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旱魃之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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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懶腰伸得極為舒展,雙臂高舉過頭,十指張開,脊背一節一節地撐開,發出幾聲輕微的咔吧聲,像是全身關節太久沒用過,終於重新上了油。

  然後他用手背揉了揉眼睛,目光還有些迷濛,抬頭看到掌教站在門外,便下意識地站起來行了個禮,嘴裡含含糊糊地說了句「師父您怎麼來了」,語氣像是剛睡醒發現師父站在床頭的普通弟子,完全沒意識到自己這一睡已經睡了多少年。

  ......

  「這道士伸懶腰的動作跟我被我媽從被窩裡拽出來一模一樣,先慢慢眨眼,再伸懶腰,然後揉眼睛,最後含含糊糊問一句『師父您怎麼來了』。哥,你已經睡了不知道多少年了,語氣能不能別像睡了半小時午覺。」

  「掌教連喊三聲才醒,代入感很強。我爸喊我起床也是這個流程,區別是掌教用的是胎息周天行氣法,我爸用的是掀被子。」

  「最搞笑的是他醒來第一件事是行禮。這腦迴路跟剛睡醒先摸手機刷消息再起床的人有什麼區別。」

  「掌教表面:痴兒,還不醒來!掌教內心:這孩子睡了多少年了終於會自己起床了,老道我好欣慰。」

  「道士:我睡了很久嗎?掌教:你看窗外那些松樹都比你高了好幾個頭了。」

  ......

  掌教抬手制止他繼續行禮,側身引他看向身旁的劉燼,鄭重介紹道這位是三一觀的吞火道人,正是他以月幻之光照破幻境,才將你從沉淪中喚醒。道士轉身對劉燼深深一禮,動作還有些生澀,但禮數一絲不苟。

  劉燼點頭回禮,沒有多說什麼。掌教引兩人在石屋內唯一一張矮几旁坐下,矮几上積了厚厚一層灰,掌教也不嫌棄,直接用袖子拂出一塊乾淨的區域,將那壺還沒喝完的清茶重新擺上。茶早已涼透,但石屋裡第一次有了真實的溫度。

  掌教這才將事情的來龍去脈慢慢道出。道士聽著聽著,臉上的茫然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越來越濃的苦澀。當聽到掌教說「那位師兄已被趕下山去」時,他猛地抬起頭,嘴唇哆嗦了好幾下才吐出一句話:「他……走了?」

  原來,當年三個異界來客同時拜入嶗山,互相之間自然知道彼此的身份。三人既是同門又是同鄉,關係比尋常師兄弟更近幾分。但當記憶超凡者和近乎於道者先後偏離正道之後,這個形如天生者成了三人中唯一還留在正軌上的人。

  他的自動修行器一直在運轉,幻術修為一日千里,遠超同輩。但當他發現那位近乎於道的師兄開始鑽研神魂攻擊之術、且手段越來越陰狠時,他做了一個決定:不能等師兄徹底走火入魔再去阻止,必須趁自己還能製得住他的時候先發制人。

  他急著推演更強的幻術,不是為了炫耀,不是為了突破,是為了困住那個師兄,用幻術編織一座無形的牢籠,把他困在裡面,讓他不能再傷害任何人。

  自動修行器是可以停下的,他本來不需要修到這種地步,但他覺得這是自己的責任。同為異界來客,師兄走了歪路,他有義務拉回來。

  但他沒想到的是,他太急了。急切本身也是執念,執念越重,幻境的反噬就越烈。而那位師兄比他更敏銳,幾乎是第一時間就察覺到了他的意圖,不但沒有中招,反而借著他對幻術的過度投入,從側面反將了他一軍。

  師兄的手段並不複雜:他沒有硬碰硬,只是在師弟衝擊最關鍵幻境關卡的瞬間,用一記極隱蔽的神魂暗示,把他對自己所有的愧疚、自責、恐懼,沒能保護好同門的愧疚、沒能阻止師兄墮落的自責、害怕自己也會和另外兩人一樣走上歧途的恐懼,全部挑了出來。

  這些情緒不是師兄憑空製造的,它們本來就在他心裡,師兄只是幫它們找到了一個出口。

  被自己的心魔反噬之後,幻境失控了。他沒能困住師兄,反而被困在了自己編織的幻境裡。師兄下山之前來看了他一次,站在石屋門外,對他說了一句話:

  「你就在這裡好好養著吧。我去練屍了,總有一天,我會練出一尊真正的旱魃。」他當時困在幻境中聽到這話,卻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只能眼睜睜看著師兄的背影消失在松林深處。

  道士說完,石屋裡安靜了好一陣子。掌教捻著鬍鬚,面上多了幾分蕭索。旱魃,他忽然想起自己初見劉燼時打趣的那句「以為是旱魃出世」。

  當時只是一句玩笑,現在想來,竟有些不寒而慄。那位弟子下山時曾揚言要練出一尊旱魃,倘若他至今仍在堅持那邪術,遲早會是天下蒼生的大患。

  ......

  「自動修行器害人啊。他是可以停下來的,但為了困住師兄強行繼續修,結果把自己修成了植物人。金手指用不好就是金手銬。」

  「不過換個角度想,他師兄走歪了,他第一反應不是舉報、不是撇清關係、不是跟著一起歪,而是自己想辦法把師兄困住。這份責任心在三個老鄉里已經是天花板了。雖然最後把自己搭進去了,但至少出發點是正的。」

  「不過劉燼來了,超絕不經意大火球要胡臉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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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哈哈哈,感覺劉燼好忙啊。不過他是真的運氣好,先遇到的人都沒那麼多事兒比。」

  「確實,所以修仙還是很看命的,命好真的事半功倍啊,什麼都是順著來,命不好到處是無妄之災。」

  ......

  劉燼聽完沒有多作評價。他對那個練屍師兄沒有同情,也沒有憤怒,走歪了就是走歪了,理由再多也是走歪了。他更在意的是眼前這個道士。

  一個為了阻止師兄走火入魔反而把自己搭進去的人,一個在幻境裡困了不知多少年、醒來後第一句話是「他走了」的人。他忽然覺得掌教這些徒弟收得也不是沒有道理,雖然走歪了兩個,但至少還有一個,是真的想拉人回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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