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前世？2
光里那些模糊的人影一個個退遠了，聲音也慢慢淡去了，如同褪去的潮水一般，尋覓不到蹤跡。
江拙勉站在原地，腳下的實感忽然變得不太真切，像是踩在一艘緩緩沉下去的船上。四周的亮度開始變暗，顏色從白轉成灰，又從灰轉成一種他更熟悉的亮度。
那是日光燈管的白，醫院走廊里永遠亮著，白得沒有溫度的光。
他發現自己站在一條走廊里。
走廊不長，牆壁刷著淺藍色的乳膠漆，地面是灰色的PVC地板，靠牆擺著一排銀色的輪椅，椅面上有幾道淺淺的劃痕。
走廊的盡頭是一扇半開的門，門上掛著一塊牌子，上書心血管二病區幾個大字。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穿著一件白大褂，胸前別著一枚胸牌，上面有他的照片和名字。手裡攥著一份交班記錄，鋼筆還夾在記錄本中間。
他的腿有些發沉，膝蓋微微發酸，那是站了一整夜的證明。他剛值完一個夜班。他知道自己應該先回家睡覺，但腦子裡還想著學生發給他的那組實驗數據。
數據不對，三次重複實驗做下來都有問題，他得去實驗室看一眼，看看具體說明情況。
江拙勉剛從辦公室出來，走了沒幾步，迎面撞上了一個人。
那個人站在樓梯口的消防門旁邊，像是等了很久，看見他出來便迎了上來。
那人五十多歲，中等個頭，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夾克衫，拉鏈拉到一半，露出裡面那件洗得有些發黃的白色圓領衫。他的臉上焦灼，那是被生活磋磨得沒了辦法才會顯現出的疲態。他的眼袋很重，嘴唇乾裂，兩隻手在身前絞著，指甲縫裡嵌著一些黑色的東西，應當是長期從事汽車修理工作留下的印記。
江拙勉認得他。或者說，他正在慢慢想起來。
他叫孫鵬，二十多年的高血壓病史，一直以來也沒有規律吃藥控制血壓。一年前突發急性心衰住進了他們醫院，120送到醫院來時患者已經出現端坐呼吸，且雙肺滿布濕囉音，再加上雙下肢重度水腫，情況很兇險。
當時正是江拙勉把他收進來的，應用了利尿劑和血管擴張藥物後，硬是把人從急性心衰的關口拉了回來。
住院沒多長時間，症狀控制住了，江拙勉看他恢復得不錯便讓他出院了。
或許是經過這麼一遭後，也明白還是要規律用藥了，江拙勉一個多月沒有再看見他了。
只是後來，孫鵬又到醫院來找他了。
這一次不是因為心衰復發，是因為商業醫療保險。
他在幾年前買了一份保險，只是他拿著住院病歷去申請賠付，保險公司看了病歷後拒賠了。
理由是，病歷上記載的高血壓病史有二十多年，屬於投保前已存在的既往病症，不符合合同中投保時身體健康的約定。
孫某不服，說保險公司當初賣保險的時候根本沒問過他有沒有高血壓，現在出了事就找藉口不賠。保險公司不管這些，拒賠通知發了一次又一次，孫某跑了幾趟，最後被逼得沒有辦法，便回頭來找江拙勉了。
他來找江拙勉的目的就只有一個，那就是求他把病歷上的高血壓病史改短一些，改成「近期發現」，或者乾脆刪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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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為什麼認為只要江醫生肯幫忙，他就能拿到那筆賠款。那筆錢對他來說實在是太重要了，家裡老母親住院要錢，兒子上大學來年要交的學費也還沒湊齊。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眼淚在眼眶裡打轉，聲音發抖，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壓垮了，只剩下最後一口氣在撐著。
