潤的深棕色。樑上擱著幾根細竹竿，竹竿上掛著幾束干艾草和干薄荷，葉片捲曲了，但還保留著淡淡的草木氣味。他盯著那幾根竹竿看了一會兒，腦子裡空空。
他試著動了動手指，轉動眼珠，目光從房樑上移開，掃過屋子的其他地方。木頭窗框，糊著宣紙的窗子，窗台上擱著一隻粗陶碗，碗裡冒著一縷若有若無的熱氣，空氣里有淡淡的藥味。
他正疑惑著，那隻被他遺忘在被子下面的手忽然被人攥緊了。
那隻手緊緊攥著他的，指節扣著他的指縫，緊貼著他 的掌心，溫度很高。他偏過頭，看見陸驍坐在床邊的木凳上。
陸驍的身體前傾，一隻手握著他的手，另一隻手撐在床沿上，整個人像是從一場漫長而疲憊的守候里醒來。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家常襯衫，領口松著，袖口卷到了手肘，小臂上還沾著一片幹了的藥漬。他的頭髮有些亂，下巴上冒出了一層青灰色的胡茬，眼窩凹陷，顴骨下面的陰影比江拙勉見過的任何時候都重。他的眼睛很紅，像是很久沒有睡過一個完整的覺。
那雙眼睛裡此刻沾染了猝不及防的驚喜，像是孤獨的旅人終於瞧見了亮著燈的茅屋。
他鬆開江拙勉的手，站起來，俯下身，慌忙把江拙勉整個人攏進懷裡。
陸驍的手臂從他的腋下穿過，一隻手扣住他的肩膀，另一隻按在他的後背上，把他整個人從枕頭上攏起來，貼進自己的胸口。他的動作很急，江拙勉的鼻尖撞在他的鎖骨上，微微有些發酸。他的手臂收得很緊，江拙勉能感覺到他前臂的肌肉在發顫。
他的下巴抵在江拙勉的頭頂上，貼著發旋，絲毫不收斂重重壓在上面。他沒有說話，只是抱著，胸口一下一下地起伏著，嗅著愛人的味道，仿佛只有這樣才能確認他的存在。
江拙勉能感覺到他襯衫前襟上的潮意，胸口忽然酸漲得厲害。他抬起手，拍撫陸驍的後背，掌心貼著他襯衫下面凸起的肩胛骨。
「陸驍。」他喊了一聲，聲音還有點啞。
陸驍沒有鬆開他。他又抱了一會兒，才慢慢鬆開手臂，退後半步，低頭看他。他的眼眶很紅，但眼睛乾澀，只是紅，裡面的無限的惶恐和不安已經被燒盡了，只剩下餘燼。
張君蘅慌忙衝進來了。
她大概是聽見了動靜，從隔壁的屋子裡跑過來，鞋子踩在木地板上吱呀作響，推門的時候力道大得門扇撞在牆上。她站在門口，看見江拙勉醒著坐在床上，整個人像是一根被拉到極限的弦終於鬆開了。
她朝他撲過來，一下子坐在床沿上，兩隻手捧住他的臉，上上下下地看，用力地抱著。
「勉勉，你要嚇死媽媽了！」她的聲音抖得不像話。
江拙勉被她裹在懷裡，鼻尖聞到她身上熟悉的皂角和草藥混合的氣味。他伸出手，環住母親的腰。
他環顧了一圈。張君蘅抱著他不撒手，陸驍站在床邊，一隻手還緊緊握住他的，低頭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看。
像是被張君蘅的這一句話驚動，父兄舅舅外祖父還有難得出山夢憂等人也慌忙跑了進來，將這不大的寺廟小院擠得滿滿的。
他最愛的人，都在這裡。
江拙勉面上浮出一個淺淡的笑。
TW 看書網解書荒，𝒔𝒉𝒖.𝒕𝒘超全
他把臉從母親懷裡抬起來，「對不起，」他的聲音還有點啞，「讓你們擔心了。我回來了。」
......
江拙勉有些不可置信，明明他再三保證過這次的事不是因為義診引起的，他的工作很安全，但父親哥哥和陸驍三人第一次強制介入他的工作，給他請了一個月的假。
不僅如此，父兄和陸驍三人認為他的工作無形之中給他帶來了巨大的心理壓力，而解決辦法就是需要成立江拙勉領導的醫療小組。
這也就意味著他的工作方式被大大改變了。
他的工作小組會給他過濾掉許多以現金醫療條件根本無望解決的病例，交給他的只是有望通過創新手術方式或是精湛的手術能力能解決的。
江拙勉起初認為，根本不可能又人願意過來甘心給他當一個約莫是助理醫師的工作好吧，雖然好處是可以跟他一起創新手術方式或是提升手術能力。
但江拙勉還是錯估了他自己不知不覺中形成的號召力。
首當其充報名的就是顧清和，當然還有許多頭部醫院的台柱子打電話過來詢問......
