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從不信佛之人,卑微祈求神佛庇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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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去跟著他!」成煜對沈父沈母快速說了一句,立刻邁開步子,追了上去。

  他不能讓沈斯年一個人,在這種狀態下離開。

  沈斯年一路沉默。

  開車,離開了醫院。

  車速快得驚人,在黃昏的車流中如同鬼魅般穿梭,幾次險象環生。

  成煜緊跟在後面,心中不安到了極點。

  他不知道沈斯年要去哪裡,要做什麼。

  但他有種預感,那絕不是回柏悅府,或者去任何「正常」的地方。

  車子最終,沒有駛向市區,也沒有開往郊外的別墅。

  而是駛上了通往市郊、香火最盛、也以靈驗著稱的——千年古剎,靈山寺的山路。

  此時並非節假日,也非初一十五。

  山門前,香客寥寥,只有幾盞昏黃的古式路燈,在漸濃的暮色中,發出孤獨的光芒。

  沈斯年將車隨意停在路邊。

  下車。

  抬頭,望了望掩映在蒼翠古木中、沿著陡峭山勢蜿蜒而上的、看不到盡頭的青石台階。

  和遠處,暮色與山嵐深處,隱約可見的、古樸莊嚴的寺廟飛檐斗拱。

  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沒有悲傷,沒有憤怒,沒有祈求。

  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萬籟俱寂的……空。

  然後,他抬步。

  一步步,踏上了第一級,被無數信徒踩踏得光滑溫潤的、古老的青石台階。

  成煜停好車,快步跟上,心中疑惑更甚,也越發不安。

  沈斯年……從不信神佛。

  甚至,可以說是有些……不屑。

  他來這裡做什麼?

  沈斯年沒有進山門,也沒有去那些香火鼎盛的偏殿。

  而是徑直,穿過寂靜無人的前院,來到了寺廟最核心、最莊嚴的——大雄寶殿。

  殿內,空間高闊,莊嚴肅穆。

  巨大的、鎏金的佛像,悲憫地、沉默地俯瞰著下方渺小的眾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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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內光線昏暗,只有長明燈和供桌上搖曳的燭火,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

  空氣里,瀰漫著濃郁沉靜的檀香。

  此刻,殿內只有寥寥幾個看起來極為虔誠、低聲誦經的老者香客。

  和一位坐在佛前蒲團上,閉著眼,手中規律地敲著木魚、口中念念有詞、鬚髮皆白的老僧。

  沈斯年走到佛前。

  在巨大的、金色的佛像腳下。

  沒有絲毫猶豫。

  掀開衣擺,雙膝一彎。

  「噗通」一聲。

  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堅硬的、冰冷的青磚地面,傳來清晰而沉重的撞擊感。

  他雙手合十,閉上眼。

  「求神佛庇佑。保佑吾妻蘇橙,渡過此劫,此後平安順遂,健康無憂,長命百歲。」

  然後,深深地,俯下身。

  將額頭,重重地,抵在冰冷粗糙的地面上。

  一個標準的、無比虔誠的、五體投地的大禮。

  沒有上香。

  沒有供奉。

  沒有默念任何祈禱的經文。

  他就那樣,靜靜地,跪伏在那裡。

  像一尊突然被時光凝固的、沉默的雕塑。

  像一片突然脫離枝頭、飄零墜落在佛前的、無言的落葉。

  午後的最後一絲天光,透過高高的、古老的窗欞,在他身上投下明明滅滅、逐漸黯淡的光影。

  仿佛在進行一場無聲的、與神佛的、絕望的對峙與祈求。

  成煜站在殿門口,看著這一幕。

  心中受到的衝擊,無以復加。

  他從未見過這樣的沈斯年。

  這樣……卑微的,沉默的,將全部希望寄託於虛無縹緲神佛的沈斯年。

  不知過了多久。

  也許,只是一炷香的時間。

  也許,已經過去了一個漫長的黃昏。

  那位一直敲著木魚、閉目誦經的老僧,緩緩地,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木魚聲,戛然而止。

