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他的橙橙，令人心疼
幸好。
這種令人窒息的等待，並沒有持續太久。
大約只過了幾分鐘。
那扇厚重的、冰冷的 ICU 大門，再次被從裡面打開。
李醫生走了出來。
她臉上帶著無法掩飾的、長時間高度緊張和勞累後的疲憊，眼下的青黑比之前更重。
但她的眼神，是輕鬆的，甚至帶著一絲醫學見證奇蹟後的、如釋重負的感慨。
看到沈斯年，她點了點頭，語氣平和而肯定。
「沈總，您回來了。少夫人確實甦醒了，這不是幻覺。意識清楚，能進行簡單的眼神交流和輕微的肢體回應。這……真是個奇蹟。」
聽到「奇蹟」二字，從權威的、冷靜的李醫生口中，如此清晰地、肯定地說出。
沈斯年一直緊繃到極致、仿佛下一秒就會徹底斷裂的神經。
終於。
徹底地，鬆了下來。
一股酸澀的、滾燙的熱流，毫無預兆地，直衝眼眶，帶來尖銳的刺痛。
被他死死地、用盡全身力氣，壓了回去。
現在還不能。
他上前一步，身體因為激動和虛弱，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但很快站穩。
目光灼灼地，盯著李醫生，聲音里是毫不掩飾的急切和哀求。
「我能進去看她嗎？就一會兒！一分鐘也行！我保證，絕不出聲，絕不打擾她！我就……看一眼！」
李醫生看著他眼中那幾乎要溢出來的、混雜著狂喜、後怕、心疼和深深祈求的複雜光芒。
看著他額頭上猙獰的傷口，和一身狼狽卻執拗無比的樣子。
心中無聲地嘆了口氣，理解地點了點頭。
「可以。但時間不能太長，最多五分鐘。少夫人現在極度虛弱，需要絕對安靜的環境休息，任何情緒波動都可能對她造成負擔。」
「而且，」她看了一眼沈斯年身上，「您需要先進行嚴格的消毒，換上全套的無菌服、帽子和口罩，確保不會帶入任何細菌。」
「好！我換！現在就換！馬上！」
沈斯年沒有任何猶豫，立刻應下，語氣急迫。
「護士，帶沈總去準備。」李醫生對旁邊的護士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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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跟我來，沈先生。」護士連忙上前引導。
在護士的指引下，沈斯年以最快的速度，完成了極其嚴格的手部消毒。
然後，換上了一身寬大的、藍色的無菌隔離服，戴上了同樣藍色的帽子和口罩。
當他全身被包裹在無菌服中，只露出一雙布滿血絲、卻亮得驚人的眼睛。
當他伸出手，有些顫抖地，推開那扇沉重的 ICU 大門，走進去時——
整個世界。
仿佛都在瞬間，安靜了下來。
耳邊，只剩下自己如擂鼓般、瘋狂跳動的心跳聲。
和監護儀器發出的、規律而輕微的、象徵著生命平穩的「滴滴」聲。
空氣里，瀰漫著淡淡的、並不難聞的藥水氣息，和更濃的、醫院特有的消毒水味道。
他的目光，如同最精準的雷達，在踏入病房的瞬間，就第一時間，牢牢地鎖定了——
那張被各種冰冷、精密的儀器環繞著的，潔白的病床。
蘇橙靜靜地躺在那裡。
身上蓋著潔白的、蓬鬆的被子，只露出一張蒼白得近乎透明、仿佛輕輕一碰就會碎裂消散的小臉。
比她出手術室時，似乎……又消瘦、憔悴了一大圈。
這幾個月，他用盡心思、好不容易才將她養得有了點肉、透著健康紅暈的臉頰，再次深深地凹陷下去，顯得顴骨有些突出。
下巴，尖得讓人心頭髮緊，心疼不已。
