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釜底抽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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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鎮國公府,偏院。

  濃重的藥味混雜著血腥氣,刺得人鼻腔發酸。

  顧月娩趴在榻上,身後血肉模糊,動彈不得。二十大板打下來,她半條命都快沒了。

  柳氏端著一碗黑漆漆的湯藥,坐在床沿,用帕子抹著淚。

  「月婉,喝藥吧,太醫說得將養月余才能下地。」

  顧月娩一把揮開藥碗,滾燙的藥汁潑了柳氏一手。

  「我不喝!」她聲音嘶啞,猶如磨砂,「只要顧明鳶那個賤人一天不死,我就一天不得安寧!」

  正哭訴著,門外響起一陣沉重的腳步聲。

  顧遠山一身玄色常服,滿臉陰沉地跨進門檻,他看都沒看榻上的顧月娩,徑直走到床邊,背著手,聲音冷得像冰。

  「明日一早,我便要啟程,護送三十萬軍餉前往西南大營。」

  他轉過身,目光如刀子般刮過顧月娩慘白的臉。

  「在我離京這段時日,你給我在府里老實待著,再敢給我惹出半點事端,仔細你的皮!」

  顧月娩渾身一顫,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顧遠山又看向柳氏,語氣里滿是警告:「看好她,若再出差池,你們母女,便一塊兒給我滾出顧家!」

  說完,他拂袖而去,沒有半分停留。

  榻上,顧月娩死死抓著錦被,指甲因用力而盡數崩裂,眼底的怨毒幾乎要噴涌而出。

  滾?

  她現在什麼都沒了,名聲、三皇子的青睞……若是再被趕出去,就真的一無所有了!

  不,她絕不認輸!

  ……

  拙政園,書房。

  顧明鳶正臨窗而坐,手裡捏著一枚黑子,對著棋盤沉思。

  窗外,阿福像只機靈的猴子,悄無聲息地翻牆而入,穩穩落在她身後。

  「老闆,都安排妥了。」阿福壓低聲音,眼底閃爍著興奮的光,「您讓送的信,今兒一早已經加急送往黑虎山,算著時辰,這會兒該到黑虎寨大當家的手裡了。」

  顧明鳶「嗯」了一聲,將黑子輕輕落在棋盤的「天元」之位。

  「表哥那邊呢?」

  「沈老闆一聽您要一個人去黑虎山,急得上躥下跳,差點把房頂給掀了,這會兒正在前廳打轉,說死也要跟您一塊兒去。」

  顧明鳶輕笑一聲,站起身。

  「我去看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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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廳里,沈南風正背著手來回踱步,嘴裡念念有詞,一張俊臉寫滿了焦慮。

