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前世？3
江拙勤站在玄關，低頭扣西裝外套的扣子。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薄呢西裝，剪裁得體，肩線筆挺，垂眸時貴氣盡顯。他對著穿衣鏡把領帶整理好，又把袖口的扣子扣好。
鏡子裡的自己看起來和平時沒什麼兩樣，只是眼下有一層很淡的青灰色，昨晚沒睡好。夢裡他一直在找什麼東西，找了一夜，醒來什麼也沒找到，只覺得心口有些發悶。
張君蘅從廚房裡出來，手裡捧著一個盒子，盒蓋上印著老字號的戳子。她把盒子遞給江拙勤，又順手理了理他的衣領，「路上別開太快，他昨晚值夜班肯定餓了，讓他路上先吃兩塊墊墊。」
江拙勤接過盒子，點了點頭。
他的手還沒碰上門把手，客廳里的電話便響了。
裝在客廳的電話更多是自己家裡用的，在這個通訊發達的時候用得並不多。
張君蘅走過去接起來。
「餵？」
電話那頭不知道說了什麼。
江拙勤站在玄關，手還搭在門把手上，忽然覺得身後靜得有些不正常。他回頭看了一眼，只見張君蘅握著聽筒呆愣在原地，肩膀繃得很緊，另一隻手垂在身側，手指慢慢地攥了起來。她沒有說話，只是聽著，聽筒貼得太緊，壓在耳朵上，把耳廓壓出一小片白。
「你說什麼？」像是對面說了什麼不可置信的話，她輕聲問道。
江鍾山原還在給自己商場上的老朋友打電話，此時立刻察覺到不對勁，立即掛了電話走過來。
江拙勤的腳像是釘在了玄關的地板上，一步也邁不出去。
張君蘅像是還沒有回過神了，眼淚卻已經從眼角滑落，手上再也拿不住話筒了，一下摔在地上。
她轉過身來，看著江鍾山和江拙勤。
她臉上的血色像是被一下子抽空了，沒辦法靠自己的雙腿站穩，一下栽在慌忙過來查看情況的江鍾山身上，淚流滿面。
「勉勉......出事了...」
......
剛才的疼痛太過真切，等江拙勉終於回過神來時，他已經進了手術室了。
此刻，他的意識仿佛游離在身體之外，更確切地說應該是仿佛存在於空氣之中，安靜地看著那張他從小看到大的臉被深綠色的洞巾遮蓋住，只有胸前的手術區域暴露在外，帶上了碘伏的淡黃色。
手術室的大門緩緩打開，讓江拙勉十分意外的是，來人是張鈞儒。
老師雖然還掛著黨委書記的名頭，但其實已經退居幕後了，很少參與手術了。再者，一般情況下，醫學界是不推薦與術者有親密關係的醫生參與到手術中來的。
張鈞儒的臉被口罩遮去大半，只露出一雙通紅著的眼睛和額頭上那幾道深深的抬頭紋。江拙勉能從那雙從來冷靜的眼中窺見深切的哀傷，他也跟著難受起來，小小聲地喊：「老師......」
張鈞儒毫無所覺，巡迴護士幫助他穿好手術衣戴好手套後，他便主動站到了一助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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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主刀醫生劉奇也進來了。他比張鈞儒年輕不少，四十出頭，是心外科現任的主任。他走到手術台前，檢查了一下監護儀上的數據，又低頭查看洞巾下的術野。他的表情很嚴肅，嘴唇抿著，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