  在寂靜空曠的大殿裡,餘音裊裊。

  老僧緩緩睜開眼。

  那是一雙,如同古井般,深不見底,平靜無波,仿佛看透了世間一切悲歡離合的眼睛。

  他的目光,越過裊裊的香菸,落在佛前那個長跪不起、如同石雕般的男人身上。

  靜靜地,看了片刻。

  沒有任何表示。

  然後,他重新閉上眼。

  手中的木魚,再次規律地、不疾不徐地,敲響。

  「篤……篤……篤……」

  又過了一會兒。

  一個看起來只有十來歲、眉清目秀、穿著灰色僧衣的小沙彌,從側殿悄無聲息地走了出來。

  他雙手合十,腳步很輕,走到依舊長跪不起的沈斯年身邊。

  停下。

  稚嫩、卻帶著一種奇異平靜的聲音,在空曠寂靜、只有木魚聲的大殿中,輕輕響起。

  「阿彌陀佛。」

  「施主,師傅讓小僧轉告您。」

  小沙彌的目光,澄澈乾淨,看著沈斯年低伏的背影。

  「施主心中,並無佛。眼中,亦無佛。」

  「不信佛之人,來此佛前,長跪不起,求取平安符籙,亦是……枉然。心不誠,則願不達。」

  沈斯年緩緩地,抬起頭。

  額頭上,因為長時間緊貼冰冷粗糙的地面,留下了一片清晰的紅痕。

  他看向身邊的小沙彌。

  那雙深邃的眼眸里,沒有波瀾,沒有祈求,沒有因為被「看穿」不信佛而產生的任何情緒。

  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萬籟俱寂的……沉寂。

  小沙彌與他對視,似乎被這雙過於沉寂、卻也過於沉重的眼睛,看得有些無措,微微垂下眼。

  但他還是繼續,將師傅的話,一字不差地轉述完畢。

  「師傅還說……」

  「若施主執念已深,心有不甘,塵緣難了,孽債難償。」

  「可去後山。從山腳『祈願階』起。一步,一跪,一叩首。」

  「跪拜,至山頂『祈願台』。」

  「共計,九百九十九級台階。」

  「若誠心,可感天地,可動鬼神。或可……摘得山頂那棵千年老榕樹上,懸掛的,唯一一枚……無字祈願牌。」

  「或許……」

  小沙彌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裡,帶著一絲奇異的、宿命般的迴響。

  「能得償所願。」

  一步一叩首。

  跪拜。

  九百九十九級台階。

  跟在後面的成煜,聞言,瞳孔驟然緊縮!

  這哪裡是祈福?!

  這分明是最嚴苛、最痛苦的苦行!是近乎自虐的自我懲罰!是肉體與精神的雙重折磨!

  九百九十九級!一步一叩首!

  就算是身體強健的成年人,做完這一套,恐怕也要去掉半條命!何況沈斯年此刻身心俱疲,狀態極差!

  「斯年!別聽他的!這……」成煜忍不住上前一步,急聲喊道。

  然而。

  沈斯年臉上,卻沒有任何意外、退縮、或者猶豫的神色。

  仿佛他早已預料到,或者,早已在心中,做出了某種決定。

  他對著小沙彌,緩緩地,點了點頭。

  動作很輕,卻帶著一種鄭重的、託付般的意味。

  聲音嘶啞,乾澀。

  「多謝……小師父指點。」

  說完,他雙手撐地,有些艱難地,站起身。

  因為長跪,雙腿早已麻木僵硬,起身時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晃。

  但他很快站穩。

  然後,毫不猶豫地。

  轉身。

  朝著小沙彌剛才所指的、通往後山的那道僻靜側門。

  走去。

  「斯年!」成煜看著他的背影,心中又急又痛,一咬牙,跟了上去。

  他不能。

  絕不能,眼睜睜看著沈斯年,去做這種近乎自毀的事情。

  後山的「祈願階」。

  遠比前山供香客行走的主台階,更加陡峭,崎嶇,人跡罕至。

  青石斑駁,布滿濕滑的青苔和歲月風雨侵蝕的痕跡。

  兩側是茂密的、未經太多修飾的原始林木,在漸濃的暮色中,投下幢幢黑影。

  寂靜,只有山風吹過林梢的嗚咽,和不知名蟲豸的窸窣聲響。

  沈斯年在第一級台階前,停下。

  抬起頭,望了望那蜿蜒向上、隱入暮色山林深處、仿佛沒有盡頭的石階。

  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

  然後,他再次,沒有絲毫猶豫。

  雙膝一彎。

  「噗通。」

  跪了下去。

  雙手合十,俯身。

  額頭,重重地,磕在冰冷、粗糙、布滿塵土的青石台階上。

  發出一聲沉悶的、清晰的輕響。

  「咚。」

  然後,他起身。

  踏上第一級台階。

  再次,跪下。

  雙手合十,俯身。

  額頭,再次,重重磕在第二級台階上。

  「咚。」

  一步。

  一跪。

  一叩首。

  動作僵硬,機械,卻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自我獻祭般的、不容置疑的堅定與決絕。

  成煜跟在他身後幾步遠的地方。

  看著他挺直如松的背脊,一次次,沉重地彎下。

  看著他光潔的額頭,一次次,與粗糙冰冷的石階碰撞。

  那一聲聲沉悶的「咚」、「咚」聲,在寂靜的山林中,被無限放大。

  清晰得,令人心頭髮顫,眼眶發熱。

  看著他膝蓋處的布料,很快被塵土和石屑磨損。

  看著他額頭上那片紅痕,迅速加深,變得青紫,破皮,滲出細密的血珠。

  看著他蒼白的臉上,汗水混合著塵土,沿著緊繃的下頜線條,滾落。

  滴在石階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成煜只覺得喉嚨發緊,胸口像是堵著一團浸了水的棉花,沉重,酸澀,喘不過氣。

  他想勸。

  想拉住他。

  想告訴他,這樣做沒有用,蘇橙不會因此就好起來。

  但他知道,沒有用。

  此刻的沈斯年,需要的不是理性的勸告,不是現實的利弊分析。

  他需要的,是一種發泄。

  一種寄託。

  一種哪怕虛無縹緲、荒誕不經,也要緊緊抓住、死死不放的……

  希望。

  和一種,對自己無能、疏忽、導致愛人遭受如此磨難的……殘酷的自我懲罰。

  於是,成煜只能沉默地跟在後面。

  如同一個沉默的影子。

  見證著,這個男人,為他深愛的女人。

  所做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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