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她等來了一句「不是你想的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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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後的日頭偏過屋脊,把治療室的影子拉得斜長。煤爐里的炭火弱了些,艾條的煙順著窗縫飄出去,散在冷冽的空氣里。

  蘇冉沒在方凳上坐多久。

  她起身走到藥櫃前,重新檢查了一遍那罐被碰過的丁公藤藥膏。蠟封上的焦痕還在,比早上看時更深了些。她擰開蓋子,指尖在罐口內沿抹了一圈,又湊到鼻尖聞了聞。氣味是對的,可那層藥膏表面太平整了,像是被人取走了一些,又從別的批次里勻了點補上。不細看根本瞧不出來。

  有人趁她上午去治療室忙活的空當,又進來過。

  她心跳快了一拍,臉上卻不動聲色。轉身去問藥房的小衛生員:「上午有誰來過治療室?」

  「王所長來過一趟,拿了兩份隨訪表。」小衛生員想了想,「哦,還有周副科長,說順路看看試點情況,在藥櫃前站了站,沒待多久就走了。」

  蘇冉正整理針盒的手指微微一頓。周副科長,周婷的表舅。這個人,從上一回打聽審批進度,到如今光天化日進治療室「順路看看」,動作是越來越不避人了。

  她垂下眼,把針盒鎖進抽屜,面上平靜:「嗯,知道了。以後治療室的門,鎖好。」

  小衛生員連連應下,有些摸不著頭腦。蘇冉沒多解釋,洗淨了手,又去給兩個約好的老兵複診。一個下午照舊忙得腳不沾地,問診、觸診、施針、換藥,跟平常毫無分別。只有她自己知道,腦子裡始終在同時轉著兩件事。

  屈膝三十度。周副科長。

  兩件事像兩條看不見的線,越來越近,幾乎要在某個地方交匯。

  下班前,她抽空去了趟王所長的辦公室。王所長正對著一沓報表發愁,見她來了,苦笑著招手:「小蘇來得正好,你幫我看看這份匯報,師部那邊催得急。」

  蘇冉接過來掃了幾眼,是試點進度的月度總結。她翻到培訓記錄那一頁,忽然像想起了什麼似的,抬頭問:「所長,咱們衛生所跟邊防輪訓的衛生隊有聯繫嗎?我想查點舊資料。」

  王所長一愣:「邊防輪訓?那都是幾年前的事了。你要查什麼?」

  「我最近在整理家傳針法的流派源流,外婆以前在抗美援朝戰地醫療隊待過,想找找當年同批老軍醫的資料,看看能不能對上。」蘇冉說得不緊不慢,理由聽上去也合情合理,「顧征說他在邊防輪訓時聽過一個老軍醫講課,講的手法跟我家傳的有點像。我想順著問問。」

  王所長想了想,搖搖頭:「邊防那次輪訓是軍醫大學牽頭的,師資名錄早報上去了,我這兒沒有。不過師部衛生科的檔案室應該存著當年的培訓計劃,你去找找看。」

  蘇冉道了謝,心裡有了數。


  周副科長。

  她的手在袖口裡輕輕攥了攥。

  晚飯後,顧征在院子裡劈柴,斧頭起落的悶響混著北風,一下一下,像是敲在人心上。蘇冉端著個搪瓷缸出來,遞給他,裡面是剛熬好的姜棗茶。

  顧征接過去喝了一口,眉頭微微舒展:「甜的。」

  「加了紅糖。」蘇冉在他旁邊的矮凳上坐下,借著檐下微弱的燈光瞧他。他額頭出了層薄汗,領口敞著,肩背的線條隨著劈柴的動作繃緊又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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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征,你說當年那個老軍醫姓陳?」她的聲音很輕,像是隨口話家常,「我今兒聽王所長說,那年邊防輪訓是軍醫大學牽頭的,師資都有備案。你既然說記得他,我想著去查查,說不定能把我外婆的老關係接上。」

  劈柴的動作停住了。

  斧頭磕在木墩上,沒再舉起來。顧征側過臉看她,眼底掠過一絲極快的東西,隨即轉過臉去,彎腰把劈好的柴攏到牆根,聲音低低的:「都七年前的事了,可能背錯了姓也不一定。我那年受傷腦子渾得很,好些事記不准。」

  「那倒也是。」蘇冉點點頭,語氣溫順極了,「受傷發熱的時候,是容易犯糊塗。七年前那個雨夜,你傷成那樣,還能記得有人給你扎過針,也真是不容易。」

  顧征的後背微微一僵。

  「——那年,你連那個救你的人長什麼樣都沒看清,卻記得我的針法角度。」蘇冉站起身,拍了拍衣擺上的柴屑,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顧征,你覺得我信嗎?」

  夜風卷著雪沫子從牆頭撲下來,吹得檐下的燈泡輕輕晃動。光線忽明忽暗,地上兩個人的影子也跟著晃,像是都在發抖。

  顧征慢慢直起腰,轉過身來。他看著她,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又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喉嚨。半晌,才沙啞著嗓子擠出一句:「蘇冉,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樣。」

  「那是哪樣?」蘇冉不退不避,目光直直地迎上去,「你說了不瞞我。這才幾天,你就忘了。」

  顧征的臉色在昏光里看不太清,可蘇冉分明瞧見,他垂在身側的那隻手,指節攥得發白。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檐下的燈泡又晃了幾下,久到蘇冉幾乎以為他不會再開口。

  「當年撿到你的針包,我打開看了。」他抬起頭,目光沉得厲害,像下定了什麼決心似的,「裡面有半張手寫的針法紙。我照著練過。所以我知道屈膝三十度。」

  蘇冉呼吸一滯,心口像被人猛地攥了一把。

  他承認了。

  可還不等她開口,顧征緊接著又說了一句,聲音更低了:「但有一件事,我沒騙你。我娶你之前,真的不知道是你。」

  他頓了頓,像在用什麼力氣一般:「我是看到那張紙的時候,才想起你的。」

  蘇冉愣住了。

  風還在吹,雪沫子打在臉上,冰得人發麻。兩個人站在院子裡,中間只隔了半步,卻像是隔著七年也說不清的一團亂麻。

  而暗處,還有人在等著這團亂麻,越纏越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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