但病歷是不能改的。
江拙勉不止一次跟他解釋過，病歷是具有法律效力的文書，上面的每一句話，都是要經得起查證的。他改了，就是偽造文書，丟工作都是輕的，吊銷執照，甚至吃官司都有可能。更何況，改了之後理賠就是騙保，那又是另外一個性質的問題了。
他把這些道理掰開了揉碎了講給孫鵬聽，只是孫鵬根本聽不進去。或者說，他聽進去了，但他不願意接受。因為除了這條路，他已經沒有別的辦法了。
今天孫鵬又攔住了江拙勉。
「江醫生，您再想想辦法，求您了。」他的聲音壓得很低，「我知道我給您添麻煩了，但是我真的沒辦法了。求你就幫我改一下吧。」
江拙勉站住。
他太累了，昨晚的夜班幾乎沒怎麼睡，凌晨三點還起來處理了一個房顫的病人，眼睛酸得快要睜不開。
他看著孫鵬的臉，那張臉上寫滿了絕望和疲憊，眼角的皺紋像是刀刻的一樣深。他明白他的處境，也知道那筆賠款對他意味著什麼。
但他不能改。
也沒法改。
「孫叔，」他用了這個稱呼，想讓他覺得親近一些，「我跟您解釋過了，病歷真的不能改。我要是給您改了，那是違法的。而且保險公司也可以查您的藥物購買記錄，這樣您也拿不到錢，還要承擔法律責任。如果您真的需要錢的話，或許可以聯繫康樂醫療福利基金會，他們或許可以給您一些幫助。」
孫某的嘴唇抖了一下。
他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又把話咽了回去。兩隻手攥在身側，指節發白。
他盯著江拙勉看了幾秒，忽然膝蓋一軟，整個人跪了下去。他就那樣跪在走廊的灰色地板上，兩隻手抱住江拙勉的腿，頭低下去，肩膀一抽一抽地顫抖起來，「江醫生……我求你了……就這一次……你救救我們一家……」
江拙勉彎下腰，伸手去扶他的胳膊。孫鵬的手臂肌肉繃得緊緊的，他用了很大的力氣才把孫鵬從地上拉起來，扶著他站好。
只見他眼眶通紅，眼淚從眼角滑下來，沿著鼻翼淌進嘴角。他沒有去擦，只是看著江拙勉，那個眼神里全是哀求，像一隻被逼到角落裡的老狼，只要能活下去，什麼都願意做。
「孫叔，您到椅子上坐一會兒。」江拙勉說，聲音很輕，「您冷靜一下。我確實不能幫您改病歷，我幫您問問醫院的醫務科，看他們有沒有什麼建議。」
雖然病歷不能改，但他可以去問問醫務科，能不能出具一個什麼證明，或者幫孫某聯繫一下醫院的社工，看有沒有其他的救助渠道。
他專注地為他想辦法，卻不知道孫鵬自大聽見了醫務科就想著江拙勉要把這個爛攤子丟給別人，而醫務科一聽就不可能給他想到辦法。
他沒有注意到孫鵬的眼睛裡不知到什麼時候染上了滔天的恨意。
就是這個人，一開始要是不這樣寫就什麼問題都沒有！
寫上了還不願意給他改，不過是動動手指的事！
只一味推脫！
要是到那什麼勞什子醫務科，科里那麼多人不久都知道他有高血壓了嗎？！
還想把他害得更慘！
右手不知什麼時候伸進夾克衫內側口袋的。
孫某的手從口袋裡抽出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樣東西。
一柄水果刀。
不鏽鋼的刀柄，刀刃大概十厘米長，是超市里十幾塊錢一把的那種。刀光在日光燈下閃過金屬的光芒。
江拙勉的餘光捕捉到了那道光，但他的身體跟不上。他剛值完夜班，反應比平時慢了不止一拍。他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想與他保持安全距離。
孫鵬紅著眼睛沖了上來。
