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鹹水錐
暮光每天只有兩三個鐘頭，太陽低低地掛在地平線上，把整片荒原染成一層鏽色。
他們就在這段暮光里，朝觀測站走。
身後二十米，北冕的伊萬上尉帶著三個人，不緊不慢地跟著。新陸條約第七條寫得明白：中立勘測，雙方不得奪取對方數據。所以伊萬隻能跟，不能搶；沈也不能甩，甩了就是心虛。
「沈老師，「祝鐵抱著工具箱，邊走邊嘟囔，「那白毛子真就一路跟著咱？「
「他有他的任務。「沈說。
「啥任務？「
「跟咱一樣的任務。「老鮫在隊尾接了一句。
祝鐵噎住了。
沈沒再說話。他走在前頭，眼睛一直盯著地面。
別人走路看前頭，他看地。
腳下這片地，前幾天還是硬邦邦的凍土，現在卻泛起一層白霜，踩上去發軟，鞋底帶起一股咸腥味。那是鹽劍爆發留下的——地下的鹹水順著裂縫湧上來，水一蒸發，鹽留在地表，一片一片，像落了一層灰白的雪。
「鹽殼。「沈蹲下來，捻起一小撮，「鹹水把底下的鹽頂上來，水幹了，鹽留下了。「
「那這地還能不能走？「祝鐵問。
「能，但要挑路。「沈說，「鹹水重，沉在下頭；淡水輕，浮在鹹水上頭，像一層油。這叫淡水透鏡體。咱們平時打井喝的水，就是這層透鏡。「
「透鏡？「
「你見過油浮在水缸上吧。「沈說，「薄薄一層。地底下的淡水，就是這麼一層，浮在鹹水上。鹽劍一炸，鹹水從底下頂上來，像一根錐子，把油層捅破了。淡水沒了，全成鹹的了。「
「那咱喝啥？「
「找沒被捅破的地方。「
祝鐵還想問，沈已經站起身，把探土杖往地上一頓。
杖尖沒入凍土。他閉上眼，兩根手指插進泥里。
地層共鳴鋪開——地下三米是鹽殼，往下是半干半濕的淤泥，再往下，他「聽「到了水。鹹水，像一條條暗河，在凍土底下不急不慢地淌。其中有一處，鹹水的頂上，浮著一層薄薄的淡水，還沒被捅破。
「東邊三百步，有淡水。「沈睜開眼，「過去補水。動作快。「
四個人拐了個彎，朝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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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不到百步，祝鐵突然腳下一空。
「臥——「
沈的探土杖已經先一步杵了下去。杖尖敲在一處硬殼上，發出沉悶的一響。
「踩那塊硬的。「沈說，「左邊兩步是軟泥，底下三米是空的。「
祝鐵白著臉，把腳縮回來，老老實實踩在沈指的硬殼上。他回頭一看，剛才他踩的那塊地方，已經塌下去一個臉盆大的洞，黑水咕嘟咕嘟地往上冒。
「鹽劍區的地，跟別處不一樣。「沈說，「看著是實的，底下可能是空的。鹹水把地下冰溶了，地面懸空，一踩就塌。「
「你咋知道哪兒實哪兒空？「
「敲了十年土，每種土的回聲都記在腦子裡。「沈頓了頓，「這一路，踩我的腳印，一步都別偏。「
淡水透鏡在東邊一處凍脹丘的背陰面。沈用探土杖探了幾處，選定一個位置，祝鐵掄起冰鎬往下挖。
挖到一人深，泥土濕了。再往下，水滲出來，清亮亮的，帶著一絲甜味。
「這水能喝？「祝鐵問。
「鹹水嘗著澀，淡水嘗著甜。「沈舀起一捧，抿了一口，「能喝。裝夠兩天的量。「
正裝水，老鮫忽然壓低身子，槍口緩緩轉向西北。
「有人。「他說。
祝鐵立馬把水壺往懷裡一揣，蹲下去。周曼背著老 K，躲到凍脹丘後面。
一個身影，從西北方的凍脹丘群里不緊不慢地走出來。
穿著翻毛皮襖，腰上掛著一串叮叮噹噹的物件，手裡拄著一根鐵棍。走到五十步外，他停下，咧嘴一笑，露出一顆金牙。
「沈隊長，「金牙說，「可算等到你了。「
沈看著他，沒動。
掮客金牙，陸橋上消息最靈的人。什麼都賣，什麼都知道——只要你出得起價。
「等我有事？「沈說。
