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沈家,沒有離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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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繼續維持著這層薄如蟬翼的「責任」與「協議」的紗幕,與她相敬如賓,保持適當的距離,直到孩子平安出生,然後……或許如她最初所願,給她一筆豐厚的補償,放她帶著孩子離開,從此兩不相欠?

  這個念頭剛一在腦海中浮現,心口便傳來一陣陌生的、沉悶的窒痛,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呼吸都為之一滯。

  不,幾乎是在念頭升起的瞬間,他就本能地、強烈地否決了這個選項。

  光是想像她帶著他的孩子,消失在他的世界,去往一個他無法觸及的地方,未來可能與另一個男人組建家庭,就讓沈斯年感到一種難以忍受的煩躁和……一絲近乎恐慌的涼意。

  那麼,另一種可能呢?

  撕開這層自欺欺人的薄紗,承認這份早已偏離預設軌道的關注和在意,不僅僅是出於責任,不僅僅是出於對孩子母親的照顧,而是……對她這個人本身,產生了某種超乎預期的、強烈的、名為「心動」的情感?

  這個認知讓沈斯年的呼吸再次微滯。

  他習慣了掌控全局,習慣了冷靜分析利弊,習慣了將一切可能影響判斷的情感因素排除在決策之外。

  「動心」?這個詞對他而言太過陌生,也太過危險。

  它意味著失控的可能,意味著軟肋的出現,意味著他多年來構建的、堅不可摧的理性世界,闖入了一個無法用邏輯、規則和利益去衡量的巨大變數。

  而這個變數,偏偏是一個看起來如此脆弱、卻又異常堅韌的蘇橙。

  書房的門被輕輕叩響,聲音不大,卻在這寂靜的深夜裡格外清晰,打斷了他紛亂如麻的思緒。

  「進。」沈斯年迅速收斂了臉上所有外露的情緒,將掌心的項鍊不著痕跡地放回抽屜,合上。

  當他抬起頭時,已然恢復了一貫的沉穩冷峻,仿佛剛才那些激烈的內心掙扎從未發生。

  門被緩緩推開,進來的不是管家或任何傭人,而是沈老爺子。

  老人穿著一身深藍色的真絲睡衣,外罩一件同色系的羊絨開衫,手中拄著一根光滑溫潤的黃花梨手杖,步履雖緩卻異常穩健地走了進來。

  歲月在他臉上刻下了深深的紋路,但那雙眼睛卻依舊銳利如鷹隼,清明睿智,仿佛能穿透一切表象,直抵人心深處。

  沈斯年立刻起身,快步上前,伸出手臂欲攙扶:「爺爺,這麼晚了,您怎麼還沒休息?是有哪裡不舒服嗎?」

  他的語氣裡帶著對長輩真切的關切。

  沈老爺子擺擺手,示意他不用扶,自己走到書桌對面的單人沙發上,從容坐下,手杖輕輕點在地毯上,發出沉悶的輕響。

  「人老了,覺就少了。看你書房的燈還亮著,過來瞧瞧。」

  他的聲音平緩,帶著歷經滄桑後的厚重與沉澱,目光在寬敞的書房裡緩緩掃過,掠過那些價值不菲的古董和藏書,最終落在沈斯年臉上,帶著審視,也帶著長輩特有的、洞悉世情的瞭然。

  沈斯年聞言,為爺爺倒了一杯溫度適宜的清水,放在他手邊的酸枝木小几上,然後恭敬地在旁邊的單人沙發上坐下,背脊挺直,是聆聽訓示的姿態。

  「爺爺有事吩咐?」

  沈老爺子沒有立刻說話,而是端起水杯,慢慢啜飲了一口,目光沉靜地落在孫子的臉上,仿佛在斟酌詞句,又仿佛早已瞭然於心。

  書房內一時寂靜,只有古董座鐘發出規律而輕微的滴答聲。

  「斯年啊,」老爺子放下水杯,雙手交疊放在手杖頂端,聲音依舊平緩,卻字字清晰,敲在人心上,「你跟爺爺說實話,你對蘇橙那孩子,到底是怎麼想的?」

  沈斯年心頭微凜,像被一道無形的閃電掠過,但面上卻不動聲色,維持著慣常的冷靜:「爺爺,她是我的妻子,法律上我們已經結婚。她懷了沈家的孩子,於情於理,我都會對她負責,照顧好她和孩子。」

  回答得滴水不漏,依然是那套「責任論」。

  「負責,負責。」沈老爺子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目光深邃地看著他,嘴角似乎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意味深長的弧度,「你從把她帶回來,不顧一切閃電領證,再到這些日子事無巨細地照料,跟爺爺說的最多的就是『負責』。沈家的男人,有擔當,負責任,這是祖訓,是刻在骨子裡的東西,是好事。但,」 他話鋒一轉,語氣加重了些,「你是我沈振華的孫子,是我一手帶大、悉心培養的繼承人,你心裡頭那點彎彎繞繞,那些連你自己都未必看得分明的思緒,真以為爺爺老了,眼花了,看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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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斯年沉默了下來。在爺爺這樣歷經風雨、目光如炬的長者面前,任何偽裝和掩飾都顯得幼稚而徒勞。