長長的、濃密的睫毛，如同兩把脆弱的小扇子，在她緊閉的眼瞼下，投下一小片淡淡的、脆弱的陰影。
因為極度的瘦弱和蒼白，那睫毛顯得更加纖長，也更加……了無生氣。
她的鼻子上，還插著透明的氧氣管，微弱的氣流聲幾乎聽不見。
手背上，打著點滴，透明的藥液，正以極其緩慢的速度，一滴，一滴，流入她纖細的、布滿了針眼和瘀青的青色血管。
臉色，是病態的、毫無血色的蒼白。
連那兩片曾經飽滿柔軟、被他吻過無數次的唇瓣，此刻也失去了所有顏色和光澤，乾裂，灰白。
只是這樣看著。
甚至還沒有觸碰到。
沈斯年的心臟，就疼得狠狠一縮，仿佛被一隻無形的手，用盡全力攥住，擰緊。
帶來一陣窒息般的、尖銳的劇痛。
他的兔兔。
他的寶貝。
這一天一夜，這短短的二十幾個小時。
她究竟，在鬼門關前，來來回回，走了幾遭？
又獨自承受了多少，他無法想像、也無法分擔的……極致痛苦與恐懼？
他放輕腳步，仿佛怕驚擾了一個易碎的夢。
緩緩地，走到床邊。
然後，他蹲下身，讓自己的視線，與她蒼白的小臉，齊平。
他伸出手。
指尖，帶著無法控制的、細微的顫抖。
極輕，極輕地，撫上她冰涼得沒有一絲溫度的、細膩卻消瘦的臉頰。
動作小心翼翼，充滿了無盡的珍視與疼惜。
仿佛在觸碰一件失而復得、卻布滿裂痕、隨時可能徹底破碎的……稀世珍寶。
「橙橙……」
他低聲喚她，聲音嘶啞得幾乎不成調，從喉嚨深處艱難地擠壓出來。
帶著無盡的疼惜，深入骨髓的自責與愧疚，和一種失而復得、卻依舊心驚膽戰的慶幸。
「我來了……」
「對不起……我來晚了……」
「讓你……一個人，受了這麼多苦……」
他的指尖，極其輕柔地，摩挲著她冰涼的肌膚，試圖傳遞一絲微不足道的溫暖。
似乎，是聽到了他的聲音。
感受到了他指尖那熟悉而令人安心的觸感。
蘇橙纖長脆弱的睫毛，輕輕地，顫動了幾下。
如同蝴蝶掙扎著，想要扇動被打濕的翅膀。
然後。
緩緩地。
極其費力地。
睜開了眼睛。
那是一雙，依舊清澈見底，如同秋日最深淨湖水的杏眼。
只是此刻，那雙美麗的眼睛裡，盛滿了被重病和劇痛折磨後的、濃得化不開的虛弱，和一種初醒時的、茫然的空洞。
因為極度的消瘦，她的眼睛顯得更大了，大得有些驚人。
卻也失去了往日靈動的神采，只剩下一種被抽空了所有力氣的、深沉的疲憊。
她的眼珠，緩緩地轉動。
焦距，有些渙散，無法對焦。
視線，茫然地，在空氣中漂浮。
過了仿佛一個世紀般漫長的好幾秒鐘。
那渙散的目光，才終於，一點一點地，艱難地，聚攏。
落在了，近在咫尺的。
那雙，即便隔著無菌口罩，也依舊能清晰看到的——
盛滿了駭人血絲，眼底是濃重青黑，卻寫滿了毫不掩飾的深情、關切、心疼、後怕，和幾乎要滿溢出來的、深沉愛意的眼眸上。
是斯年。
即使他全身被包裹在寬大陌生的藍色無菌服里，戴著帽子和口罩，只露出一雙眼睛。
她也一眼，就認出來了。
那眼神里的光芒，她太熟悉了。
那是將她從魅色深淵中拉出的手，是御景灣別墅里為她擋開所有惡意的牆，是柏悅府無數個日夜溫柔的陪伴，是祠堂里牽著她走向祖先認可的堅定。
是她全部的安全感，和……愛。
她的嘴唇，幾不可察地，輕輕動了動。
乾裂的唇瓣摩擦，卻發不出任何清晰的聲音。
只有極其微弱的、帶著嘶啞氣聲的氣流，從唇間逸出。
似乎，想說什麼。
想問什麼。
沈斯年立刻明白了。
她在擔心。
在用盡剛剛甦醒、極其微弱的力氣，詢問。
他立刻握住她那隻沒有打點滴的、同樣冰涼纖細的手。
將她的手，輕輕地，貼在自己同樣冰涼、卻努力想傳遞溫暖的臉頰上。
用自己掌心的溫度，去溫暖她冰涼的指尖。
他看著她，望進她虛弱卻依舊清澈的眼底。
一字一句，清晰而緩慢地，告訴她。
