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上嶗山
走了兩日，三人在一處山間野店投宿。半夜，劉燼被一陣極輕微的響動驚醒，不是人，是妖。
一隻狐妖不知什麼時候摸進了野店後院的柴房，正蹲在柴堆上偷吃店家晾的臘肉。明真也醒了，但他沒有起身，只是躺在鋪上，手指在被子底下輕輕一彈。
柴房裡的狐妖忽然看到自己面前憑空多了一隻更大的狐狸，那狐狸通體雪白，兩隻眼睛像銅鈴一樣瞪著它，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咆哮。
狐妖嚇得尖叫一聲，嘴裡的臘肉掉在地上，連滾帶爬地逃出柴房，一溜煙消失在山林里。
而那隻大白狐在狐妖逃走之後便緩緩消散，化作一縷極淡的白煙，從頭到尾都不曾真正存在過。
劉燼靠在門框上，把整個過程看在眼裡。明真這才從鋪上坐起來，對劉燼笑了笑：「讓劉道長見笑了。嶗山法術多是這種小巧手段，不比三昧真火那般剛猛。」
他說得謙遜，但劉燼看到的不是「小巧」，那隻大白狐的氣息非常微弱。
但確實在那個瞬間鎖定了狐妖的感官，讓它從心底相信面前站著一隻比它強大百倍的同族。
不是簡單的視覺幻象，而是連氣息、壓迫感、甚至狐妖本能中對上位者的恐懼都一併模擬了出來。
這種程度的幻術，已經觸及到了「感知」的層面，不是欺騙眼睛，是直接改寫對方感知到的現實。
次日路過一處村莊，正逢村里辦喜事。一戶人家的兒子娶媳婦，全村人都聚在祠堂前吃酒席，熱鬧非凡。
明善來了興致，拉著明真和劉燼在村口看了一會兒，然後從袖子裡掏出一把黃豆，往地上一撒。
黃豆落地便化作一群巴掌大的紙人，穿著紅綠衣裳，敲鑼打鼓地跳起舞來，繞著新郎新娘轉了三圈，最後在鞭炮聲中化作一團彩色的紙屑飄散。
村民們以為是哪路神仙來送祝福，紛紛跪下磕頭。
新郎新娘笑得合不攏嘴，新娘的蓋頭被紙人跳舞時帶起的風吹開了一角，露出半張羞紅的臉。
明善拍了拍手上的豆屑，一臉得意：「當年出師考的就是這手撒豆成兵，雖然我這『兵』只會跳舞。」
劉燼看著那些飄散的彩色紙屑落在村民的肩上、酒碗裡、香案上，忽然想到了自己的月幻之光。
月幻之光是太陰之火和紅蓮業火的融合，太陰為底，業火為引，陰上加陰，能直擊神魂最脆弱處。
他在黑山頂上用它擊潰了黑山老妖的神智，讓他看到自己最深的恐懼。但那只是月幻之光的一種用法，攻擊。
如果幻術不僅僅是攻擊手段呢？
如果他能像明善用紙鶴安慰老婦人那樣，用月幻之光給需要的人送去一個恰到好處的幻覺？如果他能像明真用大白狐嚇退狐妖那樣，用月幻之光模擬出某種讓妖怪本能恐懼的氣息，不戰而屈人之兵？
他越想越深。月幻之光的核心是「幻」和「業」，幻是表象，業是根基。
紅蓮業火專燒罪業，本身就有審判之力；太陰之火至陰至柔，能滲透神魂的縫隙。
兩者結合，理論上可以做到比嶗山幻術更深層的事，不只是在對方眼前製造幻象，而是直接觸達對方的「業」，讓對方看到自己最深的執念、恐懼、或者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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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只是幻術，這是神魂層面的直接對話。
如果他能把嶗山幻術的「巧」和月幻之光的「深」結合起來，也許能走出一條比單純用火砸人更有意思的路。
他一邊走一邊將這些感悟默默記在心裡，指尖不自覺地亮起一點極淡的月白微光，在掌心輕輕轉了一圈，然後收回了內景。
嶗山到了。
劉燼站在山腳下，仰頭望著這座被時人譽為「神仙之宅」的道教名山。
