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萬家燈火（一）
「也對。」趙豐年點點頭，然後又皺起眉頭，「不過這是衙門醜聞，縣令自己的人搞出來的冤案，肯定不會到處張揚。
萬一事情都過去了我們還沒聽到風聲，那就太尷尬了。我這段時間多留意一下衙門那邊的動靜，別錯過了。我好歹在魔法學院混過，旁敲側擊打聽消息這種活兒還算熟練。」
劉燼點了下頭，兩人踏著月色往北郭方向走去。走出巷子口時，趙豐年回頭看了一眼姜宅的方向，書房窗戶里透出的燭光還在輕輕搖曳，隱約能看到兩個纖細的身影正圍在書案前，一個在研墨，一個在翻書。
陶望三的聲音從窗縫裡飄出來，似乎在講《論語》里的某一段。研墨的那個聽得很認真，翻書的那個則一邊翻一邊時不時插嘴問東問西。
兩人踏著月色往北郭方向走。出城之後官道兩側的樹林漸漸稀疏，視野開闊起來。劉燼在一處小山坡上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金華城的方向。
夜色中的金華城不像白天那樣喧囂，但也不是一片漆黑。城牆內點點燈火連綿成片，酒樓茶館的燈籠、住戶窗紙後的油燈、更夫手裡提著的巡夜燈籠，密密麻麻地鋪滿了整座城池。燈火在夜風中輕輕搖晃，遠遠望去像是地面上倒映的另一片星空。
城中心的府衙和縣衙挨在一起，兩座衙門門口的燈籠比別處更大更亮，周圍幾條街道的燈火也格外密集，顯然那裡是整座金華城的行政中心，人員往來最為興旺。更遠處的城北，幾條小巷裡零星散落著幾盞微弱的燈火，其中一盞旁邊隱約能看到一座小巧的佛塔輪廓，塔檐下掛著一串銅鈴，被夜風吹動發出極細微的叮噹聲。西城牆根下有一片燈火特別昏暗的區域，只有一兩盞油燈在窗紙上映出模糊的人影，那裡應該就是姜宅所在的舊城區。
趙豐年以為劉燼停下來是看風景，也不打擾，只是安靜地站在旁邊，同樣望著那片燈火，眼神裡帶著幾分恍惚。他跑外賣的時候每天都在這樣的燈火里穿梭，那時候只覺得累，現在站在荒郊野外遠遠看著別人的燈火，倒覺得好看了。
劉燼看著那片連綿的燈火，心中忽然生出一個念頭。太陰之火是月華之精，屬陰；靈芝妖火是草木生機，也屬陰。他現在的火焰體系里，陰柔之力占了大部分。但火本不該只有陰柔，真正的火焰體系，陰陽缺一不可。他之前想過用日華凝聚太陽之火，但這個世界鬼魅猖獗，陰盛陽衰，日華精華稀薄得近乎不存在。
可太陽之火不一定要從太陽來，火還有另一種源頭。人間之火。每一盞油燈、每一根蠟燭、每一灶爐火，都是人間煙火的延續。這些燈火單獨拿出來微不足道，連最低級的小妖都燒不死，但如果能將這些燈火收集起來，以人間的煙火氣為薪柴，凝聚成一朵萬家燈火。那不是天地之火，不是日月精華，卻同樣蘊含著人族千萬年來鑽木取火、薪火相傳的意志。這種意志本身，就是一種可以點燃火焰的執念。
他進一步想到，如果將來遊蕩四方時去了邊境，那些烽火連天的戰場遺址，那些曾被狼煙燻黑的烽燧台上，一定還殘留著燧石的碎屑。燧石之火是最古老的人間之火，是燧人氏鑽木取的第一朵火。
如果能在邊境凝聚一朵燧火，再以萬家燈火的人間煙火氣溫養，也許能讓燧火逆反為先天，追溯到燧人氏鑽木取火的那一瞬間，取到那朵最初的、最原始的先天燧火。那是人族的第一朵火，比任何天地之火都更適合做他煙火飄帶的根基之一。
不過這些想法目前都還太遠。嶗山還沒去，邊境的烽燧台更是八字沒一撇，一步一步來。他把這個念頭隨口與趙豐年一說，在腦子裡打了個標記，收入內景，和之前關於太陽之火的推斷放在一起。