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帶著無盡的安撫力量。
「寶寶們，沒事。」
他頓了頓，給予最肯定的信息。
「是龍鳳胎，哥哥和妹妹，都很堅強。在保溫箱裡，有最好的新生兒科醫生和護士，二十四小時照顧。他們現在，很安全，很好。」
「你別擔心。什麼都別想。」
他看著她眼中那層因為「寶寶」而驟然亮起一絲微弱光亮、卻又帶著不確定的茫然，補充道，語氣更加輕柔，帶著誘哄和承諾。
「你也要，好好的。快點，好起來。」
「我們，都在等你。寶寶們，也在等你。」
「等你好了，我們一起，去看他們。一起，接他們回家。嗯？」
聽到「寶寶們沒事」、「很安全」、「很好」這幾個字。
蘇橙眼中那層濃重的、虛弱的薄霧，似乎被一陣微風吹散了些。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如釋重負的、極其微弱的，卻真實存在的……光亮。
那光亮，雖然微弱，卻如同黑夜中最遙遠的星辰，驟然點亮了她沉寂的眼眸。
讓她整個人，似乎都……「活」了過來一絲。
她看著他，眨了眨眼。
似乎，用盡了此刻身體裡能夠調動的、全部力氣。
被他握在掌心的、冰涼的手指，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
指尖，輕輕撓了撓他的掌心。
像一片羽毛拂過。
像蝴蝶扇動翅膀。
像……一個無聲的，卻重若千鈞的回應。
一個「我知道了，我聽到了，我會努力」的回應。
只是這樣一個，微小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動作。
卻讓沈斯年，心臟狠狠一顫！
眼眶瞬間酸澀滾燙，幾乎要落下淚來。
他的橙橙。
永遠，那麼堅強，那麼善良，那麼……讓人心疼。
自己剛從鬼門關前，拖著這樣一副破敗的身體爬回來。
心裡記掛的，首先依舊是……孩子。
是他們的孩子。
他還想再說什麼。
想告訴她，他有多想她，多怕失去她。
想告訴她，他一定會讓傷害她的人，付出千百倍的代價。
想再多看看她，多握一會兒她的手，確認她真的還在，真的醒了。
但。
護士已經悄無聲息地走到床邊，看了一眼監護儀上的數據，然後輕聲提醒，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
「沈總，探視時間到了。少夫人需要絕對安靜的環境休息，不能再耗費精神了。」
沈斯年心中猛地一緊，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
萬般不舍，如同潮水般湧上心頭。
他看著蘇橙依舊蒼白虛弱、仿佛下一秒就會重新陷入沉睡的臉。
看著她因為與他對視、說話，而明顯更加疲憊、緩緩重新閉上的眼睛。
他知道，護士說得對。
她剛剛從那樣兇險的狀況中甦醒，每一分力氣都珍貴無比。
他不能，再消耗她了。
他低頭。
珍重地，無比溫柔地，在她冰涼、纖細、布滿針眼的手背上。
印下一個，輕如羽毛，卻飽含了千言萬語、無盡深情的吻。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她重新閉合的眼瞼，低聲說，聲音輕得像夢囈。
「好好休息。我就在外面，守著你。」
「什麼都別想。快點，好起來。」
「我等你。」
說完，他強迫自己，鬆開那隻讓他眷戀不已、冰涼纖細的手。
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站起身。
一步，三回頭。
目光，如同被最堅韌的絲線牽扯著，始終無法從她身上移開。