他握著刀，朝著江拙勉的胸口捅了過去。
那一刀帶著一種被逼到盡頭之後的失控。
刀刃從第五肋間刺了進去，貼著胸骨左緣。
江拙勉感覺到胸口像是多了些東西，悶悶的，沉沉的，然後是一陣從里往外翻湧的劇痛。他低下頭，看見那柄水果刀的木柄還露在外面，插在他的胸前。血從刀柄周圍滲出來，先是一點，然後是一片，很快就把白大褂的前襟染紅了一大塊。
孫某的手還握著刀柄，整個人僵住了。
他像是被自己做的事嚇傻了，呆立在原地，眼睛瞪得很大，瞳孔縮成兩個小黑點。他的嘴唇在動，但什麼聲音也發不出來。過了幾秒，他猛地鬆開手，往後退了兩步，後背撞在椅子上，整個人跌坐下去。
一股從胸腔最深處翻卷而來的劇痛淹沒了他。他感覺自己的心臟在那一瞬間停止了跳動，然後立即啟動了應急方案，以一種紊亂的、毫無章法的節奏狂跳起來。他的耳朵里嗡地響了一陣，世界變得很安靜，所有的聲音都像是被水淹沒了，模模糊糊的，隔著一層厚厚的棉絮。
內臟感覺神經實則應當是對刀割樣疼痛感受是十分遲鈍的，江拙勉想，但是為什麼還是這麼痛啊！
他仿佛能感受到血液通過右心室的破口不斷往外湧出，灼燒得他的肺臟也變得滾燙。
「媽媽~」
他終於支持不住，靠著牆慢慢往下滑，後背蹭著淺藍色的乳膠漆牆面，在牆上留下一道暗紅色的拖痕。滑坐到地上，一隻手捂著胸口的刀柄，另一隻手撐著地板。他感覺到血從指縫裡往外涌，溫熱的，黏稠的，沿著手背滴在地板上，一滴一滴地匯成一小攤。
他的眼前開始一陣一陣發黑，視野的邊緣在慢慢縮小，應當是失血過多的緣故。
走廊里的燈管還在亮著，但那道白光變得越來越遙遠。
一聲被嚇壞了的悽厲慘叫。
終於有人發現了這邊的情況。
他看見有白大褂的身影從走廊盡頭跑過來，蹲在他面前，按住他的胸口，跟他說著什麼。應當是自己的一個同事吧。他聽不清那個人的話，只看見他的嘴在動。
在失去意識之前，他的最後一個念頭是，「沒想到自己就是干心外的，最後也要回到心外去。」他自嘲地笑笑，眼角溢出一滴晶瑩的淚，「還沒有跟家人道別，父親母親和哥哥知道了該有多難受啊。」
他慢慢閉上眼睛。
......
江拙勉站在原地，腳下的實感忽然變得不太真切，像是踩在一艘緩緩沉下去的船上。四周的亮度開始變暗，顏色從白轉成灰，又從灰轉成一種他更熟悉的亮度。
那是日光燈管的白，醫院走廊里永遠亮著，白得沒有溫度的光。
他發現自己站在一條走廊里。
走廊不長，牆壁刷著淺藍色的乳膠漆，地面是灰色的PVC地板，靠牆擺著一排銀色的輪椅，椅面上有幾道淺淺的劃痕。
走廊的盡頭是一扇半開的門，門上掛著一塊牌子，上書心血管二病區幾個大字。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穿著一件白大褂，胸前別著一枚胸牌，上面有他的照片和名字。手裡攥著一份交班記錄，鋼筆還夾在記錄本中間。
他的腿有些發沉，膝蓋微微發酸，那是站了一整夜的證明。他剛值完一個夜班。他知道自己應該先回家睡覺，但腦子裡還想著學生發給他的那組實驗數據。
數據不對，三次重複實驗做下來都有問題，他得去實驗室看一眼，看看具體說明情況。
江拙勉剛從辦公室出來，走了沒幾步，迎面撞上了一個人。
那個人站在樓梯口的消防門旁邊，像是等了很久，看見他出來便迎了上來。
那人五十多歲，中等個頭，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夾克衫，拉鏈拉到一半，露出裡面那件洗得有些發黃的白色圓領衫。他的臉上焦灼，那是被生活磋磨得沒了辦法才會顯現出的疲態。他的眼袋很重，嘴唇乾裂，兩隻手在身前絞著，指甲縫裡嵌著一些黑色的東西，應當是長期從事汽車修理工作留下的印記。
江拙勉認得他。或者說，他正在慢慢想起來。