和想像中不太一樣，嶗山並不以險峻奇崛取勝，它的山勢綿延起伏，奇峰疊出，卻又被大片大片的蒼松翠柏裹得嚴嚴實實，山石嶙峋間偶然露出一角飛檐斗拱，隨即又被翻湧的雲海吞沒。
沿著山道往上走，每隔不遠就能看到一座道觀，有的金碧輝煌、香火鼎盛，有的不過三五間瓦房，門前連個匾額都沒有，只掛著一串被山風吹得發白的舊風鈴。
明真說嶗山有九宮八觀七十二庵，大小不一，傳承各異，山腳下的上清宮管俗務收徒，山頂的玄清觀修法門閉關，其餘各處各有各的營生。
上清宮前的廣場上人頭攢動。百來個年輕人排著稀稀拉拉的隊伍，有的背著書箱、有的扛著柴刀、有的穿著破舊短褐一看就是從附近村子趕來的農家子弟。
明善說今年正好趕上嶗山三年一次的收徒季，這些人都是從周邊府縣趕來碰運氣的。
他指了指隊伍最前面那個正被管事道士盤問的壯漢，說這些人上山之後先砍三個月柴，管事道士從中挑出幾個有資質有耐性的正式收為弟子，其餘人打發下山。
劉燼和兩位道長從旁邊繞過排隊的人群往山上走時，一個瘦高少年正被柴擔壓得滿頭大汗，咬牙撐著不讓自己摔倒，旁邊兩個同樣扛著柴的同齡人已經累得坐在路邊大口喘氣。
劉燼看著那個少年的背影，腳步慢了半拍。他忽然想起了陸瑾和李慕玄。
當年在三一門下院演武場上，那三個少年也是這般年紀，劉德水拼盡全力劈柴打水，陸瑾盡力而為，李慕玄做累了就坐在台階上喊人歇息。
自己在老槐樹下站著，左若童在講經堂里等著。那時候他冷眼旁觀三個少年的命運，心裡想的是怎麼改變三一門的結局。
現在他站在嶗山的山道上，看著別人家的新弟子扛著柴艱難上山，腦子裡冒出來的卻是另一個念頭，自己好像從來沒有走過這一遭。
入門考核那天，洞山先生直接帶他見了左若童，劈柴打水他一場都沒參加過。別人為了拜入山門要砍幾天柴，他在三一門待了好幾年，連柴刀都沒摸過幾次。
入門之後，別人是從下院一步一步往上熬，他是三天入一重、十個月入二重、三年沖三重，左若童親自給他開小灶，連逆生三重的口訣都是單獨傳授的。
別人犯了錯被罰去後山砍柴思過，他犯了錯左若童只是看他一眼，然後說「下次注意」。
一隻狐妖不知什麼時候摸進了野店後院的柴房，正蹲在柴堆上偷吃店家晾的臘肉。明真也醒了，但他沒有起身，只是躺在鋪上，手指在被子底下輕輕一彈。
柴房裡的狐妖忽然看到自己面前憑空多了一隻更大的狐狸，那狐狸通體雪白，兩隻眼睛像銅鈴一樣瞪著它，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咆哮。
狐妖嚇得尖叫一聲，嘴裡的臘肉掉在地上，連滾帶爬地逃出柴房，一溜煙消失在山林里。
而那隻大白狐在狐妖逃走之後便緩緩消散，化作一縷極淡的白煙，從頭到尾都不曾真正存在過。
劉燼靠在門框上，把整個過程看在眼裡。明真這才從鋪上坐起來，對劉燼笑了笑：「讓劉道長見笑了。嶗山法術多是這種小巧手段，不比三昧真火那般剛猛。」
他說得謙遜，但劉燼看到的不是「小巧」，那隻大白狐的氣息非常微弱。
但確實在那個瞬間鎖定了狐妖的感官，讓它從心底相信面前站著一隻比它強大百倍的同族。
不是簡單的視覺幻象，而是連氣息、壓迫感、甚至狐妖本能中對上位者的恐懼都一併模擬了出來。
這種程度的幻術，已經觸及到了「感知」的層面，不是欺騙眼睛，是直接改寫對方感知到的現實。
次日路過一處村莊，正逢村里辦喜事。一戶人家的兒子娶媳婦，全村人都聚在祠堂前吃酒席，熱鬧非凡。
明善來了興致，拉著明真和劉燼在村口看了一會兒，然後從袖子裡掏出一把黃豆，往地上一撒。
黃豆落地便化作一群巴掌大的紙人，穿著紅綠衣裳，敲鑼打鼓地跳起舞來，繞著新郎新娘轉了三圈，最後在鞭炮聲中化作一團彩色的紙屑飄散。
村民們以為是哪路神仙來送祝福，紛紛跪下磕頭。