朝張鈞儒微微點了一下頭，張鈞儒沒有回話，只是把目光從心電監護儀上挪了回來，落在術野上，而用戴著手套的手輕輕觸摸他的胸口。
「刀。」劉奇伸出手。
器械護士把手術刀遞到他手裡。劉奇的手術刀落在左側第五肋間，沿著肋間隙的方向，從胸骨左緣向外側劃開一條約十厘米長的切口。皮膚切開，皮下脂肪露出來，血珠沿著切口邊緣滲出來。
張鈞儒沒有說話，只是用紗布輕輕按壓，把滲出的血吸走。劉奇繼續往深處切，肋間肌被一層一層地分開，肌纖維在刀鋒下斷開，露出底下淡粉色的胸膜。
「進胸了。」
他用組織剪在胸膜上剪開一個小口，空氣湧進胸腔，肺葉微微塌陷。而後他把切口擴大到足夠容納胸骨撐開器的寬度，器械護士遞上撐開器，把肋骨之間撐開。胸腔被打開了，心臟暴露了出來。
心包是鼓的，顏色也從正常的粉白變成了暗紫色。
想必大家還有印象，余星的心包是一件太小的衣服，限制住了心臟的舒張。
而江拙勉此刻的心包則像一件往裡不斷塞進東西的衣服。
我們稱之為心包填塞，即積血堵在心包腔里，把心臟壓得喘不過氣來。每一次舒張都要對抗外面那層積液的壓力，無法保障回心血量。
張鈞儒幹了幾十年的心外，每一個流程都無比熟悉了，他小心地牽開膈神經，將它保護了起來。
劉奇用鑷子夾起心包上的一小片組織，用組織剪縱向剪開一個小口。剪開的瞬間，積血從破口處湧出來，先是一股暗紅色的噴涌，然後是一陣急促的涌流。暗紅色的血噴在術野里，把洞巾和紗布全都染透了。
吸引器探進去，嘶嘶的聲音響起，把積血全部吸走。
心包腔里的壓力在幾秒之內急劇下降，心臟的搏動從原來那種微弱而急促的亂跳，逐漸恢復了一些節律，但仍然很微弱。
心包腔里積的血吸走了，但心室上的刀口還在不停地往外滲血。劉奇用紗布按壓了一下，然後迅速把左手示指伸進去，指腹準確地壓在心臟表面那個刀口的位置上。出血一下子小了很多。他的手指堵住了破口，為縫合爭取到了一個無血的視野。
「書記，看看刀口。」
他側了側身，讓張鈞儒靠過來看。張鈞儒低頭看了一眼那個被手指壓住的破口。刀刃大約兩厘米寬，斜斜地切入了右心室壁，刀口邊緣整齊，沒有被撕扯過的痕跡。張鈞儒看了一會兒，直起腰來，朝劉奇點了點頭。
器械護士遞上帶墊片的無創縫線。
劉奇用左手示指繼續壓著破口，右手接過持針器，在刀口左側的心肌上進針。針尖穿過心肌全層，從右側出針，墊片壓在心肌表面。他縫得很深，但手很穩，絲毫沒有穿透心內膜。
第一根褥式縫合線拉緊了，墊片壓在心肌表面，把刀口的一側收攏。隨即是第二針，第三針，第四針。四根縫線交叉著穿過心肌，每根都帶著一個小小的聚四氟乙烯墊片，像是四座微小的橋，橫跨在刀口兩側。當他把最後一根縫線拉緊的時候，出血終於從涌流變成了滲出。
劉奇鬆開手指，用紗布輕輕按了一下縫合口。紗布上只留下了一點點暗紅色的印記，沒有新的涌血。
他退後半步，看了一眼監護儀。心率比剛才慢了一些，血壓在緩慢回升，血氧飽和度的數字也在往上走。麻醉醫生已經在快速輸血，血漿和紅細胞懸液通過兩路靜脈通路同時滴入。
張鈞儒一直站在一助的位置上，偶爾遞一把器械，偶爾用吸引器吸走術野里少量的滲血，更多時候只是安靜地看著劉奇操作，目光落在他手中的持針器和縫線上。他的眼睛還是紅的，但淚已經幹了，干在睫毛根部，結成一粒粒極小的白點。