趙豐年在旁邊也沒閒著，他看劉燼望著燈火出神，便盤腿在路邊坐下，閉上眼默默運轉體內的炁火。他如今精火已穩，炁火正在逐步轉化他體內駁雜的巫師法力。每一次運轉，炁火都會將他的一小部分法力燒掉雜質、提純為更精粹的形態，然後融入丹田那團幽藍色的火苗中。
進度不快，但勝在穩當。他能感覺到炁火離完全轉化只差最後幾道關卡，經絡末梢、骨骼深處的法力殘留、還有暴食之印周圍那圈頑固的暗紅色能量壁。每燒掉一層雜質，炁火就壯大一絲。
他缺的是一門真正適合自己的修行法門。三一門的逆生三重走的是純粹路線，至清至純，以炁化肉身，容不得半點駁雜。而他的路恰好相反：暴食之印是吞噬，龍化改造是吞噬，將來如果要繼續走這條吞噬之道，他的一身修為註定駁雜不堪，需要像炁火煉化法力一樣反覆淬鍊。
逆生三重不適合他，但三昧真火本身就是最好的修行法門。精火、炁火、神火，三火合一的每一步都是一場對自身從肉身到靈魂的徹底淬鍊，這套體系不需要他改換根腳，反而能幫助他在修行途中反覆淬鍊暴食之印所吸收的各種駁雜能量。
而徹底解決暴食之印，就是他現在最緊迫的修行目標。暴食之印沒有被完全煉化前，它就會隨他修為的精進而一起變強，眼下他還壓得住，但如果不儘快把它從詛咒煉成神通，將來修煉根本法的時候，暴食之印積蓄已久的反噬一定會來，而且會比任何時候都猛烈。
第二天一早，趙豐年換了身乾淨的道袍獨自進城。他先去醉仙樓打包了一份醬牛肉和兩籠湯包當早飯，然後踩著縣衙開門的時間點進了衙門。陶師爺正在整理公文，看到趙豐年進來連忙起身相迎。
趙豐年臉不紅心不跳，只說姜宅之事已經解決，裡頭的兩位鬼姑娘和我們三一觀達成一致，以後不會騷擾附近鄰居。至於怎麼個一致法，趙豐年沒說，只含糊其辭地用「道門手段」「不可細說」這幾個字翻來覆去地敷衍。
陶師爺也識趣地沒有追問細節，只是意味深長地點了點頭，然後不著痕跡地旁敲側擊起來，問三一觀的道長們可曾看到過人鬼和諧共處的景象。
萬一事情都過去了我們還沒聽到風聲，那就太尷尬了。我這段時間多留意一下衙門那邊的動靜，別錯過了。我好歹在魔法學院混過，旁敲側擊打聽消息這種活兒還算熟練。」
劉燼點了下頭，兩人踏著月色往北郭方向走去。走出巷子口時，趙豐年回頭看了一眼姜宅的方向，書房窗戶里透出的燭光還在輕輕搖曳，隱約能看到兩個纖細的身影正圍在書案前，一個在研墨，一個在翻書。
陶望三的聲音從窗縫裡飄出來，似乎在講《論語》里的某一段。研墨的那個聽得很認真，翻書的那個則一邊翻一邊時不時插嘴問東問西。
兩人踏著月色往北郭方向走。出城之後官道兩側的樹林漸漸稀疏，視野開闊起來。劉燼在一處小山坡上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金華城的方向。
夜色中的金華城不像白天那樣喧囂，但也不是一片漆黑。城牆內點點燈火連綿成片，酒樓茶館的燈籠、住戶窗紙後的油燈、更夫手裡提著的巡夜燈籠，密密麻麻地鋪滿了整座城池。燈火在夜風中輕輕搖晃，遠遠望去像是地面上倒映的另一片星空。
城中心的府衙和縣衙挨在一起，兩座衙門門口的燈籠比別處更大更亮，周圍幾條街道的燈火也格外密集，顯然那裡是整座金華城的行政中心，人員往來最為興旺。更遠處的城北，幾條小巷裡零星散落著幾盞微弱的燈火，其中一盞旁邊隱約能看到一座小巧的佛塔輪廓，塔檐下掛著一串銅鈴，被夜風吹動發出極細微的叮噹聲。西城牆根下有一片燈火特別昏暗的區域，只有一兩盞油燈在窗紙上映出模糊的人影，那裡應該就是姜宅所在的舊城區。
趙豐年以為劉燼停下來是看風景，也不打擾，只是安靜地站在旁邊，同樣望著那片燈火，眼神裡帶著幾分恍惚。他跑外賣的時候每天都在這樣的燈火里穿梭，那時候只覺得累，現在站在荒郊野外遠遠看著別人的燈火，倒覺得好看了。