新郎新娘笑得合不攏嘴，新娘的蓋頭被紙人跳舞時帶起的風吹開了一角，露出半張羞紅的臉。
明善拍了拍手上的豆屑，一臉得意：「當年出師考的就是這手撒豆成兵，雖然我這『兵』只會跳舞。」
劉燼看著那些飄散的彩色紙屑落在村民的肩上、酒碗裡、香案上，忽然想到了自己的月幻之光。
月幻之光是太陰之火和紅蓮業火的融合，太陰為底，業火為引，陰上加陰，能直擊神魂最脆弱處。
他在黑山頂上用它擊潰了黑山老妖的神智，讓他看到自己最深的恐懼。但那只是月幻之光的一種用法，攻擊。
如果幻術不僅僅是攻擊手段呢？
如果他能像明善用紙鶴安慰老婦人那樣，用月幻之光給需要的人送去一個恰到好處的幻覺？如果他能像明真用大白狐嚇退狐妖那樣，用月幻之光模擬出某種讓妖怪本能恐懼的氣息，不戰而屈人之兵？
他越想越深。月幻之光的核心是「幻」和「業」，幻是表象，業是根基。
紅蓮業火專燒罪業，本身就有審判之力；太陰之火至陰至柔，能滲透神魂的縫隙。
兩者結合，理論上可以做到比嶗山幻術更深層的事，不只是在對方眼前製造幻象，而是直接觸達對方的「業」，讓對方看到自己最深的執念、恐懼、或者渴望。
𝚃𝚆看書📕𝚜𝚑𝚞.𝚝𝚠
這不只是幻術，這是神魂層面的直接對話。
如果他能把嶗山幻術的「巧」和月幻之光的「深」結合起來，也許能走出一條比單純用火砸人更有意思的路。
他一邊走一邊將這些感悟默默記在心裡，指尖不自覺地亮起一點極淡的月白微光，在掌心輕輕轉了一圈，然後收回了內景。
嶗山到了。
劉燼站在山腳下，仰頭望著這座被時人譽為「神仙之宅」的道教名山。
和想像中不太一樣，嶗山並不以險峻奇崛取勝，它的山勢綿延起伏，奇峰疊出，卻又被大片大片的蒼松翠柏裹得嚴嚴實實，山石嶙峋間偶然露出一角飛檐斗拱，隨即又被翻湧的雲海吞沒。
沿著山道往上走，每隔不遠就能看到一座道觀，有的金碧輝煌、香火鼎盛，有的不過三五間瓦房，門前連個匾額都沒有，只掛著一串被山風吹得發白的舊風鈴。
明真說嶗山有九宮八觀七十二庵，大小不一，傳承各異，山腳下的上清宮管俗務收徒，山頂的玄清觀修法門閉關，其餘各處各有各的營生。
上清宮前的廣場上人頭攢動。百來個年輕人排著稀稀拉拉的隊伍，有的背著書箱、有的扛著柴刀、有的穿著破舊短褐一看就是從附近村子趕來的農家子弟。
明善說今年正好趕上嶗山三年一次的收徒季，這些人都是從周邊府縣趕來碰運氣的。
他指了指隊伍最前面那個正被管事道士盤問的壯漢，說這些人上山之後先砍三個月柴，管事道士從中挑出幾個有資質有耐性的正式收為弟子，其餘人打發下山。
劉燼和兩位道長從旁邊繞過排隊的人群往山上走時，一個瘦高少年正被柴擔壓得滿頭大汗，咬牙撐著不讓自己摔倒，旁邊兩個同樣扛著柴的同齡人已經累得坐在路邊大口喘氣。
劉燼看著那個少年的背影，腳步慢了半拍。他忽然想起了陸瑾和李慕玄。
當年在三一門下院演武場上，那三個少年也是這般年紀，劉德水拼盡全力劈柴打水，陸瑾盡力而為，李慕玄做累了就坐在台階上喊人歇息。
自己在老槐樹下站著，左若童在講經堂里等著。那時候他冷眼旁觀三個少年的命運，心裡想的是怎麼改變三一門的結局。
現在他站在嶗山的山道上，看著別人家的新弟子扛著柴艱難上山，腦子裡冒出來的卻是另一個念頭，自己好像從來沒有走過這一遭。
入門考核那天，洞山先生直接帶他見了左若童，劈柴打水他一場都沒參加過。別人為了拜入山門要砍幾天柴，他在三一門待了好幾年，連柴刀都沒摸過幾次。
入門之後，別人是從下院一步一步往上熬，他是三天入一重、十個月入二重、三年沖三重，左若童親自給他開小灶，連逆生三重的口訣都是單獨傳授的。
別人犯了錯被罰去後山砍柴思過，他犯了錯左若童只是看他一眼，然後說「下次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