他此刻也微微仰起頭，看向心電監護儀。
我們知道，心臟的跳動是不受自己的意識控制的，並不是我想要讓它一分鐘跳幾次它就跳幾次。這是因為心臟的跳動是通過內部的傳導系統控制的，竇房結就像心臟里一個自帶的微型發電機，能自主有節律地發出電信號，而這些電信號通過心臟內在的傳導系統傳輸至各處，控制著心臟各處肌肉的收縮舒張，也就產生了一次次心跳。
在這樣嚴重的心臟外傷中，相比出血，張鈞儒實則更怕損傷到了心臟的電傳導系統，那麼以現今的醫學手段是不能拯救的。而出血，相對而言還更好處理一些，失血多，那及時擴容輸血便是。
手術進行到了現在，心電監護儀上的數據讓人安心，張鈞儒緊咬著的牙關終於鬆動了一些。
江拙勉也跟自己的老師有著同樣的判斷，他看向手術台上的那個自己，呼吸機在安靜地送氣，監護儀上的波形平平穩穩地走著，滴答滴答的，規律而有力。
劉奇看了一眼張鈞儒的面色，而後開口，「關胸吧。」
張鈞儒微微點頭。
劉奇接過器械護士遞來的持針器，開始逐層關閉胸腔。肋間肌用可吸收線間斷縫合，一針一針地穿過被撐開的肌層。皮下組織用細線對合，皮膚用皮內縫合法關閉，縫到最後幾針的時候，他的動作已經比之前快了一些。
監護儀上的數字一直在往好的方向走。血壓穩住了，心率也從原來的紊亂跳回了竇性節律，血氧飽和度在緩慢爬升。整個手術室里的人都不自覺地鬆了一口氣。
忽地。
心電監護儀忽然發出一聲尖銳的警報。那聲音刺耳極了，像是有人用鐵釘在玻璃上猛地劃了一下。
所有人在那一瞬間都僵住了。劉奇的手停在半空中，針還夾在持針器里，他的視線飛快地轉向監護儀。屏幕上那條原本規律的波形驟然變成了一條平直的線，偶爾有幾下極淺極淺的顫動，像是心臟掙扎著想要跳，卻怎麼也跳不起來。血氧飽和度的數字在幾秒之內急速往下掉，血壓計的讀數消失了，屏幕上只留下一串閃爍的零。
「心臟停跳了！」麻醉醫生轉過頭來，急得大喊。
劉奇的持針器掉在托盤裡，發出一聲清脆的響。他猛地上前一步，伸手去摸患者的頸動脈。手指按在頸側，什麼也摸不到。
他把手收回來，轉頭看了一眼張鈞儒。
「馬上開胸！」
劉奇沒有猶豫。他拿起手術刀，把剛剛縫好的切口重新切開。皮內縫合的線被刀鋒挑斷，皮膚和皮下組織一層一層地重新打開。肋間肌的縫線被剪斷，胸骨撐開器重新卡進肋間隙，把胸腔再次撐開。
心臟安靜地躺在心包里，顏色發暗，表面沒有一絲搏動。它像是被什麼東西抽空了所有的力氣，就那麼軟塌塌地停在那裡，連那幾下極淺的顫動都沒有了。
張鈞儒把左手伸進胸腔里。
他的手掌很大，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是一雙拿了幾十年手術刀的手。他把手掌覆在心臟上，手指輕輕收攏，把整顆心臟握在掌心裡。
心臟是溫熱的，還帶著江拙勉的體溫，表面有一層薄薄的潤滑液，摸上去又滑又軟。他感受了一下掌心裡那顆心臟的質地，然後開始按壓。
他的手法很標準。拇指放在心臟的前壁，其餘四指托在後壁，拇指和手指相對著用力，把心臟擠壓在掌心裡。每一次擠壓都精確地落在心室的位置，把血液從心室里擠出去，然後放鬆，讓心臟重新充盈。
手術室里很安靜，只剩下心臟按壓時那種輕微的、悶悶的聲響，和監護儀那聲已經變了調的持續警報。劉奇站在旁邊，手裡拿著準備好的腎上腺素，隨時準備推注。麻醉醫生在另一側持續推血，兩路靜脈通路都在以最快的速度灌注。所有人都盯著張鈞儒的手，盯著那顆在他掌心裡被一下一下擠壓的心臟。