他叫孫鵬，二十多年的高血壓病史，一直以來也沒有規律吃藥控制血壓。一年前突發急性心衰住進了他們醫院，120送到醫院來時患者已經出現端坐呼吸，且雙肺滿布濕囉音，再加上雙下肢重度水腫，情況很兇險。
當時正是江拙勉把他收進來的，應用了利尿劑和血管擴張藥物後，硬是把人從急性心衰的關口拉了回來。
住院沒多長時間，症狀控制住了，江拙勉看他恢復得不錯便讓他出院了。
或許是經過這麼一遭後，也明白還是要規律用藥了，江拙勉一個多月沒有再看見他了。
只是後來，孫鵬又到醫院來找他了。
這一次不是因為心衰復發，是因為商業醫療保險。
他在幾年前買了一份保險，只是他拿著住院病歷去申請賠付，保險公司看了病歷後拒賠了。
理由是，病歷上記載的高血壓病史有二十多年，屬於投保前已存在的既往病症，不符合合同中投保時身體健康的約定。
孫某不服，說保險公司當初賣保險的時候根本沒問過他有沒有高血壓，現在出了事就找藉口不賠。保險公司不管這些，拒賠通知發了一次又一次，孫某跑了幾趟，最後被逼得沒有辦法，便回頭來找江拙勉了。
他來找江拙勉的目的就只有一個，那就是求他把病歷上的高血壓病史改短一些，改成「近期發現」，或者乾脆刪掉。
【記住本站域名𝕿𝖂看書📕𝖘𝖍𝖚.𝖙𝖜】
他不知道為什麼認為只要江醫生肯幫忙，他就能拿到那筆賠款。那筆錢對他來說實在是太重要了，家裡老母親住院要錢，兒子上大學來年要交的學費也還沒湊齊。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眼淚在眼眶裡打轉，聲音發抖，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壓垮了，只剩下最後一口氣在撐著。
但病歷是不能改的。
江拙勉不止一次跟他解釋過，病歷是具有法律效力的文書，上面的每一句話，都是要經得起查證的。他改了，就是偽造文書，丟工作都是輕的，吊銷執照，甚至吃官司都有可能。更何況，改了之後理賠就是騙保，那又是另外一個性質的問題了。
他把這些道理掰開了揉碎了講給孫鵬聽，只是孫鵬根本聽不進去。或者說，他聽進去了，但他不願意接受。因為除了這條路，他已經沒有別的辦法了。
今天孫鵬又攔住了江拙勉。
「江醫生，您再想想辦法，求您了。」他的聲音壓得很低，「我知道我給您添麻煩了，但是我真的沒辦法了。求你就幫我改一下吧。」
江拙勉站住。
他太累了，昨晚的夜班幾乎沒怎麼睡，凌晨三點還起來處理了一個房顫的病人，眼睛酸得快要睜不開。
他看著孫鵬的臉，那張臉上寫滿了絕望和疲憊，眼角的皺紋像是刀刻的一樣深。他明白他的處境，也知道那筆賠款對他意味著什麼。
但他不能改。
也沒法改。
「孫叔，」他用了這個稱呼，想讓他覺得親近一些，「我跟您解釋過了，病歷真的不能改。我要是給您改了，那是違法的。而且保險公司也可以查您的藥物購買記錄，這樣您也拿不到錢，還要承擔法律責任。如果您真的需要錢的話，或許可以聯繫康樂醫療福利基金會，他們或許可以給您一些幫助。」
孫某的嘴唇抖了一下。
他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又把話咽了回去。兩隻手攥在身側，指節發白。
他盯著江拙勉看了幾秒，忽然膝蓋一軟，整個人跪了下去。他就那樣跪在走廊的灰色地板上，兩隻手抱住江拙勉的腿，頭低下去，肩膀一抽一抽地顫抖起來，「江醫生……我求你了……就這一次……你救救我們一家……」
江拙勉彎下腰，伸手去扶他的胳膊。孫鵬的手臂肌肉繃得緊緊的，他用了很大的力氣才把孫鵬從地上拉起來，扶著他站好。