他也因此，騰出了許多時間在自己的研究上。
至於母親這邊，江拙勉實在沒辦法完全消除掉在她心中留下的自己的兒子很可能在他不知曉的情況下離開自己的痕跡，只能花更多時間陪伴逗趣。
於是乎，江拙勉和陸驍也就從以前兩周回江家度過周末變成了江宅和大帥府每周輪換著住。
一個月的假期過半，江拙勉處理完實驗室的數據，正悠閒地躺在在露台的椅子上賞雨。當然是賞雨更多還是等某人更多，作者也就說不清楚了。
與此同時，法國總領事家裡比往常還要更熱鬧些，皮埃爾·杜瓦爾先生攜女兒艾琳一同來訪。
艾琳剛一到訪就拉住領事夫人問：「瑪德琳，小弟弟還在睡覺嗎？」
瑪德琳女士溫柔地點點頭，牽著她的手往房間走，「是呢！我們去看看他。」
弗朗索瓦先生則招待起杜瓦爾先生來，兩人在客廳坐下。
杜瓦爾先生心裡清楚他此行的目的，剛坐下便直接表明態度：「領事先生，我想就算是法國公民，做錯了事也是要受到懲罰的。」
弗朗索瓦先生驚訝於他的直白，便聽他繼續道：「江先生是我和艾琳的恩人，在這件事上，我的態度就是這樣。」
弗朗索瓦先生抿了一口酒，「江先生同樣也有恩於我，我的夫人就是他所救。」
這句話從一向圓滑的政治家口中說出，我想大家也就明白企圖通過輿情讓勉勉身敗名裂的愛爾紐埃爾先生的結局了。
當然愛爾紐埃爾先生也不是傻子，早在他收到江拙勉曾幫助過參戰和總領事先生他就明白，不會有人保他了。
他腳下將油門幾乎踩盡，只要他順利到了碼頭......
只要他順利到了碼頭，回到法國，他就還是每年有兩萬利弗爾年金的富翁！
這該死的鬼天氣！
大雨傾盆，烏雲掩住了月光，路上漆黑一片，只有轎車的前照燈能撕開夜幕，爭得片刻的光亮。
車子一路疾馳，忽地，前面一輛車子橫著攔在路中間，愛爾紐埃爾先生只能借著車燈看清車前倚著的漆黑的人影。
他暗罵一聲，踩了剎車，氣沖衝下車就要讓他把這該死的破車挪走。
只是，剛一下車，一直垂眸把玩著手中白朗寧的人，面無表情地扣下扳機，愛爾紐埃爾先生的額頭正中央便多了個黑漆漆的血窟窿。
陸驍沒再浪費一個眼神在那人身上，此時也就被第二天的小報上登著的搶劫名頭輕飄飄揭過，沒再任何人的生活里驚起半點波瀾。
了結手上的一樁事，陸驍卻沒有驅車回家，而是到了大慈恩寺。
守門的小僧見是這尊大佛來了趕忙開了門。
陸驍哪兒葉門去，靜靜地矗立在正殿供奉的佛祖面前。
我想，佛祖也很難相信，半個月前跪在蒲團上祈求愛人平安的人，如今竟帶著一身殺伐之氣站到他面前。
雨滴打在殿外的青石板上，留下一圈圈深色的水漬。
殿內冷得厲害。
供桌上的油燈被從門縫裡灌進來的風打得搖搖晃晃，燈焰忽長忽短，把佛像的臉照得明明滅滅。那尊白日裡看著慈眉善目的金身佛像，此刻在忽明忽暗的燭光里像是換了一副面孔。
陸驍定定站了一會兒才慢慢道：「我想，您應該看清楚了。事情都是我做的，跟勉勉沒有干係，莫要報到他身上去了。」
話畢，轉身走了。
江拙勉遠遠聽見前院傳來的引擎的聲響，拖鞋都沒來得及穿，光著腳就跑到門口守著人。
陸驍沒穿軍裝，反倒是一身黑，原本面上的冷肅在瞧見江拙勉後便只剩化不開的柔軟。
「陸驍，你終於回來了！」說著就要抱住他。
陸驍沒讓他抱，只牽住他的手，「嗯。」
江拙勉不知道他變得黏人許多，比粘豆包更甚，有點不高興，「你為什麼不讓我抱。」
陸驍牽著人上二樓，沒解釋，只說：「身上髒。」
......