五分鐘過去了，已經過了搶救的黃金節點。
張鈞儒手上的動作還在繼續，他的手指開始發酸，前臂的肌肉在微微顫抖，汗水從額角順著鬢邊往下淌，在口罩的邊緣洇出一小片深色。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那顆心臟上，眼睛裡的哀傷和焦灼混在一起，燒成了一種深沉的痛苦。他咬著牙，牙關繃得緊緊的，隔著口罩都能看見他下頜骨兩側的肌肉在一下一下地跳動。
又過了幾分鐘。劉奇看了一眼張鈞儒，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沒有說。他轉頭看向麻醉醫生，麻醉醫生無聲地搖了搖頭。
「書記。」劉奇終於開口了，聲音很輕，「已經快十五分鐘了。」
張鈞儒沒有回話。
「心肌本身可能已經……」
他沒有抬頭，目光一直釘在那顆心臟上。他的睫毛濕了，不知是汗還是別的什麼。
他把手從胸腔里退出來。他的手在微微發顫，指尖上沾著血和心包液，在無影燈下泛著一層濕漉漉的光。他把手伸向器械護士，護士遞過一支注射器。他把注射器接過來，把針頭對準心臟前壁，刺入心肌，緩緩注入了一支腎上腺素。
這一次，張鈞儒把按壓頻率提升到了一百一十次，呼吸漸漸變得又急又重。
還是沒有反應。
終於，他慢慢鬆開了手，讓那顆心臟安靜地躺回心包里。
手緩緩退出來，手套上全是血，暗紅色的，順著指尖往下滴。他站在那裡，像一尊被定格了的雕像。手術室里沒有人說話。監護儀的警報還在響，一聲一聲，尖銳而漫長。
......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薄呢西裝，剪裁得體，肩線筆挺，垂眸時貴氣盡顯。他對著穿衣鏡把領帶整理好，又把袖口的扣子扣好。
鏡子裡的自己看起來和平時沒什麼兩樣，只是眼下有一層很淡的青灰色，昨晚沒睡好。夢裡他一直在找什麼東西，找了一夜，醒來什麼也沒找到，只覺得心口有些發悶。
張君蘅從廚房裡出來，手裡捧著一個盒子，盒蓋上印著老字號的戳子。她把盒子遞給江拙勤，又順手理了理他的衣領，「路上別開太快，他昨晚值夜班肯定餓了，讓他路上先吃兩塊墊墊。」
江拙勤接過盒子，點了點頭。
他的手還沒碰上門把手，客廳里的電話便響了。
裝在客廳的電話更多是自己家裡用的，在這個通訊發達的時候用得並不多。
張君蘅走過去接起來。
「餵？」
電話那頭不知道說了什麼。
江拙勤站在玄關，手還搭在門把手上，忽然覺得身後靜得有些不正常。他回頭看了一眼，只見張君蘅握著聽筒呆愣在原地，肩膀繃得很緊，另一隻手垂在身側，手指慢慢地攥了起來。她沒有說話，只是聽著，聽筒貼得太緊，壓在耳朵上，把耳廓壓出一小片白。
「你說什麼？」像是對面說了什麼不可置信的話，她輕聲問道。
江鍾山原還在給自己商場上的老朋友打電話，此時立刻察覺到不對勁，立即掛了電話走過來。
江拙勤的腳像是釘在了玄關的地板上，一步也邁不出去。
張君蘅像是還沒有回過神了，眼淚卻已經從眼角滑落，手上再也拿不住話筒了，一下摔在地上。
她轉過身來，看著江鍾山和江拙勤。
她臉上的血色像是被一下子抽空了，沒辦法靠自己的雙腿站穩，一下栽在慌忙過來查看情況的江鍾山身上，淚流滿面。
「勉勉......出事了...」
......