  他垂下眼帘,看著地毯上繁複的花紋,沒有反駁。

  「蘇橙那孩子的底細,你查了,我這邊也讓人略微了解了一下。」沈老爺子緩緩道,語氣里沒有責備,只有平靜的陳述,「出身是清苦了些,父母早逝,獨自拉扯重病的妹妹,這些年吃了不少苦,受了不少委屈。但難得的是,品性乾淨,骨頭硬,有韌性,也有靈氣。不是那種攀龍附鳳、心術不正、只盯著沈家財富的虛榮女子。這一點,你眼光不錯,沒看走眼。」

  他給了蘇橙一個中肯的評價。

  沈斯年微微頷首,算是承認。

  爺爺的調查結果與他所知基本吻合,甚至可能更細緻。

  「今天爺爺過來,不是要干涉你的私事,更不是來興師問罪。」沈老爺子的聲音嚴肅了幾分,帶著一家之主的威嚴和過來人的通透,「但有幾句話,趁著你還沒完全把自己繞進去,得跟你掰扯清楚。」

  沈斯年坐直了身體,做出認真聆聽的姿態。

  「第一,」老爺子豎起一根手指,目光炯炯,「沈家,到了你這一代,已經不需要靠什麼商業聯姻、政治婚姻來穩固地位,錦上添花了!你是我沈振華的孫子,是沈氏未來唯一的掌舵人,你自己就是最大的底氣和倚仗!你有足夠的資本和能力,去選擇自己真正喜歡、真正願意共度一生的人。至於門當戶對——」 老爺子頓了頓,嘴角那抹傲然的弧度更加明顯,「若真論起門當戶對,別說深市,就算放眼整個華夏,能有幾家真正與我們沈家『門當戶對』?我們沈家積攢幾代的底蘊,早就不需要靠姻親關係來保駕護航了!你娶誰,關鍵是你心裡有沒有她,願不願意對她好,能不能和她過到一塊兒去!別的,都是虛的!」

  這番話,如同重錘,敲在沈斯年心上。

  一直以來,家族責任、企業利益像無形的枷鎖,雖然從未明言,卻潛移默化地影響著他的許多選擇。

  爺爺今天,卻親手替他卸下了這層枷鎖。

  「第二,」沈老爺子豎起第二根手指,目光變得格外銳利,如同出鞘的利劍,直直看進孫子深邃的眼眸深處,「你既然娶了人家,不管當初是出於什麼原因,是意外也好,是順勢而為也罷,法律上,她就是你的妻子,是我們沈家將來會上族譜、會明媒正娶的孫媳婦!我沈家,自你太爺爺那輩起,到我,到你父親,祖上至今,就沒有『離婚』這一說!娶進門,就是一輩子的事,是風雨同舟、生死與共的伴侶!你肩上有責任,對家族,對企業,對你的妻子,對你未來的孩子,都一樣重!別把你在商場上學的那套權衡利弊、算計得失,帶到婚姻裡頭來!家不是生意場,妻子不是合作方!」

  「祖上至今,沒有離婚這一說……娶進門,就是一輩子的事。」 這句話像驚雷,在沈斯年耳邊炸響。

  他一直用「協議」、「責任」來界定這段婚姻,潛意識裡或許還存著「將來或許可以好聚好散」的念頭。

  但爺爺的話,斬釘截鐵地斷絕了這種可能。

  沈家的婚姻,是承諾,是盟約,是一生一世。

  這個認知,讓他心頭巨震,卻也仿佛撥開了最後一絲迷霧。

  「第三,」老爺子的語氣稍微緩和了一些,帶上了一絲過來人的感慨和不易察覺的溫情,他看著眼前這個從小優秀到大的孫子,緩聲道,「斯年,你是沈氏繼承人,是未來要扛起整個集團的人,爺爺從小教你克己復禮,教你沉穩持重,教你喜怒不形於色,是讓你有超乎常人的自控力,有擔得起江山社稷的胸襟和擔當!不是讓你跟自己的妻子也劃清界限,保持距離。夫妻之間,若只剩下責任和客氣,那日子還有什麼滋味?你是聰明孩子,有些道理,不用爺爺說得太透。」

  最後這句,沈老爺子說得頗重,手中的黃花梨手杖在地板上輕輕一頓,發出沉悶卻清晰的聲響,在寂靜的書房裡迴蕩。

  沈斯年渾身一震,仿佛被一道無形的閃電劈中,那些纏繞了他許久的困惑、猶豫、自我欺騙和刻意維持的疏離,在爺爺這番直白而犀利的、剝開所有表象的話語下,瞬間變得清晰無比,也顯得……幼稚而可笑。

  是啊,他在糾結什麼?

  在掩飾什麼?

  在害怕什麼?

  用「責任」做堅固的盾牌,用「協議」當合理的藉口,將她名正言順地留在身邊,納入自己的領地,卻又不敢靠得太近,怕失控,怕暴露內心那點連自己都羞於承認的悸動和渴望。

  他像個技藝拙劣的演員,在自己編寫的劇本里掙扎表演,卻忘記了最根本的一點——他早已入戲,且從未想過離場。

  所謂的「責任」,不過是遮掩真心的幌子;所謂的「協議」,不過是靠近她的台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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