緩緩地，退出了病房。
每退一步，都像在與自己的整個世界，進行一場艱難的割捨。
這種令人窒息的等待，並沒有持續太久。
大約只過了幾分鐘。
那扇厚重的、冰冷的 ICU 大門，再次被從裡面打開。
李醫生走了出來。
她臉上帶著無法掩飾的、長時間高度緊張和勞累後的疲憊，眼下的青黑比之前更重。
但她的眼神，是輕鬆的，甚至帶著一絲醫學見證奇蹟後的、如釋重負的感慨。
看到沈斯年，她點了點頭，語氣平和而肯定。
「沈總，您回來了。少夫人確實甦醒了，這不是幻覺。意識清楚，能進行簡單的眼神交流和輕微的肢體回應。這……真是個奇蹟。」
聽到「奇蹟」二字，從權威的、冷靜的李醫生口中，如此清晰地、肯定地說出。
沈斯年一直緊繃到極致、仿佛下一秒就會徹底斷裂的神經。
終於。
徹底地，鬆了下來。
一股酸澀的、滾燙的熱流，毫無預兆地，直衝眼眶，帶來尖銳的刺痛。
被他死死地、用盡全身力氣，壓了回去。
現在還不能。
他上前一步，身體因為激動和虛弱，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但很快站穩。
目光灼灼地，盯著李醫生，聲音里是毫不掩飾的急切和哀求。
「我能進去看她嗎？就一會兒！一分鐘也行！我保證，絕不出聲，絕不打擾她！我就……看一眼！」
李醫生看著他眼中那幾乎要溢出來的、混雜著狂喜、後怕、心疼和深深祈求的複雜光芒。
看著他額頭上猙獰的傷口，和一身狼狽卻執拗無比的樣子。
心中無聲地嘆了口氣，理解地點了點頭。
「可以。但時間不能太長，最多五分鐘。少夫人現在極度虛弱，需要絕對安靜的環境休息，任何情緒波動都可能對她造成負擔。」
「而且，」她看了一眼沈斯年身上，「您需要先進行嚴格的消毒，換上全套的無菌服、帽子和口罩，確保不會帶入任何細菌。」
「好！我換！現在就換！馬上！」
沈斯年沒有任何猶豫，立刻應下，語氣急迫。
「護士，帶沈總去準備。」李醫生對旁邊的護士示意。
本書首發 看書認準 TW 看書網，𝔰𝔥𝔲.𝔱𝔴超給力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請跟我來，沈先生。」護士連忙上前引導。
在護士的指引下，沈斯年以最快的速度，完成了極其嚴格的手部消毒。
然後，換上了一身寬大的、藍色的無菌隔離服，戴上了同樣藍色的帽子和口罩。
當他全身被包裹在無菌服中，只露出一雙布滿血絲、卻亮得驚人的眼睛。
當他伸出手，有些顫抖地，推開那扇沉重的 ICU 大門，走進去時——
整個世界。
仿佛都在瞬間，安靜了下來。
耳邊，只剩下自己如擂鼓般、瘋狂跳動的心跳聲。
和監護儀器發出的、規律而輕微的、象徵著生命平穩的「滴滴」聲。
空氣里，瀰漫著淡淡的、並不難聞的藥水氣息，和更濃的、醫院特有的消毒水味道。
他的目光，如同最精準的雷達，在踏入病房的瞬間，就第一時間，牢牢地鎖定了——
那張被各種冰冷、精密的儀器環繞著的，潔白的病床。
蘇橙靜靜地躺在那裡。
身上蓋著潔白的、蓬鬆的被子，只露出一張蒼白得近乎透明、仿佛輕輕一碰就會碎裂消散的小臉。
比她出手術室時，似乎……又消瘦、憔悴了一大圈。
這幾個月，他用盡心思、好不容易才將她養得有了點肉、透著健康紅暈的臉頰，再次深深地凹陷下去，顯得顴骨有些突出。
下巴，尖得讓人心頭髮緊，心疼不已。
長長的、濃密的睫毛，如同兩把脆弱的小扇子，在她緊閉的眼瞼下，投下一小片淡淡的、脆弱的陰影。
因為極度的瘦弱和蒼白，那睫毛顯得更加纖長，也更加……了無生氣。
她的鼻子上，還插著透明的氧氣管，微弱的氣流聲幾乎聽不見。