剛才的疼痛太過真切，等江拙勉終於回過神來時，他已經進了手術室了。
此刻，他的意識仿佛游離在身體之外，更確切地說應該是仿佛存在於空氣之中，安靜地看著那張他從小看到大的臉被深綠色的洞巾遮蓋住，只有胸前的手術區域暴露在外，帶上了碘伏的淡黃色。
手術室的大門緩緩打開，讓江拙勉十分意外的是，來人是張鈞儒。
老師雖然還掛著黨委書記的名頭，但其實已經退居幕後了，很少參與手術了。再者，一般情況下，醫學界是不推薦與術者有親密關係的醫生參與到手術中來的。
張鈞儒的臉被口罩遮去大半，只露出一雙通紅著的眼睛和額頭上那幾道深深的抬頭紋。江拙勉能從那雙從來冷靜的眼中窺見深切的哀傷，他也跟著難受起來，小小聲地喊：「老師......」
張鈞儒毫無所覺，巡迴護士幫助他穿好手術衣戴好手套後，他便主動站到了一助的位置。
【記住本站域名 TW 看書網書庫廣，𝕤𝕙𝕦.𝕥𝕨任你選 】
很快，主刀醫生劉奇也進來了。他比張鈞儒年輕不少，四十出頭，是心外科現任的主任。他走到手術台前，檢查了一下監護儀上的數據，又低頭查看洞巾下的術野。他的表情很嚴肅，嘴唇抿著，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
朝張鈞儒微微點了一下頭，張鈞儒沒有回話，只是把目光從心電監護儀上挪了回來，落在術野上，而用戴著手套的手輕輕觸摸他的胸口。
「刀。」劉奇伸出手。
器械護士把手術刀遞到他手裡。劉奇的手術刀落在左側第五肋間，沿著肋間隙的方向，從胸骨左緣向外側劃開一條約十厘米長的切口。皮膚切開，皮下脂肪露出來，血珠沿著切口邊緣滲出來。
張鈞儒沒有說話，只是用紗布輕輕按壓，把滲出的血吸走。劉奇繼續往深處切，肋間肌被一層一層地分開，肌纖維在刀鋒下斷開，露出底下淡粉色的胸膜。
「進胸了。」
他用組織剪在胸膜上剪開一個小口，空氣湧進胸腔，肺葉微微塌陷。而後他把切口擴大到足夠容納胸骨撐開器的寬度，器械護士遞上撐開器，把肋骨之間撐開。胸腔被打開了，心臟暴露了出來。
心包是鼓的，顏色也從正常的粉白變成了暗紫色。
想必大家還有印象，余星的心包是一件太小的衣服，限制住了心臟的舒張。
而江拙勉此刻的心包則像一件往裡不斷塞進東西的衣服。
我們稱之為心包填塞，即積血堵在心包腔里，把心臟壓得喘不過氣來。每一次舒張都要對抗外面那層積液的壓力，無法保障回心血量。
張鈞儒幹了幾十年的心外，每一個流程都無比熟悉了，他小心地牽開膈神經，將它保護了起來。
劉奇用鑷子夾起心包上的一小片組織，用組織剪縱向剪開一個小口。剪開的瞬間，積血從破口處湧出來，先是一股暗紅色的噴涌，然後是一陣急促的涌流。暗紅色的血噴在術野里，把洞巾和紗布全都染透了。
吸引器探進去，嘶嘶的聲音響起，把積血全部吸走。
心包腔里的壓力在幾秒之內急劇下降，心臟的搏動從原來那種微弱而急促的亂跳，逐漸恢復了一些節律，但仍然很微弱。
心包腔里積的血吸走了，但心室上的刀口還在不停地往外滲血。劉奇用紗布按壓了一下，然後迅速把左手示指伸進去，指腹準確地壓在心臟表面那個刀口的位置上。出血一下子小了很多。他的手指堵住了破口，為縫合爭取到了一個無血的視野。
「書記，看看刀口。」