「這話說的。「金牙搓了搓手，「你們要回去拿那七段真相，這路上少不得要過幾道坎。我金牙別的沒有，就有一張能看清路的路子。你們買不買？「
「你都知道啥？「祝鐵搶著問。
「別急，別急。「金牙掰著手指頭，「核心室那一片，渴川的殘兵守著，二三十個，帶槍的還有七八桿。檔案庫，昨天有人摸進去過，出來的時候背了個包。地下三層——「他壓低聲音，「前天開始，一直有動靜。咚，咚，咚。跟心跳似的。「
沈的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還有一樁，不要錢，白送。「金牙說，「有人比你們早進去了。穿舊皮襖的，一個人，左腳有點跛，背著一口箱子，從維護中心的口子下去的。進去三個鐘頭，沒出來。要麼死在裡頭，要麼——「他咧嘴一笑，金牙一閃，「——找著了什麼。「
「他是誰？「沈問。
金牙不答，豎起一根手指。
周曼從懷裡摸出一小袋鹽，拋過去。金牙接住，掂了掂，揣進懷裡。
「好說，好說。「他湊近一步，壓低聲音，「那人的皮襖袖口，有一圈舊線，是東陸老式勘測隊的標記。退潮之前，那叫……第七勘測隊。「
沈的瞳孔縮了一下。
第七勘測隊。三年前全滅的那支隊伍，十一具屍體，被鹽劍埋了，被槍斃的。
有個失蹤者，至今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他要是第七隊的人，「金牙後退一步，聲音又放開了，「那他三年前就該死了。可他昨兒個還活著，在觀測站里找東西。沈隊長，你猜——「他頓了頓，「他在找什麼？「
金牙說完，轉身就走，很快消失在凍脹丘群後面。
沈站在原地，看著那個方向，看了很久。
夜裡紮營。沈把探土杖立在腳邊，手指貼著地面。
地層共鳴鋪開。
地下，深處，傳來規律的震動。
咚。咚。咚。
不像是塌陷。塌陷是一次性的，悶一下就沒了。這個，是有節奏的，像心跳，像機器在轉。
沈睜開眼。
「地下有東西，還活著。「他說。
周曼背上的老 K，綠字顯像管忽然亮起，跳出一行字：
「能源室……還活著……」
四人齊齊看向觀測站的方向。
暮光里，那座半塌的建築，像一具巨大的、還在呼吸的屍體。
他們就在這段暮光里，朝觀測站走。
身後二十米，北冕的伊萬上尉帶著三個人，不緊不慢地跟著。新陸條約第七條寫得明白：中立勘測，雙方不得奪取對方數據。所以伊萬隻能跟，不能搶；沈也不能甩，甩了就是心虛。
「沈老師，「祝鐵抱著工具箱，邊走邊嘟囔，「那白毛子真就一路跟著咱？「
「他有他的任務。「沈說。
「啥任務？「
「跟咱一樣的任務。「老鮫在隊尾接了一句。
祝鐵噎住了。
沈沒再說話。他走在前頭，眼睛一直盯著地面。
別人走路看前頭，他看地。
腳下這片地，前幾天還是硬邦邦的凍土，現在卻泛起一層白霜，踩上去發軟，鞋底帶起一股咸腥味。那是鹽劍爆發留下的——地下的鹹水順著裂縫湧上來，水一蒸發，鹽留在地表，一片一片，像落了一層灰白的雪。
「鹽殼。「沈蹲下來，捻起一小撮，「鹹水把底下的鹽頂上來，水幹了，鹽留下了。「
「那這地還能不能走？「祝鐵問。
「能，但要挑路。「沈說，「鹹水重，沉在下頭；淡水輕，浮在鹹水上頭，像一層油。這叫淡水透鏡體。咱們平時打井喝的水，就是這層透鏡。「
「透鏡？「
「你見過油浮在水缸上吧。「沈說，「薄薄一層。地底下的淡水，就是這麼一層，浮在鹹水上。鹽劍一炸，鹹水從底下頂上來，像一根錐子，把油層捅破了。淡水沒了，全成鹹的了。「
「那咱喝啥？「
「找沒被捅破的地方。「
祝鐵還想問，沈已經站起身，把探土杖往地上一頓。
杖尖沒入凍土。他閉上眼，兩根手指插進泥里。
地層共鳴鋪開——地下三米是鹽殼，往下是半干半濕的淤泥，再往下，他「聽「到了水。鹹水，像一條條暗河，在凍土底下不急不慢地淌。其中有一處，鹹水的頂上，浮著一層薄薄的淡水，還沒被捅破。
「東邊三百步，有淡水。「沈睜開眼，「過去補水。動作快。「