劉燼看著那片連綿的燈火，心中忽然生出一個念頭。太陰之火是月華之精，屬陰；靈芝妖火是草木生機，也屬陰。他現在的火焰體系里，陰柔之力占了大部分。但火本不該只有陰柔，真正的火焰體系，陰陽缺一不可。他之前想過用日華凝聚太陽之火，但這個世界鬼魅猖獗，陰盛陽衰，日華精華稀薄得近乎不存在。
可太陽之火不一定要從太陽來，火還有另一種源頭。人間之火。每一盞油燈、每一根蠟燭、每一灶爐火，都是人間煙火的延續。這些燈火單獨拿出來微不足道，連最低級的小妖都燒不死，但如果能將這些燈火收集起來，以人間的煙火氣為薪柴，凝聚成一朵萬家燈火。那不是天地之火，不是日月精華，卻同樣蘊含著人族千萬年來鑽木取火、薪火相傳的意志。這種意志本身，就是一種可以點燃火焰的執念。
他進一步想到，如果將來遊蕩四方時去了邊境，那些烽火連天的戰場遺址，那些曾被狼煙燻黑的烽燧台上，一定還殘留著燧石的碎屑。燧石之火是最古老的人間之火，是燧人氏鑽木取的第一朵火。
如果能在邊境凝聚一朵燧火，再以萬家燈火的人間煙火氣溫養，也許能讓燧火逆反為先天，追溯到燧人氏鑽木取火的那一瞬間，取到那朵最初的、最原始的先天燧火。那是人族的第一朵火，比任何天地之火都更適合做他煙火飄帶的根基之一。
不過這些想法目前都還太遠。嶗山還沒去，邊境的烽燧台更是八字沒一撇，一步一步來。他把這個念頭隨口與趙豐年一說，在腦子裡打了個標記，收入內景，和之前關於太陽之火的推斷放在一起。
趙豐年在旁邊也沒閒著，他看劉燼望著燈火出神，便盤腿在路邊坐下，閉上眼默默運轉體內的炁火。他如今精火已穩，炁火正在逐步轉化他體內駁雜的巫師法力。每一次運轉，炁火都會將他的一小部分法力燒掉雜質、提純為更精粹的形態，然後融入丹田那團幽藍色的火苗中。
進度不快，但勝在穩當。他能感覺到炁火離完全轉化只差最後幾道關卡，經絡末梢、骨骼深處的法力殘留、還有暴食之印周圍那圈頑固的暗紅色能量壁。每燒掉一層雜質，炁火就壯大一絲。
他缺的是一門真正適合自己的修行法門。三一門的逆生三重走的是純粹路線，至清至純，以炁化肉身，容不得半點駁雜。而他的路恰好相反：暴食之印是吞噬，龍化改造是吞噬，將來如果要繼續走這條吞噬之道，他的一身修為註定駁雜不堪，需要像炁火煉化法力一樣反覆淬鍊。
逆生三重不適合他，但三昧真火本身就是最好的修行法門。精火、炁火、神火，三火合一的每一步都是一場對自身從肉身到靈魂的徹底淬鍊，這套體系不需要他改換根腳，反而能幫助他在修行途中反覆淬鍊暴食之印所吸收的各種駁雜能量。
而徹底解決暴食之印，就是他現在最緊迫的修行目標。暴食之印沒有被完全煉化前，它就會隨他修為的精進而一起變強，眼下他還壓得住，但如果不儘快把它從詛咒煉成神通，將來修煉根本法的時候，暴食之印積蓄已久的反噬一定會來，而且會比任何時候都猛烈。
第二天一早，趙豐年換了身乾淨的道袍獨自進城。他先去醉仙樓打包了一份醬牛肉和兩籠湯包當早飯，然後踩著縣衙開門的時間點進了衙門。陶師爺正在整理公文，看到趙豐年進來連忙起身相迎。
趙豐年臉不紅心不跳，只說姜宅之事已經解決，裡頭的兩位鬼姑娘和我們三一觀達成一致，以後不會騷擾附近鄰居。至於怎麼個一致法，趙豐年沒說，只含糊其辭地用「道門手段」「不可細說」這幾個字翻來覆去地敷衍。
陶師爺也識趣地沒有追問細節，只是意味深長地點了點頭，然後不著痕跡地旁敲側擊起來，問三一觀的道長們可曾看到過人鬼和諧共處的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