江拙勉在一陣熟悉的暖意幽幽轉醒。後背貼著陸驍溫熱的胸膛，腰上搭著一條沉沉的手臂，呼吸里全是陸驍身上那股混著松木和乾淨皂角的氣味。他沒睜眼，在他的胸膛上蹭了蹭，又伸手把腰間的那條手臂往自己這邊攏了攏，嘴裡含含糊糊地咕噥了一句什麼。
陸驍的胳膊收緊了些，下巴在他發頂上輕輕蹭了蹭。
江拙勉翻了個身，面朝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
入目便是滿目的白。
窗簾不知什麼時候被拉開了一條縫，光從那條縫裡擠進來，帶了外邊的景色。他從陸驍懷裡坐起來，揉了揉眼睛，順著那條縫往外看。
院牆屋檐，以及那棵老梧桐光禿禿的枝丫上，全鋪著一層厚厚的白。雪還在下，不大，細細密密的，斜斜地飄著。
江拙勉愣了兩秒。然後他整個人像被點著了一樣，猛地從床上彈起來，光著腳就往窗邊跑。
他一把拉開窗簾，外頭的雪光一下子湧進來，把整間屋子照得通亮。他趴在窗台上，鼻子幾乎貼到了玻璃，呼出的熱氣在窗面上氳開一小片白霧。
他用手掌把那片霧擦掉，又把臉湊回去，隔著玻璃看那些細細密密的雪往下落。
「下雪了！」他轉過頭來朝陸驍喊。
陸驍還躺在床上，一隻手撐著腦袋看他。
江拙勉眼睛亮得格外厲害，整張臉上寫滿了那種南方人見到雪時永遠磨不滅的熱情與雀躍。那笑容亮得晃眼，比窗外的雪光還白幾分。
江拙勉呆呆地看了好一會兒，響起什麼，赤著腳就往樓下跑，跑到一半又折回來，從床頭柜上抓起懷表看了一眼，嘟囔了一句「阿媽該醒了」，便又跑了出去。
陸驍聽著他蹬蹬蹬下樓的腳步聲，笑起來，從床上坐起來。他把被子疊好，從衣櫃裡翻出厚棉襖，又找出一雙雪地靴和一副防水保暖手套，抱著東西下了樓。
江拙勉正趴在客廳的電話機旁邊，一手攥著聽筒，一手在撥號盤上轉，嘴裡還在念叨著什麼。
陸驍走過去，把棉襖搭在沙發扶手上，蹲下來，先捉住他一隻赤著的腳。江拙勉低頭看他，腳趾縮了一下，被陸驍按住了。穿上暖和的羊毛襪，又把雪地靴套上去，系好鞋帶，又去捉另一隻。
江拙勉全程沒停嘴，還在跟電話那頭的張君蘅講他剛才起床時看到的雪景。
陸驍等他掛了電話，把棉襖拿過來給他套上。大紅的料子襯著他白淨的臉，整個人像是從雪地里長出來的一朵紅山茶。
江拙勉低頭看了看自己，又抬頭看了看陸驍，得到陸驍的允許便笑著推開門跑了出去。
院子裡已經全白了，青磚鋪的地面看不見一丁點原來的顏色，雪積了約莫兩寸厚，踩上去咯吱咯吱地響。
江拙勉在雪地上蹦了兩下，留下兩個深深的腳印，又蹲下去，拿戴著手套的手攏了一捧雪，捏成個歪歪扭扭的團，朝院子裡那棵老梧桐的樹幹上扔過去。雪團在樹幹上炸開，碎成一片白沫。
他覺得有趣，又抓了一把，直接朝天上撒，雪花紛紛揚揚地落下來，落了他滿頭滿臉。他大笑著往後縮了縮脖子，抬手把臉上的雪抹掉，又去廊下夠那根垂下來的冰凌。冰凌太長，他踮著腳也只碰到一個尾巴，指尖一碰就斷了，掉在雪地上碎成幾截。
他玩得忘乎所以，帽子不知什麼時候歪了，圍巾鬆開了，露出脖子底下一小截白皮膚。
院子那頭，陸驍和陸磐、夢晚秋站在一起。夢晚秋捧著一杯熱茶，看著雪裡那個紅色的影子，嘴角微彎。陸磐難得沒板著臉，目光也落在江拙勉身上，看著他在雪地上蹦來蹦去，像看一隻剛出籠的兔子。
江拙勉玩了一陣，忽然注意到院子角落那棵老松樹。松針上壓了厚厚一層雪，每一根枝條都被雪墜得往下彎著。他跑過去，仰著頭看了一會兒，然後跳起來，伸手去夠最矮的那根枝條。
沒夠著，嘗試了好幾次，指尖總是差一截。他臉上微微泛紅，帽子上沾的雪隨著他的動作往下掉。
陸驍站在廊下看了他一會兒，把手裡剛接過來的茶盞擱在欄杆上，走了過去。
彎下腰，一手攬住江拙勉的腰，一手托住他的腿彎，把人整個扛到了自己肩上。
江拙勉先是一驚，隨即發現自己離那根松枝只有一步之遙了。他伸手一夠，正好抓住那根枝條的末梢，用力往下一拽，枝頭堆積的雪嘩地一下全落下來，落在他和陸驍身上，兩人滿頭滿臉都是雪。
江拙勉哈哈笑起來，眼睛彎成兩道月牙，嘴唇凍得有點紅，低頭看向陸驍。
陸驍此時也仰著臉看他，眼睛裡全是縱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