四個人拐了個彎，朝東走。
全網首發更新 TW 看書網書庫多，sʜᴜ.ᴛᴡ任你選
走了不到百步，祝鐵突然腳下一空。
「臥——「
沈的探土杖已經先一步杵了下去。杖尖敲在一處硬殼上，發出沉悶的一響。
「踩那塊硬的。「沈說，「左邊兩步是軟泥，底下三米是空的。「
祝鐵白著臉，把腳縮回來，老老實實踩在沈指的硬殼上。他回頭一看，剛才他踩的那塊地方，已經塌下去一個臉盆大的洞，黑水咕嘟咕嘟地往上冒。
「鹽劍區的地，跟別處不一樣。「沈說，「看著是實的，底下可能是空的。鹹水把地下冰溶了，地面懸空，一踩就塌。「
「你咋知道哪兒實哪兒空？「
「敲了十年土，每種土的回聲都記在腦子裡。「沈頓了頓，「這一路，踩我的腳印，一步都別偏。「
淡水透鏡在東邊一處凍脹丘的背陰面。沈用探土杖探了幾處，選定一個位置，祝鐵掄起冰鎬往下挖。
挖到一人深，泥土濕了。再往下，水滲出來，清亮亮的，帶著一絲甜味。
「這水能喝？「祝鐵問。
「鹹水嘗著澀，淡水嘗著甜。「沈舀起一捧，抿了一口，「能喝。裝夠兩天的量。「
正裝水，老鮫忽然壓低身子，槍口緩緩轉向西北。
「有人。「他說。
祝鐵立馬把水壺往懷裡一揣，蹲下去。周曼背著老 K，躲到凍脹丘後面。
一個身影，從西北方的凍脹丘群里不緊不慢地走出來。
穿著翻毛皮襖，腰上掛著一串叮叮噹噹的物件，手裡拄著一根鐵棍。走到五十步外，他停下，咧嘴一笑，露出一顆金牙。
「沈隊長，「金牙說，「可算等到你了。「
沈看著他，沒動。
掮客金牙，陸橋上消息最靈的人。什麼都賣，什麼都知道——只要你出得起價。
「等我有事？「沈說。
「這話說的。「金牙搓了搓手，「你們要回去拿那七段真相，這路上少不得要過幾道坎。我金牙別的沒有，就有一張能看清路的路子。你們買不買？「
「你都知道啥？「祝鐵搶著問。
「別急，別急。「金牙掰著手指頭，「核心室那一片，渴川的殘兵守著，二三十個，帶槍的還有七八桿。檔案庫，昨天有人摸進去過，出來的時候背了個包。地下三層——「他壓低聲音，「前天開始，一直有動靜。咚，咚，咚。跟心跳似的。「
沈的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還有一樁，不要錢，白送。「金牙說，「有人比你們早進去了。穿舊皮襖的，一個人，左腳有點跛，背著一口箱子，從維護中心的口子下去的。進去三個鐘頭，沒出來。要麼死在裡頭，要麼——「他咧嘴一笑，金牙一閃，「——找著了什麼。「
「他是誰？「沈問。
金牙不答，豎起一根手指。
周曼從懷裡摸出一小袋鹽，拋過去。金牙接住，掂了掂，揣進懷裡。
「好說，好說。「他湊近一步，壓低聲音，「那人的皮襖袖口，有一圈舊線，是東陸老式勘測隊的標記。退潮之前，那叫……第七勘測隊。「
沈的瞳孔縮了一下。
第七勘測隊。三年前全滅的那支隊伍，十一具屍體，被鹽劍埋了，被槍斃的。
有個失蹤者，至今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他要是第七隊的人，「金牙後退一步，聲音又放開了，「那他三年前就該死了。可他昨兒個還活著，在觀測站里找東西。沈隊長，你猜——「他頓了頓，「他在找什麼？「
金牙說完，轉身就走，很快消失在凍脹丘群後面。
沈站在原地，看著那個方向，看了很久。
夜裡紮營。沈把探土杖立在腳邊，手指貼著地面。
地層共鳴鋪開。
地下，深處，傳來規律的震動。
咚。咚。咚。
不像是塌陷。塌陷是一次性的，悶一下就沒了。這個，是有節奏的，像心跳，像機器在轉。
沈睜開眼。
「地下有東西，還活著。「他說。
周曼背上的老 K，綠字顯像管忽然亮起，跳出一行字：
「能源室……還活著……」
四人齊齊看向觀測站的方向。
暮光里，那座半塌的建築，像一具巨大的、還在呼吸的屍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