  「不行,絕對不行!黑虎山那是什麼地方?殺人不眨眼的土匪窩!阿鳶你一個姑娘家,怎麼能一個人去冒險!」

  顧明鳶施施然走進去,給他斟了杯茶。

  「表哥,你那十八個玄衣護衛,目標太大,我若帶著去,黑虎寨的人恐怕連山門都不會讓我進。」

  「那我陪你去!多個人多份照應!」

  「你這身行頭,生怕別人不知道你是江南首富嗎?」顧明鳶上下打量他,「你一去,只怕黑虎山以為我們是官府派去剿匪的,到時候別說談生意,不直接動手就算客氣了。」

  沈南風被噎得說不出話,急得直抓頭髮。

  「那也不能讓你一個人去啊!萬一……萬一出點什麼事,我怎麼跟死去的姑母交代!」

  「表哥放心。」顧明鳶拍了拍他的肩,遞了個安心的眼神,「我不會一個人去的。」

  她頓了頓,紅唇輕啟:「我借了謝大人的人。」

  「謝玄卿?」沈南風一愣,隨即恍然。

  有大理寺的暗羽衛跟著,那確實比他這十八個護衛管用多了。

  安撫好沈南風,顧明鳶換上一身利落的男裝,只帶了謝玄卿撥給她的暗一,兩人一騎,連夜趕往幾百里外的黑虎山。

  ……

  黑虎寨,聚義廳。

  火把燒得噼啪作響,將主位上那個滿臉虬髯的壯漢的臉映得忽明忽暗。

  他便是黑虎山的大當家,黑虎。

  黑虎將手裡的信紙重重拍在桌上,銅鈴般大的眼睛裡滿是懷疑。

  「三十萬軍餉?劫鎮國公?寫信的這位『先生』,口氣倒是不小!」

  他身旁的二當家是個獨眼龍,湊上前道:「大哥,這信來得蹊明,萬一是官府設的套,想引咱們下山一網打盡呢?」


  話音剛落,山下傳來嘍囉的通報。

  「大當家!人到了!就在山門外!」

  黑虎大手一揮:「帶進來!」

  片刻後,顧明鳶和暗一被帶進聚義廳。

  當看清來人竟是一個身形纖細、唇紅齒白的「小白臉」時,滿堂的土匪都愣住了,隨即爆發出哄堂大笑。

  「就這麼個娘們唧唧的小白臉,也敢來跟咱們談買賣?」

  「怕不是哪家跑出來私會的公子哥,迷路了吧!」

  黑虎也是眉頭一皺,臉上寫滿了不屑。

  他最瞧不上的,就是這種細皮嫩肉、一看就沒縛雞之力的文弱書生。

  「你就是寫信的『先生』?」黑虎聲音粗嘎,帶著審視。

  「是。」顧明鳶神色自若,仿佛沒聽見周圍的嘲笑。

  「你是女人??」黑虎挑起眉頭,眼中多了一絲探究。

  「是。」

  顧明鳶知道自己一開口,就會暴露身份,索性大大方方承認了。

  「女人也敢來我黑虎山撒野?」黑虎上下打量著她,語氣里的輕蔑不加掩飾,「頭髮長,見識短,這等大事,也是你能摻和的?」

  顧明鳶也不惱,只是淡淡一笑。

  「大當家何必急著下定論,買賣談不成,仁義在,我既然敢來,自然有我的道理。」

  黑虎冷哼一聲:「我黑虎寨雖是山匪,卻也講道義!這三十萬軍餉,是送去西南邊陲,給那三萬拿命保家衛國的軍士的!劫軍餉,斷將士們的活路,這種沒良心的事,我黑虎干不出來!」

  「大當家高義。」顧明鳶鼓了鼓掌,眼底多了幾分讚賞,「這黑虎寨的兄弟,倒比朝堂上某些滿口仁義道德的官老爺,要乾淨得多。」

  她話鋒一轉:「大當家放心,這三十萬軍餉,我一個子兒也不會吞。只是借貴寶地暫用幾日,待事成之後,自會分文不少地送到西南大營。」

  黑虎依舊猶豫:「我這滿山的兄弟都指著我吃飯,我不能拿他們的性命去賭。」

  「事成之後,我保黑虎寨上下百十號兄弟,人人都能拿到官府文牒,從此擺脫匪籍,像正常百姓一樣,娶妻生子,安居樂業。」顧明鳶拋出了最後的籌碼。

  這句話,精準地擊中了所有山匪的軟肋。

  誰願意一輩子頂著匪徒的名號,過著朝不保夕、喊打喊殺的日子?

  聚義廳里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黑虎身上。

  就在黑虎內心天人交戰之際,一個嘍囉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聲音帶著哭腔。

  「大當家!不好了!夫人……夫人她又暈過去了!」

  黑虎臉色大變,猛地從虎皮椅上彈起,一陣風似的沖向後院。

  顧明鳶與暗一對視一眼,也跟了上去。

  後院臥房裡,一個面色青紫的婦人躺在床上,呼吸微弱,眼看就要不行了。

  黑虎跪在床邊,一個鐵打的漢子,哭得眼淚鼻涕一把抓。

  「快!快下山去請大夫!」

  「來不及了。」顧明鳶上前一步,沉聲道,「從山下到這裡,一來一回至少兩個時辰。尊夫人脈象微弱,撐不了那麼久。」

  黑虎猛地回頭,猩紅的眼睛死死瞪著她。

  「我會些醫術。」顧明鳶迎上他的目光,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你若信我,興許還有一線生機。」

  黑虎看著床上氣息越來越弱的妻子,又看了看眼前這個鎮定自若的女子,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重重點了點頭。

  顧明鳶不再廢話,從懷中掏出隨身攜帶的針灸包,捻起一根銀針,快、准、狠地刺入婦人胸前幾處大穴。

  片刻後,那婦人猛地咳出一口黑血,竟悠悠轉醒。

  顧明鳶鬆了口氣,幸好前世跟當中醫的母親學過幾手急救的法子,不然今日還真懸了。

  「多謝姑娘救命之恩!」黑虎對著顧明鳶「撲通」一聲跪下,結結實實磕了個響頭。

  顧明鳶趕忙將他扶起。

  「大當家不必如此,我只是略盡一份綿薄之力罷了。」

  黑虎從地上爬起來,抹了把臉,再看顧明鳶時,眼神里已滿是敬畏與信服。

  「姑娘救了我夫人,我黑虎自不是那狼心狗肺,忘恩負義之人,姑娘說的事,我同意了!」他頓了頓,還是問出了心底的疑惑,「只是我不明白,姑娘費這麼大周章,究竟是為了什麼?與那鎮國公,有何深仇大怨?」

  顧明仿若未聞,只是靜靜地看著窗外。

  良久,她轉過頭,眼底一片沉靜,紅唇輕啟,吐出兩個字。

  「討債。」

  黑虎心中瞭然,不再多問。但他又提出了新的顧慮。

  「姑娘,我黑虎寨上下,不足百人,可那押送軍餉的官兵,足有一千人,這……如何劫得了?」

  顧明鳶聞言,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笑。

  「人多人少,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有這個。」

  她伸出纖細的手指,在桌上沾了茶水,緩緩寫下兩個字。

  火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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