手背上，打著點滴，透明的藥液，正以極其緩慢的速度，一滴，一滴，流入她纖細的、布滿了針眼和瘀青的青色血管。
臉色，是病態的、毫無血色的蒼白。
連那兩片曾經飽滿柔軟、被他吻過無數次的唇瓣，此刻也失去了所有顏色和光澤，乾裂，灰白。
只是這樣看著。
甚至還沒有觸碰到。
沈斯年的心臟，就疼得狠狠一縮，仿佛被一隻無形的手，用盡全力攥住，擰緊。
帶來一陣窒息般的、尖銳的劇痛。
他的兔兔。
他的寶貝。
這一天一夜，這短短的二十幾個小時。
她究竟，在鬼門關前，來來回回，走了幾遭？
又獨自承受了多少，他無法想像、也無法分擔的……極致痛苦與恐懼？
他放輕腳步，仿佛怕驚擾了一個易碎的夢。
緩緩地，走到床邊。
然後，他蹲下身，讓自己的視線，與她蒼白的小臉，齊平。
他伸出手。
指尖，帶著無法控制的、細微的顫抖。
極輕，極輕地，撫上她冰涼得沒有一絲溫度的、細膩卻消瘦的臉頰。
動作小心翼翼，充滿了無盡的珍視與疼惜。
仿佛在觸碰一件失而復得、卻布滿裂痕、隨時可能徹底破碎的……稀世珍寶。
「橙橙……」
他低聲喚她，聲音嘶啞得幾乎不成調，從喉嚨深處艱難地擠壓出來。
帶著無盡的疼惜，深入骨髓的自責與愧疚，和一種失而復得、卻依舊心驚膽戰的慶幸。
「我來了……」
「對不起……我來晚了……」
「讓你……一個人，受了這麼多苦……」
他的指尖，極其輕柔地，摩挲著她冰涼的肌膚，試圖傳遞一絲微不足道的溫暖。
似乎，是聽到了他的聲音。
感受到了他指尖那熟悉而令人安心的觸感。
蘇橙纖長脆弱的睫毛，輕輕地，顫動了幾下。
如同蝴蝶掙扎著，想要扇動被打濕的翅膀。
然後。
緩緩地。
極其費力地。
睜開了眼睛。
那是一雙，依舊清澈見底，如同秋日最深淨湖水的杏眼。
只是此刻，那雙美麗的眼睛裡，盛滿了被重病和劇痛折磨後的、濃得化不開的虛弱，和一種初醒時的、茫然的空洞。
因為極度的消瘦，她的眼睛顯得更大了，大得有些驚人。
卻也失去了往日靈動的神采，只剩下一種被抽空了所有力氣的、深沉的疲憊。
她的眼珠，緩緩地轉動。
焦距，有些渙散，無法對焦。
視線，茫然地，在空氣中漂浮。
過了仿佛一個世紀般漫長的好幾秒鐘。
那渙散的目光，才終於，一點一點地，艱難地，聚攏。
落在了，近在咫尺的。
那雙，即便隔著無菌口罩，也依舊能清晰看到的——
盛滿了駭人血絲，眼底是濃重青黑，卻寫滿了毫不掩飾的深情、關切、心疼、後怕，和幾乎要滿溢出來的、深沉愛意的眼眸上。
是斯年。
即使他全身被包裹在寬大陌生的藍色無菌服里，戴著帽子和口罩，只露出一雙眼睛。
她也一眼，就認出來了。
那眼神里的光芒，她太熟悉了。
那是將她從魅色深淵中拉出的手，是御景灣別墅里為她擋開所有惡意的牆，是柏悅府無數個日夜溫柔的陪伴，是祠堂里牽著她走向祖先認可的堅定。
是她全部的安全感，和……愛。
她的嘴唇，幾不可察地，輕輕動了動。
乾裂的唇瓣摩擦，卻發不出任何清晰的聲音。
只有極其微弱的、帶著嘶啞氣聲的氣流，從唇間逸出。
似乎，想說什麼。
想問什麼。
沈斯年立刻明白了。
她在擔心。
在用盡剛剛甦醒、極其微弱的力氣，詢問。
他立刻握住她那隻沒有打點滴的、同樣冰涼纖細的手。
將她的手，輕輕地，貼在自己同樣冰涼、卻努力想傳遞溫暖的臉頰上。
用自己掌心的溫度，去溫暖她冰涼的指尖。
他看著她，望進她虛弱卻依舊清澈的眼底。
一字一句，清晰而緩慢地，告訴她。
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帶著無盡的安撫力量。
「寶寶們，沒事。」
他頓了頓，給予最肯定的信息。
「是龍鳳胎，哥哥和妹妹，都很堅強。在保溫箱裡，有最好的新生兒科醫生和護士，二十四小時照顧。他們現在，很安全，很好。」