他側了側身，讓張鈞儒靠過來看。張鈞儒低頭看了一眼那個被手指壓住的破口。刀刃大約兩厘米寬，斜斜地切入了右心室壁，刀口邊緣整齊，沒有被撕扯過的痕跡。張鈞儒看了一會兒，直起腰來，朝劉奇點了點頭。
器械護士遞上帶墊片的無創縫線。
劉奇用左手示指繼續壓著破口，右手接過持針器，在刀口左側的心肌上進針。針尖穿過心肌全層，從右側出針，墊片壓在心肌表面。他縫得很深，但手很穩，絲毫沒有穿透心內膜。
第一根褥式縫合線拉緊了，墊片壓在心肌表面，把刀口的一側收攏。隨即是第二針，第三針，第四針。四根縫線交叉著穿過心肌，每根都帶著一個小小的聚四氟乙烯墊片，像是四座微小的橋，橫跨在刀口兩側。當他把最後一根縫線拉緊的時候，出血終於從涌流變成了滲出。
劉奇鬆開手指，用紗布輕輕按了一下縫合口。紗布上只留下了一點點暗紅色的印記，沒有新的涌血。
他退後半步，看了一眼監護儀。心率比剛才慢了一些，血壓在緩慢回升，血氧飽和度的數字也在往上走。麻醉醫生已經在快速輸血，血漿和紅細胞懸液通過兩路靜脈通路同時滴入。
張鈞儒一直站在一助的位置上，偶爾遞一把器械，偶爾用吸引器吸走術野里少量的滲血，更多時候只是安靜地看著劉奇操作，目光落在他手中的持針器和縫線上。他的眼睛還是紅的，但淚已經幹了，干在睫毛根部，結成一粒粒極小的白點。
他此刻也微微仰起頭，看向心電監護儀。
我們知道，心臟的跳動是不受自己的意識控制的，並不是我想要讓它一分鐘跳幾次它就跳幾次。這是因為心臟的跳動是通過內部的傳導系統控制的，竇房結就像心臟里一個自帶的微型發電機，能自主有節律地發出電信號，而這些電信號通過心臟內在的傳導系統傳輸至各處，控制著心臟各處肌肉的收縮舒張，也就產生了一次次心跳。
在這樣嚴重的心臟外傷中，相比出血，張鈞儒實則更怕損傷到了心臟的電傳導系統，那麼以現今的醫學手段是不能拯救的。而出血，相對而言還更好處理一些，失血多，那及時擴容輸血便是。
手術進行到了現在，心電監護儀上的數據讓人安心，張鈞儒緊咬著的牙關終於鬆動了一些。
江拙勉也跟自己的老師有著同樣的判斷，他看向手術台上的那個自己，呼吸機在安靜地送氣，監護儀上的波形平平穩穩地走著，滴答滴答的，規律而有力。
劉奇看了一眼張鈞儒的面色，而後開口，「關胸吧。」
張鈞儒微微點頭。
劉奇接過器械護士遞來的持針器，開始逐層關閉胸腔。肋間肌用可吸收線間斷縫合，一針一針地穿過被撐開的肌層。皮下組織用細線對合，皮膚用皮內縫合法關閉，縫到最後幾針的時候，他的動作已經比之前快了一些。
監護儀上的數字一直在往好的方向走。血壓穩住了，心率也從原來的紊亂跳回了竇性節律，血氧飽和度在緩慢爬升。整個手術室里的人都不自覺地鬆了一口氣。
忽地。
心電監護儀忽然發出一聲尖銳的警報。那聲音刺耳極了，像是有人用鐵釘在玻璃上猛地劃了一下。
所有人在那一瞬間都僵住了。劉奇的手停在半空中，針還夾在持針器里，他的視線飛快地轉向監護儀。屏幕上那條原本規律的波形驟然變成了一條平直的線，偶爾有幾下極淺極淺的顫動，像是心臟掙扎著想要跳，卻怎麼也跳不起來。血氧飽和度的數字在幾秒之內急速往下掉，血壓計的讀數消失了，屏幕上只留下一串閃爍的零。
「心臟停跳了！」麻醉醫生轉過頭來，急得大喊。