只見他眼眶通紅，眼淚從眼角滑下來，沿著鼻翼淌進嘴角。他沒有去擦，只是看著江拙勉，那個眼神里全是哀求，像一隻被逼到角落裡的老狼，只要能活下去，什麼都願意做。
「孫叔，您到椅子上坐一會兒。」江拙勉說，聲音很輕，「您冷靜一下。我確實不能幫您改病歷，我幫您問問醫院的醫務科，看他們有沒有什麼建議。」
雖然病歷不能改，但他可以去問問醫務科，能不能出具一個什麼證明，或者幫孫某聯繫一下醫院的社工，看有沒有其他的救助渠道。
他專注地為他想辦法，卻不知道孫鵬自大聽見了醫務科就想著江拙勉要把這個爛攤子丟給別人，而醫務科一聽就不可能給他想到辦法。
他沒有注意到孫鵬的眼睛裡不知到什麼時候染上了滔天的恨意。
就是這個人，一開始要是不這樣寫就什麼問題都沒有！
寫上了還不願意給他改，不過是動動手指的事！
只一味推脫！
要是到那什麼勞什子醫務科，科里那麼多人不久都知道他有高血壓了嗎？！
還想把他害得更慘！
右手不知什麼時候伸進夾克衫內側口袋的。
孫某的手從口袋裡抽出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樣東西。
一柄水果刀。
不鏽鋼的刀柄，刀刃大概十厘米長，是超市里十幾塊錢一把的那種。刀光在日光燈下閃過金屬的光芒。
江拙勉的餘光捕捉到了那道光，但他的身體跟不上。他剛值完夜班，反應比平時慢了不止一拍。他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想與他保持安全距離。
孫鵬紅著眼睛沖了上來。
他握著刀，朝著江拙勉的胸口捅了過去。
那一刀帶著一種被逼到盡頭之後的失控。
刀刃從第五肋間刺了進去，貼著胸骨左緣。
江拙勉感覺到胸口像是多了些東西，悶悶的，沉沉的，然後是一陣從里往外翻湧的劇痛。他低下頭，看見那柄水果刀的木柄還露在外面，插在他的胸前。血從刀柄周圍滲出來，先是一點，然後是一片，很快就把白大褂的前襟染紅了一大塊。
孫某的手還握著刀柄，整個人僵住了。
他像是被自己做的事嚇傻了，呆立在原地，眼睛瞪得很大，瞳孔縮成兩個小黑點。他的嘴唇在動，但什麼聲音也發不出來。過了幾秒，他猛地鬆開手，往後退了兩步，後背撞在椅子上，整個人跌坐下去。
一股從胸腔最深處翻卷而來的劇痛淹沒了他。他感覺自己的心臟在那一瞬間停止了跳動，然後立即啟動了應急方案，以一種紊亂的、毫無章法的節奏狂跳起來。他的耳朵里嗡地響了一陣，世界變得很安靜，所有的聲音都像是被水淹沒了，模模糊糊的，隔著一層厚厚的棉絮。
內臟感覺神經實則應當是對刀割樣疼痛感受是十分遲鈍的，江拙勉想，但是為什麼還是這麼痛啊！
他仿佛能感受到血液通過右心室的破口不斷往外湧出，灼燒得他的肺臟也變得滾燙。
「媽媽~」
他終於支持不住，靠著牆慢慢往下滑，後背蹭著淺藍色的乳膠漆牆面，在牆上留下一道暗紅色的拖痕。滑坐到地上，一隻手捂著胸口的刀柄，另一隻手撐著地板。他感覺到血從指縫裡往外涌，溫熱的，黏稠的，沿著手背滴在地板上，一滴一滴地匯成一小攤。
他的眼前開始一陣一陣發黑，視野的邊緣在慢慢縮小，應當是失血過多的緣故。
走廊里的燈管還在亮著，但那道白光變得越來越遙遠。
一聲被嚇壞了的悽厲慘叫。
終於有人發現了這邊的情況。
他看見有白大褂的身影從走廊盡頭跑過來，蹲在他面前，按住他的胸口，跟他說著什麼。應當是自己的一個同事吧。他聽不清那個人的話，只看見他的嘴在動。
在失去意識之前，他的最後一個念頭是，「沒想到自己就是干心外的，最後也要回到心外去。」他自嘲地笑笑，眼角溢出一滴晶瑩的淚，「還沒有跟家人道別，父親母親和哥哥知道了該有多難受啊。」
他慢慢閉上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