「你別擔心。什麼都別想。」
他看著她眼中那層因為「寶寶」而驟然亮起一絲微弱光亮、卻又帶著不確定的茫然，補充道，語氣更加輕柔，帶著誘哄和承諾。
「你也要，好好的。快點，好起來。」
「我們，都在等你。寶寶們，也在等你。」
「等你好了，我們一起，去看他們。一起，接他們回家。嗯？」
聽到「寶寶們沒事」、「很安全」、「很好」這幾個字。
蘇橙眼中那層濃重的、虛弱的薄霧，似乎被一陣微風吹散了些。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如釋重負的、極其微弱的，卻真實存在的……光亮。
那光亮，雖然微弱，卻如同黑夜中最遙遠的星辰，驟然點亮了她沉寂的眼眸。
讓她整個人，似乎都……「活」了過來一絲。
她看著他，眨了眨眼。
似乎，用盡了此刻身體裡能夠調動的、全部力氣。
被他握在掌心的、冰涼的手指，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
指尖，輕輕撓了撓他的掌心。
像一片羽毛拂過。
像蝴蝶扇動翅膀。
像……一個無聲的，卻重若千鈞的回應。
一個「我知道了，我聽到了，我會努力」的回應。
只是這樣一個，微小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動作。
卻讓沈斯年，心臟狠狠一顫！
眼眶瞬間酸澀滾燙，幾乎要落下淚來。
他的橙橙。
永遠，那麼堅強，那麼善良，那麼……讓人心疼。
自己剛從鬼門關前，拖著這樣一副破敗的身體爬回來。
心裡記掛的，首先依舊是……孩子。
是他們的孩子。
他還想再說什麼。
想告訴她，他有多想她，多怕失去她。
想告訴她，他一定會讓傷害她的人，付出千百倍的代價。
想再多看看她，多握一會兒她的手，確認她真的還在，真的醒了。
但。
護士已經悄無聲息地走到床邊，看了一眼監護儀上的數據，然後輕聲提醒，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
「沈總，探視時間到了。少夫人需要絕對安靜的環境休息，不能再耗費精神了。」
沈斯年心中猛地一緊，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
萬般不舍，如同潮水般湧上心頭。
他看著蘇橙依舊蒼白虛弱、仿佛下一秒就會重新陷入沉睡的臉。
看著她因為與他對視、說話，而明顯更加疲憊、緩緩重新閉上的眼睛。
他知道，護士說得對。
她剛剛從那樣兇險的狀況中甦醒，每一分力氣都珍貴無比。
他不能，再消耗她了。
他低頭。
珍重地，無比溫柔地，在她冰涼、纖細、布滿針眼的手背上。
印下一個，輕如羽毛，卻飽含了千言萬語、無盡深情的吻。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她重新閉合的眼瞼，低聲說，聲音輕得像夢囈。
「好好休息。我就在外面，守著你。」
「什麼都別想。快點，好起來。」
「我等你。」
說完，他強迫自己，鬆開那隻讓他眷戀不已、冰涼纖細的手。
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站起身。
一步，三回頭。
目光，如同被最堅韌的絲線牽扯著，始終無法從她身上移開。
緩緩地，退出了病房。
每退一步，都像在與自己的整個世界，進行一場艱難的割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