劉奇的持針器掉在托盤裡，發出一聲清脆的響。他猛地上前一步，伸手去摸患者的頸動脈。手指按在頸側，什麼也摸不到。
他把手收回來，轉頭看了一眼張鈞儒。
「馬上開胸！」
劉奇沒有猶豫。他拿起手術刀，把剛剛縫好的切口重新切開。皮內縫合的線被刀鋒挑斷，皮膚和皮下組織一層一層地重新打開。肋間肌的縫線被剪斷，胸骨撐開器重新卡進肋間隙，把胸腔再次撐開。
心臟安靜地躺在心包里，顏色發暗，表面沒有一絲搏動。它像是被什麼東西抽空了所有的力氣，就那麼軟塌塌地停在那裡，連那幾下極淺的顫動都沒有了。
張鈞儒把左手伸進胸腔里。
他的手掌很大，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是一雙拿了幾十年手術刀的手。他把手掌覆在心臟上，手指輕輕收攏，把整顆心臟握在掌心裡。
心臟是溫熱的，還帶著江拙勉的體溫，表面有一層薄薄的潤滑液，摸上去又滑又軟。他感受了一下掌心裡那顆心臟的質地，然後開始按壓。
他的手法很標準。拇指放在心臟的前壁，其餘四指托在後壁，拇指和手指相對著用力，把心臟擠壓在掌心裡。每一次擠壓都精確地落在心室的位置，把血液從心室里擠出去，然後放鬆，讓心臟重新充盈。
手術室里很安靜，只剩下心臟按壓時那種輕微的、悶悶的聲響，和監護儀那聲已經變了調的持續警報。劉奇站在旁邊，手裡拿著準備好的腎上腺素，隨時準備推注。麻醉醫生在另一側持續推血，兩路靜脈通路都在以最快的速度灌注。所有人都盯著張鈞儒的手，盯著那顆在他掌心裡被一下一下擠壓的心臟。
五分鐘過去了，已經過了搶救的黃金節點。
張鈞儒手上的動作還在繼續，他的手指開始發酸，前臂的肌肉在微微顫抖，汗水從額角順著鬢邊往下淌，在口罩的邊緣洇出一小片深色。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那顆心臟上，眼睛裡的哀傷和焦灼混在一起，燒成了一種深沉的痛苦。他咬著牙，牙關繃得緊緊的，隔著口罩都能看見他下頜骨兩側的肌肉在一下一下地跳動。
又過了幾分鐘。劉奇看了一眼張鈞儒，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沒有說。他轉頭看向麻醉醫生，麻醉醫生無聲地搖了搖頭。
「書記。」劉奇終於開口了，聲音很輕，「已經快十五分鐘了。」
張鈞儒沒有回話。
「心肌本身可能已經……」
他沒有抬頭，目光一直釘在那顆心臟上。他的睫毛濕了，不知是汗還是別的什麼。
他把手從胸腔里退出來。他的手在微微發顫，指尖上沾著血和心包液，在無影燈下泛著一層濕漉漉的光。他把手伸向器械護士，護士遞過一支注射器。他把注射器接過來，把針頭對準心臟前壁，刺入心肌，緩緩注入了一支腎上腺素。
這一次，張鈞儒把按壓頻率提升到了一百一十次，呼吸漸漸變得又急又重。
還是沒有反應。
終於，他慢慢鬆開了手，讓那顆心臟安靜地躺回心包里。
手緩緩退出來，手套上全是血，暗紅色的，順著指尖往下滴。他站在那裡，像一尊被定格了的雕像。手術室里沒有人說話。監護儀的警報還在響，一聲一聲，尖銳而漫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